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文野xm

146、牵机 这冷风吹的

　　夜色黑沉沉的，洗灵渊中难辨日夜，白雾中缓缓显出一道身影，她一袭青衫白袍，眉眼间尽是霜雪之意，那双眼睛平静又凌冽，一如当年，一如月前。乐照眼底一热，心道这么一般无二的神情，当时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执礼将青霜递还给她，道：“少掌教。”

　　妄北静静地望着他，也想起了当年出关，丞前带着这些孩子们一同迎她，只可惜......她伸手扶了扶乐照，又拍了拍他的脑袋，接过青霜，掩入袖中，道：“走吧。”

　　乐照点点头，跟在她身后道：“善家主和他妹妹，还有少城主已经在轩辕台了，林荫路和山上都做了布防，还有刚刚传来的消息，那张契符指向了北冰河，师兄他们带着人驭船追去了。”

　　妄北微微颔首，道：“给夜城主备一身衣裳，等会让夜星哲送进去，他在净池。”

　　乐照瞪大眼睛，张了张嘴，点头应是，心底默默钦佩：连夜城主都不能从净池中走出来，少掌教却走的这般气定神闲，不愧是少掌教！

　　轩辕台门口，妄北抬头望着这方金戈铁马，气宇轩昂之所在。丞前他们翻新了很多地方，也尽可能的保留了原有的样子，檐角高高翘起，瓦块黝黑发亮，夜间的广场更显空旷，那块被她跪出痕记，那些被他们踏出凹印的青石砖，又变成了崭新的、冰冷的、方方正正的样子。值岗和巡逻的修士隐在四角各处，带给她一种熟悉的肃穆和沉重。

　　轩辕台内，待客厅中，三人已经等候许久，见她身后只有乐照一人，夜星哲一愣，还未说话，乐照便拱手一揖，道：“少掌教，我先带他去寻夜城主。”

　　妄北点了点头，夜星哲呆呆地看着她，乐照拉了拉他的胳膊，这才不明所以地跟着走了。待二人走后，妄北在桌案上挑挑拣拣，把一些没用的书简挑了出来，又找个火盆扔了进去，油一浇，蜡烛一点，火星霎时蹿了丈高，也将轩辕台内的温度抬高了一点。她拍了拍长袖沾上的灰，坐到一旁，又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兄妹二人冷的话靠近点，善祈悦莞尔一笑，将凳子搬了过去，一边暖手一边哈气，善祈安也将手放到了火苗上方，目光却上下打量着她，道：“你平常在山上就这般打扮？和那天命之年的老道有什么区别？要我说你也就是年纪差了点，不然指定能和我那师父成为至交好友，他是常年一身袈裟，你是常年一身道袍。”

　　妄北坐得随意又很有气势，她纠正道：“这不是道袍，这是我闭关用的常服。”她这衣服长袍宽袖，青白颜色，十分素净，不似平常练功公务时穿的那般利落干练，但闭关或者在净池的时候穿着方便。

　　善祈安揉了揉眼睛，道：“连朵绣花没有，是哪家的常服？”

　　妄北认真道：“有花，只不过不显眼罢了。”

　　善祈安翻了个白眼，叹息一声，道：“你向来是没什么品味的。大晚上的叫我们上来干嘛？我还以为怎么都得明日呢，你铁马冰河的小子们也太听话了。”

　　对于他的判词，妄北不敢苟同，也不置可否，对于他的疑问，妄北微微一笑，也不做应答，只挑要紧地道：“想个办法，让我能追灵到淮念。她和悦儿的情况差不多，你应该有办法。”

　　善祈安瞪着眼睛，道：“悦儿是悦儿，你说的那姑娘我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就能有办法了。”

　　妄北眯了眯眼，丝毫不为所动，“你善府待客厅天花板上的那处藻井，虽然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巧，但那张捕梦网不是能追灵到我吗？我可不记得我有给你留下什么灵识印记，除了悦儿，我想不到别的了。既然能通过悦儿追灵到我，就能通过我追灵到淮念。”

　　看他还要狡辩，善祈悦便咯咯笑道：“姐姐好聪明，我哥就是这么干的！”

　　妄北微微一笑。

　　“......”善祈安瞪了一眼亲妹，忿忿地道：“胳膊肘别往外拐，你知道要搞这一张符要耗费我多少精力吗？”

　　妄北道：“或者说，你若能追灵到李修愿也行。”

　　善祈安眼睛瞪的更大：“开什么玩笑，那人我更没见过，怎么给你追灵。”

