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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色 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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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米回首,见那谢达踱步上前,唇边笑意莫测:“尤姑娘,你我之间既有一饭之恩,可否借一步说话?”
尤米凝眸视他片刻,缓缓摇头:“不必了,比起你,我更在意与你庶弟的婚期。他叫谢檀是吗?”
“比你的名字好听许多。”
她转身步入蒙蒙烟雨之中,留下侯府一大家子面面相觑。
谢达目送那道单薄身影渐行渐远,笑意渐敛,眼底幽深难测。
*
雨丝未断,斜织如帘。
尤米雇了辆车,晃晃悠悠往城西去,在土路上颠了半个时辰,可算抵达。她付了车钱,撑开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
庄子坐落在村尾,四周无人烟。
土墙塌了,豁口处杂草疯长,院门一扇歪斜,另一扇已离家出走,不知去向。剩的那扇半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吱呀作响,原是独守空房寂寞冷。
尤米立在门外,一时怔住。
她原想着,侯府再不济,既说“京郊好去处”,总该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可眼前这光景,分明是多年无人打理,荒得连鬼都不愿来。
院里传来一声嘶哑哀鸣,凄厉至极。尤米循声望去,只见一头灰驴拴在歪脖枯树上,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正仰头对着天空哀叫……
显然,已经饿得神志不清。
她心头一紧,快步进院。
杂草没过脚踝,雨水打湿裙摆。她绕过枯树行至正屋门前,门虚掩着,门板上裂开一道长缝,能伸进两根手指。
这等惨淡景象,比她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一户贫农都不如。
侯府那些人,有多久没来过了?
尤米想起方才侯爷那番话,说甚么老三身子骨弱,在京郊庄子上养病,如今想来,什么养病,分明是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一个跛脚的庶子,自幼被赶出家门无人问津,孤苦无依熬到十九岁,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在,此人如今是她未婚夫婿。
侯府不仁是侯府的事,她既收了地契银两应下婚事,便不能学他们那般薄情。只要他安分守己,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她尤米定不负他。
大不了养他一辈子!
尤米深吸一气,推开那扇破门。
门内昏暗,腐朽之气扑面而来。
她眯眼望去,但见屋中空荡荡,正欲出声唤人,忽觉不对。
头顶横梁之上,悬着一人。
尤米吓得面色一白,险些跌坐在地。那是个年轻男子,赤着双足,悬在半空,一条麻绳勒在颈间,另一端拴在横梁上,整个人软软垂着,不再挣扎。
她脑中轰然一响,扔了伞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腿,奋力上托。
她身上有股子蛮力,此刻尽数使了出来。可那人体重虽轻,悬空吊着却也不易托举。她咬牙发力,硬生生将他托起,卸了绳上的力道。
这才腾出一手去解那麻绳。
绳结系得紧,又是死扣,她指甲都掰裂了,才堪堪松开。
“砰”一声闷响,两人齐齐摔在地上。尤米顾不得膝头磕得生疼,翻身去看那人,见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脖颈间一道青紫勒痕深深陷进皮肉,兼职触目惊心。
尤米抬手探他鼻息。
还有一口气。
尤米眼眶一热,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踉跄而站。
入手那一刻,她愣住。
太轻了,轻得不像个成年男子。
她低头看去,见他面颊瘦削,分明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
这是她的夫婿。
从今往后,是她尤米的人。
这时,怀中之人忽而微微一动。
谢清昙残存着一丝意识。他方才分明已觉魂魄离体,那绳索勒紧脖颈的痛楚渐渐远去,眼前光亮愈来愈远,愈来愈暗,那便是解脱的滋味。
可下一瞬,一股温热贴了上来。
有人抱住了他。
那人的手臂结实有力,箍在他腰间、腿弯,将他整个人牢牢圈住。
雨水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可贴着那人的地方却暖得惊人,一股淡淡的皂荚气息钻进鼻腔。
谢清昙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钧。
他想推开这个人。
谁让你多管闲事?
谁让你坏我投胎?
可他的手抬不起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无。耳畔是急促的喘息声,是脚步踩在泥水里的扑哧声,那人抱着他,一直在跑。
谢清昙的意识沉沉浮浮,最后一丝清明里,他只余一个念头。
等他醒了,一定要杀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一定。
*
医馆在村东头,是个姓刘的老郎中开的,专给附近乡邻看些头疼脑热。
尤米一脚踹开门的时候,刘郎中正坐着打盹,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救、救人!”
尤米喘得厉害,抱着人踉跄进门。
“快救他!”
刘郎中定睛一看,面色大变:“这、这是吊颈?!快放榻上!”
尤米将人放平,刘郎中上手便探脉搏、翻眼皮,又扒开领口看那道勒痕。他面色凝重,手上却不乱,施针用药绝不含糊。
一炷香后,榻上之人喉间咕噜一声,吐出一口浊气。
刘郎中长舒一气:“命保住了。”
尤米端着热水进来,正听见这句话,快步上前将盆搁在榻边,拧了帕子替那人擦拭面上泥水。
帕子拭过额头、眉骨、鼻梁,尤米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纵使面色惨白,纵使脖颈间青紫狰狞,那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薄唇的形状,仍旧好看得惊人。便是那日在侯府门前见过的谢毅,那自诩天鹅肉的谢毅,站在这人面前也得黯然失色。
尤米怔怔看了许久,心道:这才是真正的天鹅肉,谢毅那厮算什么东西?
