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善祈悦 拜访? ...
-
第二日清晨,
二人下了酒肆客房,一同去往善府。
朝阳初升,晨雾弥漫着金色的光泽,洛邑小镇的人放绳收船,停靠的渔船撞上港口的木桩,含着水声叮咚闷响。
昨晚的插曲已经抛之脑后,妄北心道:“别的不说,这洛邑小镇比起当年,倒是焕然一新。”
不多时,善府便出现在长街尽头,时隔多年,妄北一眼便认出善家门庭,倒不是因为她好记性,而是长街尽头行人寥寥,行色匆匆,善家门口却站了许多门人,脸色不善地戒备着四周,言行举止实在惹眼。
一个绯衣女子站在中间,胸前一束彩色花辫,一副绛粉色捕梦网耳坠,显得玲珑活泼,神情薄愠,目光接到二人,上下扫了一番,不冷不热道:“哥哥说今天有客,让我来迎一迎,却没想到是夜城主。”
正是善祈悦。
妄北心中一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善祈悦稚气已脱,犹见旧颜。她说的是迎一迎,但脸上毫无笑意,门口这些个个刀剑齐全,几乎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这如临大敌的样子,不像是要迎人,反倒像是要在门口来一场大战。
夜遥面不改色,道:“夜遥特来拜访善家主。”
善祈悦却冷笑道:“拜访?夜城主一贯来去自如,今天倒是稀罕,莫不是因为带了这位貌美的小娘子,改了性了?”
妄北抖了抖眉,没说话,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夜遥,夜遥说他和善家往来不多,如今看来可不像他说的那般。他伸手从怀中一掏,众人如临大敌,立刻拔刀相向,善祈悦眯了眯眼,下一刻,只见一物落到她眼前,
夜遥道:“这是拜帖。”
众人警惕不减,几人余光瞟向中间,善祈悦接过拜帖,轻呵一声:“稀罕。”随后挥了挥手,一人拿着帖子跑了进去,没多久又跑了出来,耳语片刻,善祈悦侧身道:“远来是客,二位请。”
他们跟着善祈悦一道进入,善家门人却并未离去,善祈悦也没交代,他们自行沿着去往厅堂的方向一路散开,留了两个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妄北听他们二人脚步轻盈,便知是个中好手,侧首看了看夜遥,心中更加古怪。
夜遥似乎神色如常,但从进了善家之后便再没有偏头看她一眼,善祈悦道:“哥哥还在佛堂,二位请在前厅稍等。”不多时,她示意道:“请。”
她将二人带到,妄北脚步一顿,看向厅内,中间摆着一张赤红色木桌,正对面是一副靠山图,红绿相间,妄北眼皮一抖,不再去看,而顶上是不知何处大家指点的天蓝彩绘,极富冲击力。
厅堂正中,从顶上垂下来一张白色的捕梦网,四角以符纸为链将它挂起,与他这厅堂的花红柳绿格格不入。
她眉头一抽,闭了闭眼,看向厅外,空气中传来淡淡的线香味。
善祈悦道:“听闻卮家变故,姑娘节哀。”
妄北点了点头,静静地打量着她。善祈悦与善祈安同胞兄妹,却相差超十岁,如今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眉眼间也能看出几分她兄长的风姿,只看她如今神采飞扬,声沉眸亮,方才走来步履稳健,便知善祈安这些年多少辛苦,终于心愿得偿。
她目光温和又沉静,又十分的专注,善祈悦感受不到丝毫恶意或陌生,只没由来的奇怪,见她缓缓收回,嘴角竟浮起淡淡的笑,一时愣住,在妄北和夜遥身上转了转,才道:“夜城主这次来西川,是为了卮家的事情?”
夜遥道:“是,但也不全是。”
善祈悦挑了挑眉,道:“听闻夜城主于尸山血海中英雄救美,如今竟为了卮家姑娘登门拜访,这么多年兄长与我竟都不知,卮家在夜城主心中如此要紧?”
夜遥不答,妄北道:“善家听说的,想来不止这些吧?”
善祈悦撑着下巴看着她,道:“自然不止,譬如卮家主私练邪术走火入魔,致使全家丧命,至今潜逃在外,还有据说淮家主失踪一事也与卮家有关,这么想来,铁马冰河真是藏龙卧虎。”
妄北道:“姑娘也觉得,这一切都是卮家咎由自取吗?”
善祈悦摆了摆手,道:“我可没这么说,铁马冰河的事与我善家无关,夜城主愿意招惹一堆麻烦上身,善家可不愿意。不知您二位所求为何,但善家能做的有限。”
夜遥神色淡淡道:“这话还是让他亲自来说。”
善祈悦哼笑一声,不冷不热道:“夜城主该有自知之明,兄长更不想见你。”
她这话说的毫不客气,甚至毫无待客之礼,妄北看向夜遥,后者神色平静,回望了一眼,似乎是示意她安心,随后便坐得稳稳当当,一副丝毫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妄北心道,如今不知他们之间有何误会,也不确定复活一事是否与善家有关,见不到善祈安,一切都是猜测,对着善祈悦也无法详谈,便道:“卮家的事,我们已经有了些许眉目,只是还有一些别的疑惑,还望善家主能为我解惑。”
善祈悦道:“若善家拒绝呢?”