　　妄北顿了顿，道：“息灵山之前，我对巫冥用了回溯，我似乎同你说过，记得吗？”

　　善祈安一愣，“记得，然后呢？”

　　妄北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道：“算了，没那么要紧。”又一想，深更半夜要人奔波又费神实在不妥，更何况善祈安还拖家带口的，当朋友当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够意思了，便起身道：“不必尽善尽美，能找到大致位置也行。麻烦见川了。”

　　善祈安被她的欲言又止搞得莫名其妙，刚要说什么，善祈悦又道：“不麻烦不麻烦，只需要一些沾有淮念气息的物品即可，若是有，血迹最好。”

　　妄北立刻道：“物品肯定有，我去找！”淮念的东西不在江飞庐就在向阳庐，要么就在少士阁，李修愿能把人带走，不可能把她的所有东西都带走。说完不待善祈安反应，直奔向阳庐而去。

　　轩辕台内卷起了一阵风，盆里的火苗歪了歪，善祈安目光凉凉地看着自家妹妹，手缩到了袖子里，火都不烤了。善祈悦吐了吐舌头，嘻嘻道：“来都来了。”

　　善祈安叹息一声，好在他也就是爱在嘴上发发牢骚，真要到他独当一面的时候，这人向来是不负所望的，对此，妄北早有所料。半个时辰后，夜遥从洗灵渊出来，直奔轩辕台，当看到广场上的人影时，神色顿时一松。他身前是从容不迫的乐照，身后是一脸被天雷劈过般懵然惊惧的夜星哲，正呆呆地望着这边。妄北换下了长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青霜就别在腰间。在她面前，一张纹路繁杂的新符文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善祈安将它递出去，道：“牵机符，你催的太紧，我也不确定这符文能纳入的范围有多大，若有反应，封印一解，便要尽快行动了。”

　　妄北接过符文，看了夜遥一眼，微微叹息道：“说实话，除了虎头山那次，你和他确实没什么交集。”

　　夜遥握着挽星，抱着胳膊往她这边站了站，挑眉柔声道：“伤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不都知道吗？”

　　他这语气神态，实在是令人牙痒。况且那伤口只是勉强结痂，哪里就算得上是好的差不多了。正想说什么，善祈安转向他慢条斯理道：“大晚上的，你们就说点有用的吧，大家也不是很想为你们小两口吹冷风。”

　　一时之间，一双双大大小小的眼睛纷纷投向二人，妄北再镇定也不由脸红，叭的一声将手掌拍向自己的脑门，揉了揉，幸好天黑，看不出来红。心中暗骂善祈安，当着小辈们的面，哪壶不开提哪壶。

　　夜遥含笑拉着她的手，道：“这冷风吹的人神清气爽，多吹一吹又如何。”

　　善祈安白了他一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你咋不回夜阑城呢？整天赖在人身边，恨不得她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对吧。你就这么现吧，看等过两天她那名正言顺的小师弟——叫什么来着，丞前是吧，看他回来怎么招待你。”

　　夜遥：“.......”

　　夜星哲咽了咽喉咙，喃喃自语道：“师弟......丞前？”

　　“好了好了说正事，先把正事料理完再说其他。”再说下去，她的老底都要被人掀了，脸面都不要了，妄北连忙抬手打断，道：“丞前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和乐典去追师父了，李修愿将师父送入北冰河，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们那边还没有最新的消息传来，乐照摇了摇头。

　　夜遥道：“为了拖延时间，或许也想让掌教自生自灭。”

　　妄北道：“也就是说师父或许还有生机。”

　　善祈安呼了一口气，道：“你师父的情形必然不好，就这么飘零到北冰河，祸福难料，他之所以没亲自动手，或许还是不想在你那师兄面前撕破脸。万一留下证据，其他事情都能推诿，若背上了弑师的名声，那便是打死也没有回头路了。”

　　妄北冷冷道：“他早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夜遥道：“契符有反应，就一定能追到，只要能追到，不管是不是活着，就一定有证据。”

　　善祈安道：“丞前那边归期不定，你倒是可以再得瑟得瑟。”

　　妄北努力地将话题再岔开，道：“那就兵分两路，牵机未必能精准的定位到淮念的位置，还是要多一些人......”

　　夜星哲左右看看，趁间隙弱弱地道：“我问一下......”

