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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有毒的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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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叠清单稳稳抱在怀里,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对着梅如雪微微屈膝:“既是娘娘看重,掌膳信任,妾身自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便去查阅一番往年贡品验收的规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出了纰漏,辜负了掌膳的一番提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皇后抬出来当挡箭牌,又暗戳戳地点出是梅如雪“提携”,把责任的大锅直接分了一半过去。
梅如雪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潇潇接招接得如此干脆,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满汉全席,连句客套话都省了。
“夫人有心了。”梅如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离去,那背影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林潇潇抱着清单,优哉游哉地踱回了藏书阁那两个“人形摄像头”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烫金册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两位妹妹,梅掌膳又给我派新活儿了,这可比看账册有意思多了。走,陪我去卷宗室瞧瞧,看看这西域来的宝贝疙瘩,到底得怎么个伺候法。”
尚食局的卷宗室比藏书阁还要森严,里面存放着所有食材采买、验收、入库的规章与记录。
林潇潇轻车熟路地翻找到了《贡品验收条例·珍品卷》,指尖划过那一行行蝇头小楷。
果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西域进贡之鲜活、干制珍品,因其路途遥远,品性不定,为防差错,需三人共验,交叉核对,记录在案,方可入库。
验收人中,须有当值掌膳亲自画押,以示权责。
可梅如雪给她的那份清单上,验收人的位置,明晃晃地只写了“陆府夫人林氏”六个大字,旁边干干净净,连个“协理”的字样都懒得加。
“呵,玩儿我呢?”林潇潇在心里翻了个惊天白眼,这操作骚得,简直是把“我要坑死你”五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如果雪蛤真有问题,她作为唯一的验收者,死路一条;如果她验收时没问题,事后雪蛤被动了手脚,她这个签字的人,照样百口莫辩。
林潇潇“啪”地合上卷宗,脸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求知表情,对身后的女史说:“哎呀,原来规矩这么复杂。看来我还得再多学学,免得到时候给梅掌膳添乱。”
她嘴上说着学习,心里的小算盘却已经打得噼啪作响。
既然梅如雪想让她当这个唯一的冤大头,那她就偏要把这水搅得更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两日后,长安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被泼了一砚台的淡墨。
一队挂着“莲舟会”旗幡的驼马商队,在宫门外验明正身后,由专人引着,将几只沉重的木匣子送进了尚食局的西仓。
为首的,正是莲舟会的胡商首领,阿史那。
这是一个年约四十、深目高鼻的粟特男人,穿着一身绣着繁复花纹的暗紫色长袍,头戴卷檐帽,颔下蓄着精心修剪过的虬髯。
他的汉语说得极为流利,甚至带了点长安腔,见到林潇潇,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顺得近乎谄媚:“小人阿史那,见过陆夫人。这批雪蛤,是小人亲自从天山雪线采办,一路用冰块镇着,日夜兼程送来的,只为赶上皇后娘娘的寿宴。还请夫人验收。”
林潇潇打量着他,这人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十分和善,可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精于算计的、商人独有的光。
西仓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干货的腥味和木料的朽气。
梅如雪“恰巧”被皇后叫去问话,没能到场,只派了两名眼生的小太监过来帮忙搬运。
这剧本,写得也太明显了点。
林潇...潇...在心里给梅如雪的演技点了个赞,然后淡定地吩咐道:“开匣吧。”
小太监吃力地撬开木匣的搭扣,一股冰凉的、带着淡淡腥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匣内铺着厚厚的丝绒,整齐地码放着十只巴掌大的干制雪蛤,色泽洁白如玉,形状饱满完整,品相堪称完美。
林潇潇戴上检查专用
的白绸手套,按部就班地走流程。
第一步,观色。
她拿起一只,对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察看,通体晶莹,毫无杂质。
“不错。”
第二步,闻味。
她将雪蛤凑到鼻尖,只有一股纯粹的、略带海洋气息的腥香,并无任何异味。
“可以。”
第三步,试泡。
她让太监取来一碗温水,亲自用银镊子夹下一小块雪蛤的边角,投入水中。
那干瘪的一小块,遇水后迅速膨胀开来,舒展成一片薄而透亮的絮状物,水质依旧清澈。
一切都正常得无懈可击。
两名小太监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签字画押,好早点结束这趟差事。
阿史那也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
林潇潇拿起笔,悬在验收单上,正准备落下。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刹那,她脑海里那根名为【危机预感】的神经,突然像被高压电击中一般,疯狂地拉响了警报!
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窒息感的压迫。
奇怪的是,这股强烈的危机感,并非来自眼前的雪蛤,也不是来自面前的任何一个人。
它的源头……在仓库的角落里!