妄北未答,忽然,‘哐啷’一声,夜遥将挽星搁在桌上,抱着胳膊目不斜视,善祈悦脸色一沉,妄北刚要说什么,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生之年我竟还能收到夜城主的拜帖。”
这声音慢条斯理,又带着一股无所顾忌的阴阳怪气,妄北指尖一顿,看向门外。
来人一身松花绿长袍,没有束发,他脚步很轻,腰上一圈颜色各异的坠子,以及一张巴掌大小的捕梦网,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他一看到夜遥,眉头一皱,迈入厅中,径直坐下,身后带过浓郁的佛檀香,而对夜遥身旁的妄北,却是一个眼神都没给。
妄北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善祈安容颜未改,两鬓却已经满是银丝,绞着五色丝带在胸前垂下两束彩色花辫。
善祈安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二人,神色平静又冷漠,他道:“悦儿,给卮安姑娘上碗热茶吧,铁马冰河有良心的人都死绝了,她不远千里奔波来此,我们要有待客之道。”
妄北回神片刻,道了声谢,还不待说什么,善祈安一抬手,漠然道:“顺便把我给卮安姑娘准备好的符文拿来,善家能帮的有限,不过想来有夜城主相助,往后姑娘性命无忧。”
善祈悦一应,将茶水符文统统放在桌上,这兄妹两人一坐一站,一副最多只能帮到这儿的样子,就差没把送客挂在嘴上了。
妄北没喝茶也没看符文,时隔多年,世事变迁,善祈安的性情也不如以往和善,他对卮家或者夜遥都没什么耐心,但转而一想,也确实没什么交情。卮家或者铁马冰河的事原本也与他无关,他不帮不问,都在情理之中,只是唯独那一件事,不论如何是要问清楚的。
善祈悦见她神色莫名地盯着善祈安,出声道:“善家不欠夜阑城的,更不欠卮家的。”
妄北掀起眸子,道:“善家自然不欠任何人的,但不知善家主是否做到了言出必行,了却故人遗愿?”
善祈安嗤道:“故人?你父亲和我算什么故人?我从未答应过他什么,这些东西你收与不收,善家都已仁至义尽。今日之后,不论是夜城主还是你卮家姑娘,少登我家的门。”
妄北面不改色,缓缓道:“父亲临终前,托我问询善家主,十年前,你是否做到了言出必行,依前少掌教遗言,处理了她的尸身?”
善祈安目光一沉,方才漠然的神色骤然冷若冰霜,转而看着妄北,“我施善意,不过是看你父亲为人还算中正的份上,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父亲是谁?你们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谈论她?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妄北缓缓起身,手里握着青霜,一字一顿道:“十年前,善家主将少掌教遗体带至西川,此后再无消息,今日我来,也只想知道这一件事,她的遗体,你究竟是如何处理的,还望家主为我解惑。”
桌上的符纸泛出灵光隐隐波动,旁边的茶热气腾腾,善祈安森然笑道:“烧了,埋了,飞灰湮灭了,扔肃山湖了,你们这辈子、下辈子都找不到了。如何?”说罢,他挑衅一般看着妄北,又看向夜遥。令他意外的是,夜遥却一言不发,将挽星握在手里,静静地立在妄北身侧。
善祈安目光一转,扫到了妄北腰间的佩刀,眯了眯眼,缓缓道:“这么多年了,夜城主能想开,自然很好,可你就这样把她的佩刀随意送人,是否不妥。即便青霜不同莹惑,但也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用她的佩刀。卮家姑娘,你说呢?”
话音未落,善祈安忽然发难,他绕过了夜遥,数道劲风直探青霜而去。
妄北下意识一躲,时隔多年,善祈安的轻功和符术已然出神入化,速度之快一时竟然令她猝不及防,方才搁在桌上的那几张符文,连同厅堂内不知从何处飞出来的灵符,宛如锁链般向青霜缠来。
这符文自带灵术的削弱,一旁的夜遥被善祈悦被几道符文滞住了手脚,他脸色一沉,拔出挽星,妄北抽身避过符术,看向一旁,轻轻一摇头,夜遥看着她,目光一接,手中的力道便收了几分。
与此同时,铮的一声,青霜应召而出,直接与符文缠杀起来,刀锋嗡嗡作响,仿佛是在欢鸣,厅中碎片纷纷扬扬。善祈安脸色难看,眼中闪过震惊之色,旋即,绵延不绝的符文,带着霜雪之意从天而降。
妄北收回青霜,目之所及除了符文再无他物,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指尖一凝,再次施展流风回雪,铺天盖地的符文囚笼瞬间流动起来,顺着刀尖缓缓流转,下一刻,冲着厅外呼啸而去,旋即消失不见。
宝刀吟吟作响,它应召而回,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
善祈安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青霜的锋锐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
符文尽数归位,前厅顶上的捕梦网无风自动,发出叮铃铃的响声,旋即,善祈安伸手一挥,一道追灵术自上而下,径直从天花板探入妄北身体中。
灵光在她周身绕了一圈,像一条奔腾的河终于寻到了归处,善祈安的手停在半空,僵硬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