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阿北 你喜欢我叫 ...
-
这几天在夜阑城,也没听说善家如今有什么出格的行事,本想听听夜遥的看法,却不想被他直接点出,妄北道:“你认为呢?”
夜遥道:“我一直觉得他不值得信任,但你好像格外相信他。这些年丞前对他的追查也并非毫无道理,若不是他的教唆,你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妄北心道:丞前也好,夜遥也罢,他们对善祈安终究是从事情发生的既定结果来看待这个人,对此她无可奈何,要解释的话太复杂,揉了揉眉心,道:“你应该了解我,我怎么会因为他的教唆就做一些无法回头的事情。更何况,他也不是那种劝人鱼死网破的人。”相反,善祈安可没少劝。
夜遥却道:“我知道。”
妄北一愣:“你知道?”
夜遥神色莫名不愉,“我看过你给他的信,你给他写了很多信。”。
这些年来,专门给夜遥的信,妄北记忆中,除了那封临走之前,托善祈安送给他的一封贺新岁的信之外,再没别的了。
但妄北自问,她对夜遥是问心无愧的,可看着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却总是不能理直气壮,心中嘀咕半晌,强自神色自若道:“既然你看过了,为什么对他还总没个好脸色。”
夜遥神色不善,“你拿他当朋友,他可有尽到朋友应尽的义务,你这么相信他,为什么他不劝阻你?”
“你为何会认为,我会听他的劝告?那些事情都是我自己决定、自己谋划,自己施行的,和他没关系。而且如果不是他相助,结果还未必能如我所愿......”
夜遥沉着脸,神色越来越难看,一声不吭,
妄北止了话头,缓缓道:“罢了,不说这些了。”
她隔着十年,夜遥夹着偏见,见不到人,现在什么样的猜测或者推论都是徒劳。好在一路顺利,清晨他们从夜阑城出发,和风顺水,也没有扬帆急行,不过半日,船便停靠在了目的地:洛邑小镇。
善家就在这个镇子里,妄北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小镇,一时间思绪万千,真是恍若隔世,也确如隔世。
夜遥道:“去善府吗?”
妄北蜷了蜷手指,能在那个时候,有能力并且有机会将自己的灵识归拢,救下来的人,屈指可数,她已经确定,不是夜阑城,去过善府后,答案便分明了,可她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得到的答案不是心中所想的?还是什么?她摇了摇头,道:“不急,先逛逛吧。”
正值午后,洛邑小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沿街叫嚷的摊贩五颜六色,五味俱全。而镇中所见,开张售卖的最多的竟然是符文,这也算是被善家养起来的一方水土人情。妄北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漫步,停在了一家酒馆面前。
门牌侧面挂着“春芽酒馆”的招牌,
妄北道:“饿吗?吃点东西?”
夜遥点了点头,二人走进厅堂内,妄北看了看柜台和后厨周围,一个年轻姑娘的吆喝声紧随而来,“两位吃点什么?”
“两斤牛肉,两碗醪糟。”妄北道,“多谢。”
“您客气,二位看着面生,我们家好多醪糟,有醪糟南瓜羹、醪糟鸡蛋羹、醪糟牛奶羹,还有红糖醪糟小丸子,桂花醪糟小丸子,您两位只吃醪糟,还是还吃点别的?”
妄北看着她,蓦地胸口一热,莞尔道:“我都行,就上你母亲最擅长的吧。”
闻言,夜遥抬眸看她,那姑娘也是一愣,偏头看她,“您是...?”
妄北道:“之前来过,算是你母亲的客人,你叫牧时安吧,她还好吗?”
牧时安讶然片刻,妄北的年纪看着比她还要小一些,实在没想起来家里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一个小客人,微微一笑,语气无奈又怀念,“母亲前两年病重,去了,我就接手了,不过她的手艺我也学的不差,我给二位来两份醪糟鸡蛋羹?”
妄北的笑容渐渐消敛,扯了嘴角,道:“好,劳烦你了。”
待牧时安去后,夜遥道:“我还以为,这里你只认识善家的人。”
妄北轻轻“嗯”了一声,道,“算是...一面之缘吧。”再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平静的看向厅外的车水马龙。
夜遥张了张嘴,想继续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好像铁马冰河所有的雾都融进了她的眼眸,才让愁思氤氲不散。
妄北默然无言,而夜遥,一时间,进退两难。
对夜遥来说,妄北是霸道的、他在意或不在意的那些东西——比如夜家人的团聚、少城主或夜城主的地位,妄北要一个个地给他争过来,要或者不要,是夜遥的事情,但夜遥必须有。她对一个人好是那么单纯直白,她在夜遥做的不好时,会说她不满意,在夜遥做的很好时,会大加赞赏,会在他看得到和看不到的任何地方,无条件维护夜遥的一切,就像她无条件维护念疏月一样。夜遥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得到了妄北的偏爱,他极幸福,但这份偏爱好像也能给与任何被她放在心上关照的人,比如铁马冰河的很多人,以及西川的很多人。他有多少幸福就有多少酸楚。
酒馆人很多,夜遥就那么看着她,眸光半敛,脸上的神色谁也说不清楚,好像融合了无尽的悲伤和幸福。
“妄北。”
妄北回神看着他,不知道他突然叫自己做什么,忽然反应过来,他刚刚没大没小的叫自己名字,虽然自从妄北将他送回夜阑城后,他便再也没叫过她师姐或者姐姐,但直呼其名还是头一次。
妄北道:“你叫我什么?”