这样的绝色,自小被扔在荒郊野地里自生自灭,饿得连寻死的力气都要精打细算,幸好救回来了,否则岂非蓝颜薄命?
她正想着,刘郎中却叹了口气:“姑娘,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尤米心头一紧:“您说。”
刘郎中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脸上,神色复杂:“此人吊颈虽无大碍,可他这身子骨……实在亏空得厉害。”
“亏空?”
“积年累月的亏空,老夫观他面相,只怕活不过二十弱冠。”
尤米脑中嗡的一声。
二十弱冠?
她猛地看向榻上那人。他今年十九,若活不过二十,那岂不是……
刘郎中叹道:“好生将养,或可拖到明年。若再这般折腾……”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尤米呆立当场。她方才还想着,大不了养他一辈子。可如今才知道,他这一辈子,不过剩一个春秋。
“没有救的法子?”
刘郎中沉默片刻,道:“有是有,但得需名贵药材吊着,日日服用,慢慢温养,兴许能多撑几年。只是这些个药材贵得很,非寻常人家可承担。”
尤米张了张嘴,想问多少钱,却听见榻上传来一声冷笑:“不必救了。”
她低头看去,正对上那双睁开的眼睛,那双极冷的眼,漆如永夜,深不见底。
谢清昙也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
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农女,就是这个人,坏了他的事。
他冷笑自嘲:“一个残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日日腐烂,看着仇人快活,看着那些畜生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却什么都做不了……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尤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心疼,有难过,更多的却是气。气他轻生自贱,气他作践自己,气他明明生得这样好看,却满嘴都是不想活的混账话。
她深吸一气,走上前去。
谢清昙冷眼看着她走近,以为她要说什么大道理来劝。他前世听够了这些,什么“陛下三思”,什么“龙体为重”,什么“江山社稷”……
都是放屁。
可这农女开口,说的却是:
“你爹已经把你送给我了。”
谢清昙一怔。
谁、谁把谁送给谁了?
尤米站在榻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定定的,一字一句道:“婚书写得清清楚楚,庶三子谢檀入赘尤家。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是死是活,应当我说了算。”
谢清昙彻底失去了脾气。
什、什么?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这般对他说话。
荒唐。
可笑。
他张口欲驳,喉间却似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尤米不再看他,转身对刘郎中道:“劳烦您开最好的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从怀中摸出钱袋搁在柜台上,那是侯府给的安家费里的一部分,二百两银子她还没捂热,便已去了第一笔:
“这些够吗?”
刘郎中点头:“够用几日,只是……”
尤米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长久下去,这点银子撑不了多久:“劳烦您帮我照看他几日,我去去就回。”
*
回到良缘客栈时,天色已然擦黑。
钱掌柜正拨算盘,见她进门,抬眼看过来。只看她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面色发白,眼眶微红,一副铩羽而归的落魄相。
钱掌柜心道:
果然是叫夫家退货了。
他刚想开口安慰两句,却见尤米走到柜台前,开口便问:“掌柜的,以您从商多年的经验来看,像我这般人,要多久才能攒够十万两?”
钱掌柜手一抖,算盘珠子险些哗啦一声崩了满地。
他瞪大眼睛看向尤米,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淋雨淋得发了癔症:“夺、夺少?”
“十万两。”
尤米面色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放下了什么惊天大雷:“要多久?”
钱掌柜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你这丫头,你知道十万两是多少钱么?”
“不知道。”
“那你还问?”
“总得先知道个数,才好想法子。”
钱掌柜被她噎住:“十万两,你便是洗一辈子碗,也洗不出个零头。便是把你这丫头卖了,也卖不出这个价……”
尤米没再问,走到后厨洗碗,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正出神间,孙婶端着一盆物什出来,走到院角,哗啦倒进泔水桶里。
尤米瞥了一眼,见那盆里装的是一堆猪下水。猪肚、猪肠、猪心、猪肝,血淋淋黏糊糊堆成一团,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腥臊气。
“孙婶,这好好的东西,怎倒了?”
孙婶撇嘴道:“好好的东西?也就你们乡下人觉着好。这东西腥臊气重,怎么做都去不了味,城里人谁吃这个?”
尤米盯着那堆猪下水,计上心头。
太奶奶手上有一道祖传的卤味秘方,是年轻时走南闯北学来的,卤出来的猪下水不腥不臊,软烂入味,香得能让人咬掉舌头,从前村里但凡有红白喜事,都来求太奶奶卤上一锅。
她进京这些日子,在街边饭馆里吃过几回,从没见过那样的卤味。
京中,没有这道吃食。
尤米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蹲在泔水桶前。孙婶吓了一跳:“丫头你作甚?那东西脏得很!”
尤米没理她,伸手从桶里捞出那堆猪下水。
猪肚,猪肠,猪心……都是上好的材料,只因为没人会做,便白白扔了。
她对孙婶道:“这个给我吧。”
孙婶瞪大眼睛:“你要这作甚?”
尤米刚欲开口解释,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尤、尤姑娘!不、不好了!”
尤米抬头,见是医馆那个小药童,跑得满头大汗,扶着门框直喘气。
她心头一紧:“怎么了?”
小药童上气不接下气:“谢、谢夫郎他——他又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