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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杨宁自然是 ...

  •   樱落

      樱花开了。

      漫山遍野的浅粉,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雪。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进了云里。

      那一袭白衫就立在这花雨之中。

      他站得很静,静得像是从这片樱林里长出来的一棵树。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被风轻轻撩起几缕,在漫天粉色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仰着头,覆目的白绫随风而动,露出一小截清瘦苍白的下颌。樱花瓣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也不拂,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和这些花。

      百花失色,群樱乱舞,也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端木落月。

      他从有记忆起便住在这里。这里是樱谷,满山遍野的樱树,一年四季花开不败,芬芳扑鼻。他是这里的祭司,世人口中的阳冥司,掌管祭祀之责,代神行走于人间。

      偶尔,他卧看花开花谢,云卷云舒。偶尔,他会想起一些幼时的碎片。

      那记忆并不美好。

      他出生那天,端木府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不是因为他的降生有什么异象,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一双紫色的瞳孔,在襁褓中缓缓睁开,像两块浸了血的紫水晶,妖异而美丽。

      “怪物!”有人惊呼,“端木家生了一个怪物!”

      府中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魔胎,应当趁早除掉,以绝后患。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说这孩子虽然瞳色怪异,但周身灵力之强,堪称端木世家有史以来之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争论了三天三夜,最终,后一种声音占了上风。

      他被留了下来。

      长辈为他取名“落月”,意为“月落人间”,冠以端木之姓,世称端木落月。可从那之后,他便再未以真面目示人。出门必定乘坐白轿,轿帘低垂,外人看不见他的容貌,也看不见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紫色眼睛。

      有人好奇,有人揣测,有人敬畏,也有人嫉妒。

      他不在乎。

      那些目光,他早已习惯。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樱谷里,守着这片花,守着这座山,守着那些虚无缥缈的神祇。祭祀的时候,他穿上最华美的祭服,念诵最古老的祷词,将牺牲献于祭坛之上。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清冽如水,面容沉静如霜,没有人看得见他白绫之下的眼睛,也没有人想知道。

      他们只需要一个完美的祭司。

      一个没有七情六欲、只知侍奉神明的工具。

      端木落月偶尔会想,自己究竟是什么呢?是端木家的骄傲,还是端木家的耻辱?是神的使者,还是被囚禁在这片樱谷里的囚徒?

      想不出答案,他便不想了。

      他躺在樱花树下,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远,飘到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飘到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身边。

      然后有一天,那个人来了。

      那日,端木落月正倚在廊下小憩。樱花落了他满身,他也不理会,任由那些粉色的花瓣将他一点一点地埋起来。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守卫的喝问。

      “什么人?站住!”

      “我来求见落月大人。”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端木落月的耳力极好,隔着重重院落,隔着无数樱花树,依旧将那个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坐起身来,拂去肩上的花瓣,微微侧耳。

      “落月大人不见外客,请回。”

      “我一定要见他。”

      那声音固执而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端木落月听见了兵刃出鞘的声音,听见了守卫的呵斥,也听见了那个年轻人急促的喘息。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袭墨色衣衫早已破败不堪,上面布满了刀剑划过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他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任何装饰,可那握剑的手却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一看便是长年习剑之人。

      他狼狈至极,满身风尘,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在看到端木落月的那一刻,猛地睁大了。

      四目相对。

      紫瞳映黑眸,一时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端木落月看见那少年的眼眶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弥漫开来,像要将那双明亮的眼睛整个淹没。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惊喜,有悲伤,有眷恋,有痛苦,还有一种端木落月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又像是跨越了生死轮回。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他觉得,这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大人……”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缓缓低下头,单膝跪地,将腰间的剑横在身前,抱拳行礼,每一个动作都郑重得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大人,我想做您的门生。”

      端木落月没有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覆目的白绫被他随手系在腕间,露出一双紫莹莹的瞳仁。他的目光从少年身上缓缓扫过,从破败的衣袍到磨损的剑鞘,从满是伤痕的手指到微微发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低垂的脸上。

      “我又为何要收你?”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少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他似乎不太擅长言辞,急得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就是憋不出一句漂亮话来。

      端木落月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见过太多想要接近他的人了。有些人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有些人说着阿谀奉承的话语,有些人装出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可他们的眼底,都藏着各自的目的——有的想要他的权势,有的想要他的灵力,有的想要借他的名声往上爬。

      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冲着他端木落月这个人来的。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虽然狼狈,眼神却很干净。他虽然紧张,腰背却挺得很直。他虽然不擅言辞,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千言万语,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端木落月问。

      “杨宁,字子诚。”少年飞快地回答,像是怕说慢了对方就会反悔一样。

      “杨宁……”端木落月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眉梢微微扬起,“那我便唤你子诚,可好?”