林潇潇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皱眉道:“等等,规章上说,除了品相,还需称重记录,确保分毫不差。去,把库房里那台最准的戥子取来。”
两名小太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去取秤。
趁着他们转身的功夫,林潇潇不动声色地放下笔,踱步到仓库那个堆满了空木箱的角落。
那股不祥的预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最后锁定在一只与其他箱子规格略有不同的箱子上——那箱子的木料更新,且箱底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异样的颜色。
她假装整理裙摆,蹲下身,用袖子作掩护,指尖飞快地一勾。
一片淡青色的纸角被她捻了出来!
正是莲舟会那该死的专用信笺!
她迅速将那残片抽出,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地扫了一眼。
上面用一种扭曲的胡文写着一行字。
她不认识胡文,但她有外挂。
【系统翻译已启动:旧物已毁,新货无痕。梅大人放心。】
林潇潇的心脏猛地一缩。
旧物?
是指柳氏那本被烧掉的手札,还是那批被她揭穿的“糖霜”?
新货,自然就是眼前的雪蛤。
电光石火间,另一条系统提示以加粗加红的字体炸了出来:
【警告!
检测到环境中存在微量‘冰魄散’残留!
来源:西北方向,三丈处!】
林潇潇猛地抬头,看向西北方——那是仓库唯一的一扇高窗,用于通风,窗外摇曳着一片青翠的小竹林。
冰魄散!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毒不一定在雪蛤里,但雪蛤一定是毒的载体!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两名太监正好抬着戥子吭哧吭哧地走回来。
林潇潇看都没看那秤一眼,而是转向一脸微笑的阿史那,突然用一种极为专业的、美食博主评测高级食材的口吻说道:“阿史那首领,这批雪蛤品相虽好,但妾身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真正顶级的雪蛤,泡发后置于纯银盏中,不多时,盏壁便会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宛如清晨的寒露,以此证明其蕴含的阴性精华至纯至净。不知……咱们这批货,可否一试?”
阿史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感觉,就像正在播放的优美乐曲被猛地掐断:“这……这只是民间传说,何必如此麻烦?夫人的眼力,小人是信得过的。”
“规矩就是规矩嘛。”林潇潇笑得人畜无害,却不容置喙地吩咐太监,“去,取一只银盏和一壶滚水来。”
很快,东西备齐。
在众人注视下,林潇潇亲手将刚才泡发的那一小块雪蛤夹入银盏,再将滚水缓缓注入。
几乎是瞬间,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热气升腾,冰冷的银盏外壁,果然迅速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周围的太监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看向林潇潇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只有林潇潇自己,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之中,借着天光,她清晰地看到了一抹极淡、极淡的蓝色反光!
是它!
冰魄散的残留物极不稳定,遇热会少量挥发,附着在遇冷的凝结水珠上,再与银器接触,就会产生这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妙变色!
这毒,下得太阴险了!
它不是直接下在雪蛤里,而是用含有冰魄散的特殊药水浸泡过干雪蛤,晾干后几乎毫无痕迹。
但只要一经烹煮,毒性就会在高温下彻底激发,融入汤中,杀人于无形!
林潇潇心中惊涛骇浪,脸上却笑意更浓。
她端起银盏,故作欣赏地转了一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是好货,看来阿史那首领没有诓我。妾身这就签字。”
她重新拿起笔,在验收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落笔的最后一刻,她手腕“不经意”地一抖,饱蘸墨汁的笔尖在袖口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哎呀!”她低呼一声,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东西去擦。
她掏出的,正是那张从藏书阁旧账册里找到的、夹着“糖霜”记录的淡青色纸笺!
她用纸笺的一角去按压袖口的墨迹,墨水迅速浸透了薄薄的纸,将那一角染得漆黑。
但这么一折腾,纸笺的全貌也暴露在了众人眼前——那清晰的莲花水印,和上面“莲舟会送‘糖霜’二十斤”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站在一旁的阿史那,在看到那张纸笺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中的震惊和杀意一闪而过!
“哎呀,瞧我这笨手笨脚的。”林潇潇像是才发现自己用错了东西,慌乱地将那张“罪证”胡乱塞回袖子里,对着阿史那歉然一笑,“失礼了,失礼了。那么,这批货就算验收通过,妾身这便要去回禀梅掌膳了。”
她将签好字的验收单交给阿史那,然后福了福身,转身向仓门外走去。
在她转身的刹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阿史那那两道如同毒蛇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的后背上,仿佛要将她烧出两个洞来。
林潇潇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宽大的袖袍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件东西。
一件,是被墨水污染、却也因此完成了“当面亮证”使命的淡青色纸笺。
另一件,是刚才她用银盏擦拭袖口时,趁乱飞快撕下的、那一小块沾染了蓝色水珠的袖口布料。
那上面,凝结着足以致命的证据。
这场戏,现在才刚刚开场。
她已经拿到了梅如雪和莲舟会勾结的铁证,但那个通风窗外的竹林,和那张写着“新货无痕”的字条,让她明白,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这批雪蛤,或许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不止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