　　善祈悦立刻举手道：“我可以去！符术剑法我都会，我能帮上忙。”

　　善祈安的眉头跳了又跳，按他以往的经历来看，能和妄北有关的行动哪次没有见血，哪次不是死里逃生，安宁日子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又不是想不开过不下去了，连忙拉着善祈悦的胳膊，道：“大人的事你添什么乱，别闹！”

　　妄北笑了笑，乐照肃然道：“少掌教若是需要人手铁马冰河大有人在，没有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替我们一再奔波的道理。”

　　妄北微微颔首，看向善家兄妹二人，道：“夜深了，铁马冰河的冬天冷洌，你们就在山上住一晚吧。”说罢，她看向乐照，道：“妥善招待善家两位贵客和少城主。清点好今晚同行的修士，尽快跟上。”

　　乐照：“是。”

　　夜星哲捂着胸口，呆呆地道：“也就是说......”

　　夜遥终于注意到了他，拍了拍他的脑袋，言简意赅：“客随主便，听他们安排，等我们回来。”

　　妄北握紧青霜，道：“开始吧。”

　　善祈安指尖打出一道灵力，封印一解，牵机便飘向那深深夜空，往山下而去。妄北心头一跳，道：“走！”夜遥提着挽星便跟了上去。轩辕台上寒风凛冽，善祈安将双手揣进袖子里，似乎要打哈欠，又被一个寒颤惊了回去，拉了拉善祈悦的胳膊，道：“别看了，回屋子里呆着，他们这山上冷得要命。”

　　乐照看了一眼身旁的夜星哲，他正一边口中喃喃不断“真的是她啊”“老爹啊”“我的天啊”，一边对着少掌教和夜城主消失的方向望穿秋水。但他面色红润，鼻口热气腾腾，别说守一晚，怕是熬到天亮也照样生龙活虎，怔怔然间，忽然撞上了乐照的目光，脱口道：“照啊，我哥还能回来吗？”

　　乐照：“......怎么就回不来了？”

　　夜星哲吸了吸鼻子，道：“不是啊，我是说我哥还能回夜阑城吗？”

　　“你......等他回来你问他吧。”乐照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想带善家兄妹二人去轩辕台等。善祈悦还依依不舍地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挪不动脚，善祈安皱着眉头，有点挂脸，不知道是因为哪里不妥帖，但人家也没说什么，陪着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两道人影都消失不见，转向乐照，没好气道：“我看她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你给我们找个睡觉的地方，大晚上的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守一晚上要冻死人的。”

　　乐照顿了顿，方才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铁马冰河的人对善家兄妹两的遭遇知之甚少，也没人知道为何他们如此不受冻。乐照此刻还没看到妄北摆在待客厅里的火盆，只当修行之人向来身强体健，少有这样弱不禁风的模样，心里觉得奇怪，但又想起少掌教的叮嘱，加上这位喜怒不定性情诡异的家主竟然愿意深夜奔劳，就冲着这番人情，他都要好好生招待。再看他们兄妹二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的状态，也实在不像故意为难人。乐照便老老实实地领着他们一间间找空房，想着找到他们满意为止，可善祈安怎么都不满意，不是太冷就是太偏。

　　折腾了一会儿，善祈安也失去了耐心，道：“别找了，我去挽星庐，你给我们多备一些火盆，再多两床被褥，今晚我们就在挽星庐里凑合凑合吧。”

　　乐照犹豫不决，挽星庐为少掌教空置多年，他们还不如去轩辕台。

　　善祈悦吸了吸鼻子，道：“我同意，姐姐她也会同意的。”

　　夜星哲走了一圈，终于醒过神来，也兴致勃勃地插话道：“那我也住挽星庐。我们一起住挽星庐。我要睡我哥当年睡过的床！”

　　善家兄妹两没什么反应，但乐照脸色发黑，道：“挽星庐住不下那么多人，最多两个，你就同我在轩辕台守着吧。”夜星哲耷拉着脑袋，他哥也不在，没人替他撑腰，寄人篱下总是要有点眼力见的，只好点点头。乐照叹息一声，带人去了挽星庐，去找火盆被褥了。

　　另一边，妄北和夜遥紧紧追着牵机的方向，可越是追踪越是觉得眼前的景象十分熟悉。眼见那张符文就要冲向山间甬道，一道暗光倏地飞出，截住了符文的冲势。妄北将牵机捻在指尖，目光钉在这座山峰，北是铁马冰河，南是无路绝壁，奇巧险峻，甬道蜿蜒，北冰河的奔腾水声渐渐传入二人耳中，牵机追灵所指，正是虎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