      他的声音轻柔了几分,唇边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六月的清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杨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光。那光芒太过炽烈,几乎要将端木落月灼伤。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

      “嗯。”

      声音里带着鼻音,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端木落月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睛里可以同时装着这么多东西——有欢喜,有悲伤,有感激,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痛。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朝他伸出手。

      “起来吧,子诚。地上凉。”

      杨宁望着那只手,愣了很久。

      久到端木落月都以为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他才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递过来的手。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同时覆上端木落月的皮肤,让他微微一怔。

      杨宁站起身,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

      端木落月也没有抽回。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们一身。

      黄昏时分,天边燃起了霓虹般的晚霞。

      杨宁独自站在假山后面,望着远处崖边那抹白色的身影。端木落月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三千银丝如雪飘飞,在漫天霞光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幅画。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前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月夜,那座尸山,那条染血的白绫,还有那把贯穿了端木落月心脏的剑。剑柄握在自己手中,剑尖没入那人胸口,温热而粘稠的血液顺着剑身淌下来,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他的衣,染红了此后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落月,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死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那抹白色的背影,唇角漫开一丝极轻极浅的笑意。

      上一世,他来得太晚。等他赶到时,端木落月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被他亲手推入了深渊。这一世,他终于赶在了所有事情发生之前,终于能够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远远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子诚?”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杨宁猛地抬头,发现端木落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正微微歪着头看他,紫色的瞳孔里盛满了好奇。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杨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总不能说自己在回忆前世,在暗自发誓要保护他吧?

      端木落月见他呆呆的不说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樱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陪我去看风景,如何?”

      他说完,也不等杨宁回答,便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朝崖边走去。

      杨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头一热,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走到崖边,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是炊烟袅袅的村庄,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这里可以看见端木落月所守护的万千世人,看见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生活,看见那些他用了全部灵力去庇护的芸芸众生。

      端木落月在崖边站定,目光望向远方,神情变得悠远而宁静。晚风拂过他的衣袍,将他的银发吹散,在霞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都是我一个人在这里。”

      杨宁的心猛地一颤。

      他听懂了。

      不是“在这里看风景”,而是“一个人”。

      在遇到他之前,端木落月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看花开花落,一个人看云卷云舒,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走过日日夜夜。那些所谓前来接近他的人,没有一个真心实意,有的只是算计和利用。

      “来我身边接近我的人,一个个都心怀不轨。”端木落月转过头来,紫色的瞳孔映着晚霞,流光溢彩,“只有你,子诚。也只有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杨宁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孤独,又是怎样的信任。

      “大人为什么这么相信我?”杨宁问道,声音微微发涩。

      端木落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不一样。”

      杨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不一样。

      因为他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因为他曾经亲手杀了眼前这个人,因为他的手上沾过他的血,因为他发过誓,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护他周全。

      “大人,不要……”杨宁的神色忽然变得痛苦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前世最后那个画面又浮了上来——端木落月倒在他怀里,白绫染血,笑容温柔,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睛。

      “子诚?”端木落月微微蹙眉,关切地凑近了一些,“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杨宁猛地回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他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端木落月,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没事。”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端木落月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肩头,轻得像一片樱花。可杨宁觉得,那只手的温度,比这世间任何东西都要滚烫。

      两人并肩站在崖边,衣袂翩翩,长发翻飞。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见端木落月所守护的万千世人。此刻的端木落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晕,不食人间烟火,不染俗世尘埃。

      杨宁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他覆在眉眼间的白绫,看着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这一世,他一定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无论是人,是神,还是魔——谁敢动端木落月一根头发,他杨宁第一个不答应。

      樱花瓣仍在飘落。

      风一过,便是一场粉色的雨。

      杨宁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剑,目光坚定如铁。

      落月,这一次,换我来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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