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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落月剑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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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山巅之上。云层厚重如铅,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巨网,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也吞吃殆尽。然而就在这晦暗至极的时刻,一轮银月却悄然破云而出,冷冷地悬在半空,洒下一地清辉。
凌绝山崖边,立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衣袂翻飞。他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只为照亮他一人。眉眼如工笔细描,远山含黛,近水含情,一颦一笑皆可入画。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美,干净得不染尘埃,清冷得不近烟火。他微微侧首,覆在目上的白绫随风轻扬,像一片不肯落下的云。
端木落月。
杨宁远远地站着,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他看见那人衣袂翩然,看见白绫在风中猎猎作响,看见月光落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场不化的雪。他的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雨醉东风,年华已阑珊。灯花一缀,素颜殁。薄暮知秋,繁华事散,悲歌当泣,美人何处,花未开全月未圆……”
那声音清冽如泉,泠泠地淌过夜色,一字一句都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在心头响起。杨宁觉得自己的魂魄被这声音一点一点地刺穿,痛得他几乎握不住拳。
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地狱。
而自己,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
杨宁猛地转过身去,两行清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的情绪太过浓烈,浓烈到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是恨,是悔,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也是对他即将坠入深渊的绝望。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或者说,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端木落月四周,密密麻麻地站着许多人。他们手持刀剑,衣袍上绣着各家道门的标志,脸上带着或冷峻或狰狞或志在必得的神情。他们是所谓的正道人士,是除魔卫道的侠士,是维护天下苍生的英雄。
正是他们,将端木落月逼到了这步田地。
杨宁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只觉得恶心。他曾听端木落月说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妖魔,而是人心。彼时他不甚明白,如今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道义,说着苍生,可他们眼底燃烧的,分明是贪婪和欲望。
端木落月成了他们争夺权势的工具。
他被逼着一步步走上绝路,而这些人,还要在他的尸体上分一杯羹。
杨宁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喊,想冲出去,想挡在端木落月面前。可理智告诉他,不能。他的修为太浅,出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着,记着,把这一切铭刻进骨血里。
一阵风过,端木落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轻,更淡,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激起微微的涟漪。
“呵呵……想不到我端木落月,终有一日,也会沦为他人争夺权利的工具。”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听不出悲凉。清清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却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心颤。
端木落月微微仰起头,覆目的白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唇角微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也罢……既然你们想要吾下地狱,那吾便将所踏足之地,皆化为地狱。”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断线的琴弦。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美感。
杨宁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太了解端木落月了。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语,意味着什么——他的大人,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是龙,是凤,是这世间最耀眼的存在。那些人想要毁掉他,他便要先毁掉他们。
“呵呵……”
端木落月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平常一般清越动听,可杨宁却从中听出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绝望。
深入骨髓的绝望。
“杀掉。”端木落月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轻柔而缱绻,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全部杀掉。”
他抬起手,长剑出鞘。
那一瞬间,月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杀掉。”
第二声落下,他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见白光一闪,血光乍现,最前排的几个道家子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倒了下去。他们的脖颈上绽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花。
端木落月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白衣如雪,剑光如练。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蓬血雾;每一个转身,都留下一具尸体。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月下起舞,没有半分烟火气。可他脚下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顷刻间化为修罗场。
杨宁的唇不知何时已被自己咬破,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还是风中飘来的属于端木落月的血。
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抹白色的身影,一刻也不敢移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跳动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这就是他的大人。
可这又不是他的大人。
他认识的那个端木落月,会在月下抚琴,会在风中吟诗,会用温柔的声音唤他“子诚”,会在他犯错时无奈地摇头轻笑。那个人从不轻易杀生,即便对冒犯自己的人,也往往是宽恕多于惩戒。
而现在这个白衣染血、剑下亡魂无数的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端木落月吗?
