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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歇 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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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米匆匆赶至医馆。
她一脚踏进门,便见刘郎中扶着谢檀趴在榻边。谢檀口中狂呕不止,浑身抖如筛糠,地上溅了一摊秽物,酸腐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刘郎中满头是汗,一边拍着谢檀的背一边念叨:“你说你这小子,那给驴吃的药岂是人能生吞的?你家娘子待你这般不离不弃,你作甚这般寻死觅活?”
尤米立在门口,耳中嗡鸣。
驴药。
她看向谢檀,谢檀已吐得力竭,整个人瘫软在刘郎中臂弯里,眼皮半垂,气息似有若无。可他听见“娘子”二字时,唇角竟还在勾起犟种般的弧度。
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尤米心头那股邪火再也忍不住。
她这两日做了什么?
冒雨去侯府讨说法,抱着他跑了几里路,花光身上大半银钱,又回客栈洗碗刷锅,半夜还在灶台前研究如何去卤那锅猪下水。
她想的是好好与他过日子。
可他想的是什么?
是怎么死得快些。
她竟不知庶子的脾气也这般烈,入赘给她这等农女,就这么让他难以接受?
尤米强忍怒火,走上前去。
刘郎中见她来了,如见主心骨,连忙道:“尤姑娘你可算来了!这小子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包驴药,趁药童打盹的工夫全吞了!老夫已给他灌了催吐,可那驴药性烈,他这身子骨又弱,只怕撑不过今晚啊!”
谢檀闻言,喉间嗬嗬两声,眼中竟浮起一丝得偿所愿的得意。
尤米将那道得意看得分明,忽而浅笑,只是这笑容落在刘郎中眼里,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尤米开口,声音平静:“刘郎中,您方才说,他吞的是驴药?”
“是、是啊。”
“既是驴药,当以驴解,对也不对?”
刘郎中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对对对,老夫怎没想到!驴药性燥,需得与驴同处一室,方能解之!姑娘高明,实在高明!”
谢檀听得此话,眼中得意之色骤凝。
尤米看着他那副表情,心中更定,又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家庄子上恰好有头灰驴,虽瘦了些,疯了些,但胜在活蹦乱跳,想必够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不像作假:“放心,不会便宜别家的驴。用自家的,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檀瞳孔骤缩。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农女,但见她面相老实本分,一看便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就是这张老实巴交的脸,方才说出的话,简直——
简直罔顾人伦!大逆不道!
他喉间一阵翻涌,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这一回吐得更狠,胆汁都快呕出来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冷汗涔涔。
刘郎中在一旁连连抚掌:“好好好,吐出来便好!吐出来便无大碍了!”
尤米却嫌不够,转身便要往外走:“我去让人去牵驴过来,再找些长布带子。”
“等等!”
谢檀嘶声喊出:“你要布带作甚?”
尤米回头,一脸无辜:“自然是把你绑好。你这般不老实,万一乱蹬乱踢伤了自己,岂不叫我心疼?”
谢檀气得浑身发抖。
他前世金戈铁马,横扫六合,天下莫敢不从。便是死后重生落得这般残废之躯,也自有一身傲骨,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可眼前这个农女!她竟敢!
“你、你放肆——”
他挣扎要起。
尤米站在门口,袖着手,不急不慢地看着他。
谢檀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农女千刀万剐。可那目光落在尤米脸上,却像刀子捅进了棉花里。
她非但不惧,反倒歪着头,一脸“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表情。
对峙片刻,谢檀喉间滚了滚,终是低下头去:“我不寻死了。”
尤米没动:“什么?没听见。”
“我说!”谢檀咬了咬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生挤出来,“我、不、寻、死、了。”
“不寻什么?”
“不寻死。”
“谁不寻死?”
“我!”
“你是谁?”
“……”
谢檀闭了闭眼,只觉这辈子,不,两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谢檀不寻死了。”
尤米这才点了点头,走回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了你方才说的,若再有下次……”
她指了指门外,夜色里隐约可见一头灰驴正被药童牵着往这边走。
谢檀面色铁青,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郎中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憋得满脸通红,假装去柜台后头抓药,肩膀一抽一抽的。
尤米搬了把凳子,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替谢檀擦额上的冷汗。
谢檀偏头想躲,却被她一只手按住肩头,那手劲大得惊人,他竟动弹不得,不由得又是气结。
若是当年他全盛时期,这种粗野莽妇他一个打八个!