夜遥道:“小北、阿北。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妄北手指微顿,挑了挑眉毛,不明他是何意味,不作为也不应答。
夜遥抬眸望向她,道:“出门在外,总得有个称呼。”
话音未落,牧时安端着热腾腾的酒酿过来,妄北道了声谢,旋即想起,她如今是卮安的身体,小了夜遥好几岁,再让他叫自己师姐或者阿姐,明显不妥,也不能一有话说就“喂”“哎”的叫人,但她也不想顶着妄北这个名字各处奔波,一时想不到如何作答,啜了一口醪糟,喉中一片温热,道:“随你。”
夜遥点了点头,同她吃了一些食,搁了碗筷,道:“阿北,等会出去走走?”
妄北抬眸看他,心头蓦地一动,这种叫法十分陌生,她以往听的多的,一般是师姐师兄他们的“小北”,同门们的“师姐”或者“小北师姐”,再后来便是“少掌教”,可从夜遥口中出来的“阿北”却好像十分的熟稔、且隐隐的...亲密。
她略不自在,避开眼神,随口“嗯”了一声,又道,“你想去哪儿?”
西川她熟悉的地方不多,但洛伊小镇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不开玩笑地讲,她甚至能摸黑寻到善家祖坟那儿去。夜遥若是想逛逛,她倒是能做半个向导。
夜遥却道:“附近有一台戏,在西川排了许多年了,很有意思,你要不要看看。”
妄北一阵讶异,惊讶的是夜遥什么时候对戏文感兴趣了、还是西川的戏文,好奇的是连夜遥都觉得有意思的戏文会是什么?便问:“讲什么的?”
夜遥弯了弯嘴角,“你看了就知道了。”
暮色渐进,华灯初上。
离春芽酒馆一个街口的茶楼里,此时灯火通明,座无虚席。他们来的已经晚了,夜遥带着她上了二楼隔间,视野正好,隔开了底下的嘈杂,也能俯瞰到戏台上的全景。
台上,讲戏先生已经端坐一边,中间搁着一扇屏风,屏风后一群人悉悉簌簌,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准备。
妄北道:“还有武戏不成?”
若是文戏,只需说书先生一人便可,可看这情形,显然不是。夜遥挑眉道:“可能是吧,看他今晚讲的是哪一回合。”
不多时,屏风后的人都整装待发,台上说书先生把扇一合,开始了抑扬顿挫。刚听了两句话,妄北便呛了一口茶,脸色微粉。
这戏唱的是,十多年前,铁马冰河少掌教在日窟山大战巫冥一事。而今夜演的,正是那最后一场:少掌教力排众议,护善家主皈依佛门。
楼下,说书先生拖着调调,报完了前情提要,台上,男女老少角儿,从屏风后纷纷现身。
妄北脸上的从容有一瞬间的僵硬,转头看向夜遥,他正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那,还恍然般点了点头,道:“巧了,是最后一出。武戏不多,但角儿都出场了。”
一群人出场后,中间围着的是两个年轻男女,男的那个全身花里胡哨,身形修长,形容憔悴,甚至血迹斑斑,扮相显然是当年的‘善祈安’无疑,而女的那个腰束长鞭,手握短刀,圆目怒睁,正是‘少掌教’无疑。
妄北只看了一眼,便不忍直视偏开了头。挣扎半晌,刚要起身,忽然手腕一热,被人按在桌上,夜遥道:“来都来了,看完再走吧。左右今天也去不了善家,刚好我还没看过这一回合。”
妄北瞪了他一眼,但毫无杀伤力,左右走不了了,只好认命般扶额坐着。此时,下方的戏已经开唱了。
人群中一人道:“别管她,抓她身后的那小子,不论死活!”
“谁敢!”
‘少掌教’大喝一声,青霜在手,直指众人,怒道:“我铁马冰河要护的人,谁敢动!?”
妄北:“......”
这台词简直就是某个做英雄梦做的无可救药的少年才能说出来的话,她最狂妄的那几年都没敢说这样的话。
夜遥叹道:“威风八面。”
妄北愕然道:“无稽之谈,我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
‘善祈安’有气无力道:“小北,别管我了......”
妄北一阵鸡皮疙瘩。
‘众人’喝道:“少掌教是非不分,我等看在掌教的面上,不与你计较,我们上。”说罢,便强势围上来。而下一刻,‘少掌教’抽出‘莹惑’,长鞭呼啸,环绕着两人,仿佛一道无形的堡垒,驱开了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一副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模样,她道:“铁马冰河少掌教,请诸位赐教!”
她对‘善祈安’道:“你就站在这里,别动!今日若各位能杀了我,他的性命诸位请便,但诸位若是武德不沛,趁机下手,别怪我追到天涯海角,与各位及各位的亲眷,不死不休!”
妄北瞪大了眼睛,忙道:“不不不...这不对,当时掌教就在身边,我怎敢拿莹惑对他们?”
夜遥道:“是吗?”脸上一副不置可否甚至不敢苟同的样子,
妄北肃然道:“我前一秒敢拿莹惑抽人,掌教的拂尘下一瞬就会卸了我的胳膊......”
夜遥装模做样的点了点头,可脸上却没有半点认真相信的模样,妄北一阵有口难言,想要驳斥这出戏实在荒谬,但这也实在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可改编的版本也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台上众人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而‘少掌教’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英雄救美,带着一副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架势护着台上生无可恋的‘善祈安’。
妄北简直忍无可忍,一阵无可奈何,一阵生无可恋,她捂着眼睛,但丝毫不耽误声音传入耳中。只好闭上眼睛捂着耳朵,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与我无关...与我无关....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浅笑,抬眸一看,夜遥坐在对面,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眸色温柔,桌边一盏烛台,烛光在他眼中映出点点光波,妄北一时晃了晃神。
不知不觉间,踏入洛邑小镇后的沉重和伤怀,竟被冲得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