杨宁不知道。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是同一个灵魂被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是他深爱的大人,一半是名为“修罗”的怪物。
端木落月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眼睛上的白绫,在纷飞的血雨中渐渐染上了红色。最初只是几点殷红,像雪地上落下的红梅,后来红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到整条白绫都变成触目惊心的红。
那红绫在他面上飘拂,衬着他苍白如玉的容颜,竟生出一种诡谲至极的美感。
周围的道家子弟早已被他的凶悍吓得肝胆俱裂,纷纷后退。可端木落月的脚步不停,他踏过尸山,越过血海,像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的神祇,周身萦绕着浓烈的戾气,眉眼间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任何胆敢靠近他的人,都在瞬间被击飞。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没有人能挡住他一剑。尸体越来越多,一层叠着一层,最终堆成了一座小山。
端木落月在尸山顶上站定,衣袂猎猎,不染纤尘。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近乎透明。他微微垂首,覆目的红绫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染血的战旗。
杨宁远远地望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端木落月的那天。
那也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误入了一座荒山,被山中的精怪追得狼狈不堪。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的时侯,一个人从天而降。
白衣,白绫,月光,和一张世间最温柔的脸。
“别怕。”那个人对他说,声音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从那之后,他就跟着端木落月了。端木落月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剑术心法,教他辨认草药,教他分辨世间善恶。他喊他“大人”,端木落月笑着摇头说“不必如此生分”,可他还是固执地喊了下去。
因为在他心里,端木落月就是他的大人。是这世间唯一值得他追随的人,也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可如今,他要守护的人,正在杀戮。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场中的厮杀渐渐平息。不是没有人想继续围攻,而是已经没有几个人能站着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端木落月缓缓收回长剑,周身的戾气若隐若现,像一团即将熄灭却仍在挣扎的火。他微微喘息着,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却不是因为恢复,而是因为力竭。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杨宁浑身一僵。
他看不见端木落月的眼睛,那条染血的红绫挡住了视线。可他知道,端木落月在看他。那个方向,那个角度,那道目光,即使隔着红绫,即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也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身上。
端木落月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温柔。
那是杨宁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每次他练功受了伤,每次他遇到了难处,每次他躲起来偷偷哭泣,端木落月找到他时,脸上都是这样的表情——温柔,无奈,带着一点心疼。
“子诚,”端木落月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明了些许,带着一丝叹息的意味,“也不要躲了,我知道是你。”
杨宁的心猛地一颤。
“这世上,能有如此气息的,除子诚外,别无他人了。”
那声音依旧清冽如水,可杨宁听出了里面的疲惫,听出了里面的疼惜,也听出了里面那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汹涌而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片阴影的,只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割。
端木落月微微偏头,似乎在“看”他。那覆目的红绫在月光下鲜艳欲滴,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曼珠沙华。
“子诚,你又忘了吗?”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不是大人哦。”
杨宁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拼命眨着眼睛,想要看清端木落月的脸,可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不是已经许了你自由么?”端木落月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那蹙眉的动作极轻极淡,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责难,“可你,为何还要来找我?”
自由。
杨宁想起那天,端木落月忽然对他说:“子诚,你已经学有所成,不必再跟着我了。去吧,去这世间走走,去看看你想看的风景。”
他当时跪在地上,求端木落月收回成命。可端木落月只是摇头,说:“你该有自己的路。”
他不要自由。
他从遇到端木落月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决定,此生此世,天涯海角,都只追随这一人。
“大人!”杨宁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滴在他握着剑柄的手上。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可他还是握紧了剑,一步一步朝端木落月走去。
“我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在颤抖,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就是您的身边。”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他拔剑出鞘。
剑光如一道闪电,撕裂了沉沉的夜色。杨宁纵身跃起,泪珠在空中飞散,像一颗颗碎裂的珍珠。他的目光穿过泪幕,穿过月光,穿过那一条染血的红绫,直直地落在端木落月脸上。
端木落月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红绫如血,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月光落在花间,温柔得不像是在面对一柄刺向自己的剑。
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剑尖没入心口的那一瞬,杨宁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血从创口涌出,浸透了端木落月的白衣,在月光下开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那红色迅速蔓延,像是春天里急速盛开又急速凋零的花。
端木落月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然后向后倒去。
杨宁本能地伸出手,将他接住,抱进怀里。
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衫,烫得他几乎要松手。可他没有,他把端木落月抱得更紧了,紧到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
“大人……落月大人……”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声音已经不再是哭泣,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呜咽。他的泪水落在端木落月脸上,和着血迹,顺着那苍白的脸颊缓缓淌下。
端木落月微微睁着眼,覆目的红绫不知何时已散落开来,露出一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多少神采了,可当他看着杨宁时,里面依旧漾着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温柔,温柔得让杨宁的心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
“子诚,”端木落月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谢谢你。”
杨宁拼命摇头,泪如雨下。他想说不要谢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要你死,想说很多事情。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端木落月看着他,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杨宁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是未开的百合,含着晨露,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芬芳。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定格成了一个永恒的瞬间。
下一秒,他的手无声地垂落。
杨宁抱着他,跪在血泊之中,跪在月光之下,跪在那座他用自己双手筑成的坟墓前。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端木落月苍白的脸上,落在端木落月染血的白衣上,落在那把贯穿了他心脏的剑上。
那一夜的风很大。
那一夜的月很冷。
从那天起,杨宁再也没有离开过那把剑。
落月剑。
剑不离身,身不离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