尤米不知他脑袋瓜里想什么,低声警告:“别动。”
谢檀僵住。
那帕子拭过眉心、鼻梁、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他忽然想起前世,似乎从无人这般待他。母后去得早,父皇忙于朝政,身边的嬷嬷太监虽恭敬,却只有畏惧,没有亲近。
后来他登基为帝,万人之上,更是无人敢近身三尺之内。
可这个农女,抱过他,背过他,如今又替他擦脸……
谢檀别过脸去,喉间莫名发紧。
尤米不知他心中所想,擦完了脸,又去探他额头。烧已退了大半,脉象虽弱,却也平稳了许多。她松了口气,收回手,发现衣袖被人攥住。
低头一看,谢檀不知何时昏睡过去,手却死死揪着她的袖口不放。
尤米怔了怔,没有抽开手,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哄孩子似的:
“睡吧,我不走。”
昏睡中的人似有所觉,眉头微微舒展,揪着袖口的手却仍未松开。
*
次日天明,雨歇云开。
尤米睁眼,发现自己趴在榻边睡了一夜,脖子僵得转不动,袖口上那只手还在,只是松了许多。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手指一根根掰开,轻手轻脚站起来。
谢檀还在睡,面色比昨夜好了些,唇上有了点血色。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眉眼的轮廓勾得分外分明,便是病得脱了相,仍百分好看。
尤米看了片刻,转身出门。
今日事多,耽搁不得。
她先去寻了王屠户。王屠户原是良缘客栈的老伙计,后来攒了些银子出来单干,在菜市口租了个铺面,专做肉食生意。
他为人豪爽,在这行里混了十几年,人脉广,门路多。尤米找到他时,他正挥着砍刀在案板上剁排骨,当当当,肉沫横飞。
“你就是钱掌柜说的那个丫头?”王屠户上下打量她一眼,咧嘴笑了,“看着不大,倒有几分胆色。说吧,要什么?”
“猪下水,有多少要多少。”
王屠户刀一顿,瞪大眼睛:“你要那玩意儿作甚?”
尤米笑而不答。
王屠户见她不说,也不追问,只道:“成,那东西便宜,你若要,我帮你留着,隔天来取便是。”
尤米又道:“往后怕是要多多合作,劳烦王叔了。”
王屠户豪爽地一挥手:“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从王屠户那儿出来,尤米又去了集市。
太奶奶留下的卤味方子,用料精细,半点马虎不得。八角、桂皮、花椒、草果、香叶、丁香、小茴香……一样一样称好了,用小秤细细分装。
又买了口大铁锅,比客栈后厨那口还大一圈,沉甸甸的,大到得托人配送。
一趟下来,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侯府给的那二百两,刨去医馆的药钱、租铺子的钱、置办调料的钱、大锅的钱……
尤米心中涌上一股紧迫感。
她咬了咬牙,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几次路过,几次停顿,几次犹疑,最终在一家木器铺前停了脚。
铺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轮椅,尤米不懂这些,只挑了辆看着最结实、坐着最舒服的。那轮椅纯手工打造,扶手光滑,坐垫里衬着棉花,推起来轻便不费力。
“这个多少钱?”
掌柜的伸出三根手指。
尤米肉疼得直抽抽,还是掏了钱。人无信而不立,她说了要养谢檀一辈子,那就必须是一辈子——不是混吃等死的一辈子,不是当牛做马的一辈子。
是把他缺失的,都补回来的一辈子。
*
回到医馆时,谢檀醒了。
他靠坐在榻上,背后垫着个旧枕头,正望着窗外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尤米身上,又冷冷移开,显然还在生昨晚的气。
尤米将那辆轮椅推来:“给你买的。”
谢檀扫了一眼,神采微动,嘴上却道:“谁要你的东西。”
尤米也不强求:“那退货回去?”
“……”谢檀沉默片刻,别过脸去,“放着罢。”
尤米弯了弯唇角,上前欲抱他上轮椅。谢檀察觉到她的意图,面色一变,冷哼道:“我自己来。”
他撑着榻边,咬着牙慢慢坐起来,又扶着床柱试图站直。那条跛腿不听使唤,刚触地便一软,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尤米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挥开:
“说了不用。”
谢檀额上渗出细汗,却硬是撑着站住了。他一手扶着床柱,一手撑着轮椅扶手,一寸一寸地挪过去,终于坐了上去。
坐定之后,他喘了半晌,面上却带着几分得意,仿佛打了场胜仗。
尤米看在眼里,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她走到轮椅后头,推着谢檀出了医馆。
外头天色大亮。
谢檀眯起眼睛,有些不适应这般亮堂的光线。他在那间破屋子里关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日头照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土路泥泞未干,车轮碾过,溅起泥点。尤米推得稳当,上坡下坡都不颠簸。
谢檀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他不知这农女要带他去哪儿,也懒得问,反正这残废之躯,能去哪儿?
可当他抬头看见那座庄子时,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头变了。
杂草被连根拔起,歪斜的大门修好了,两扇门板虽新旧不一,好歹成双成对。
檐下被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处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鸡窝,旁边拴着那条疯驴,连那条小黄狗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窝。它蜷在里头高兴地直吐舌头,尾巴更是一摇一摇的。
阳光铺满院子。
谢檀怔愣的说不出话。
“看什么呢?”
尤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推着他进了院子,在廊下停住,转身去了厨房。
谢檀望着满院春光,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松。日光照在身上,将骨血里积攒多年的寒意都驱散了些。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难得有片刻放松。
然而脚步声又响了。
尤米端着一只大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堆得满满当当,一股浓烈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谢檀睁开眼,低头看去,是一盆猪大肠,黏糊糊,血淋淋,盘成一团。
尤米将木盆往他面前一搁,理直气壮道:“你腿脚不便,旁的活计也干不了,便在这儿洗猪大肠罢。活人总得找点事做,才有人气,闲着容易胡思乱想。”
谢檀瞪着那盆猪大肠,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又一寸寸涨上来。
他堂堂!
前世金戈铁马、天下共主!
武帝暴君谢清昙!
让他洗猪大肠?!
这婆娘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