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chapter55. 迹部景吾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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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羽翎双目通红，却始终笑着凝视近在咫尺的迹部。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作祟，那个声音咆哮着，一声比一声歇斯底里。心中不停回响着那些模糊不辨的字句，经过心室的反射一直延续下去，时时刻刻折磨着她的神经。
她很想把自己掐死，这样就可以不去听那些来自她心底的话语。
——我是柳谷羽陌啊，景吾。
——让我们重新来过好么，去他的时空去他的天意安排。
“我来介绍一下，迹部。”系主任站起来，椅子摩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眼睛看着迹部，右手指向柳羽翎的方向。
“这位是来自中国的交换生，柳羽翎同学。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将在经济系学习。”
这位是……柳羽翎。
柳羽翎。她现在是柳羽翎。
她的名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此刻却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点一点，夺去她喘息的机会和能力。
“啊嗯……”迹部看着在静若处子和失去生机之间游走的柳羽翎，若有所思，“中国么……”那个让羽陌心心念念，午夜梦回的国度，那个好像比起日本更像是她家乡的国度。
迹部的唇边浮现笑意，依旧是俯视的眼神，但是脱口的中文却染上淡淡的温柔，“迹部景吾，请多指教。本大爷相信东大的华丽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流利的一句中文，那么普通的音节字句，却被他讲的抑扬顿挫，大提琴般的声音让人安定。
那样流利的中文，就好像耳濡目染了十几年才能说出来的一样，就好像他每个日日夜夜都在刻苦练习一样。
“柳羽翎，请多指教。”带着坚硬的笑容开口，她说的同样也是中文，然后主动的伸出右手，“对迹部君的华丽已有耳闻，现在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客套的话，隐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纠结和爱恋。
迹部也伸出手，双手交握的瞬间笑容不变的绚烂，“你的名字，还算华丽……”
柳谷羽陌。柳羽翎。因为有两个字相同么……
柳羽翎的心绪寒冷到有些麻木，他深刻惦念着的，不可动摇爱着的，或许只是几年前那个天真的柳谷羽陌，只是那个柳谷羽陌。再也不能敞开心怀接受其他女子，哪怕是同一个灵魂的柳羽翎。
既然如此，既然他一切安好。
她又何必如此纠结。
……只要他，一切都好。
“谢谢迹部君，对于名字，我也非常满意。”眨眨眼，她带些调皮的说着，不着痕迹的松开迹部温暖宽厚的手掌。这才仔细的打量起许久不见的他来。
他长高了一些，以前就算挺拔的身材现在明显已经突破一米八，笔挺的站在她面前，带来更强烈的安全感。五官之间的摸样几乎没怎么变，不过目光流转之间多了些收敛和沉稳，眼下那一点泪痣一点都没有淡去，反而在阳光下竟显出妩媚的妖红色。
他穿一件休闲式的西装外套，里面的领带故意扯得有些松松垮垮。
依旧的，神采飞扬。
这样就很好了。柳羽翎吐出一口浊气，努力让自己轻松下来，露出了或许是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或许，她不该再抱有什么忧郁或者幽怨的心情了。
那样的，也不是真正的她啊。
主任一直在后面沉默地看着他们用中文和谐的对话，然后在寒暄过后开口，“今天叫迹部同学来也没什么事，也就是想让你作为前辈，作为学生会主席，也作为东大里中文说的好的同学，多多帮助这次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尽地主之谊。”
迹部扬了扬下巴，在长辈面前礼貌的举止十分到位，“当然，既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帮助是应该的。”而且，面对那股薄荷清香，他根本冷漠不下来啊。
主任笑着点点头，“柳同学应该已经很累了，就先回宿舍休息吧，247号宿舍已经帮你安排好了。”稍稍思索了一下，“我让舍监来带你去吧。”
“不用了主任，我送她去就好了。”迹部这样说，看向柳羽翎的眼神模糊不清。
敛眉，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
……他发现什么了么。抑或是单纯的对中国人这个身份有些好感。
主任点头，“这样也好。那也麻烦迹部顺便跟柳同学说说课程的安排吧。麻烦你了。”
跟主任告别，这回换迹部拖着柳羽翎的行李箱走在走廊里。他不再像和柳谷羽陌刚认识那样远远的走在前面，而是放慢了步子，与她并肩，一直在说课程的安排和教室分布。
“记住了么？”迹部突然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柳羽翎。
她对上那对墨蓝色的宝石，心中依旧有些波澜无法散开，但她还是胸有成竹的点头应答，“嗯，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迹部挑挑眉，他可是觉得这个女人一直在放空啊。
“所以，明天第一节大课？”他开始发难。
她微笑，拨弄额发的瞬间脑海中已经翻出刚才迹部的介绍，“三楼右转第二间多媒体教室，九点四十分开始，由藤原老师任课。”
“啊嗯……本大爷倒是很久没见到走神也能这么正大光明的人了……”迹部眼神玩味的看向柳羽翎。这种能同时做两三件事情，并且效率很高的人，在他身边无非也只有忍足和不二，两个都是著名的天才，然后他见过第三个能做到这点的就是柳羽翎了。
柳羽翎脸上挂上黑线，“迹部学长这是夸我还是变相的批评我呢。”
移回目光，迹部依旧浅笑着不说话。
几分钟的沉默之后，两个人走过长长的石子路，然后穿进了一片树林里。现在正是大树茂盛的时节，树林像一把深绿色的遮阳伞，撒下一片凉爽的浓荫。
柳羽翎慵懒的眯起眼睛。
迹部再度开口，轻声的，语气中有着淡淡的波澜，“跟本大爷说说中国吧。”
“嗯？”柳羽翎有些没反应过来。
迹部的眼睛看向前方，眼底的情绪又开始复杂起来，“说说中国……是个怎样的国家。虽然去中国旅游过好几次，但本大爷跟与中国人相处不是很多，对于风土人情的了解还是浮于表面。”
“怎么说呢……迹部学长突然问还真的让我有些无从下手呢。”柳羽翎看懂了他眼中对柳谷羽陌不可释怀的爱，匆忙掩饰着开口，“中国……迹部学长应该会明白有一种感觉，就是即使历史的痕迹已经不多，古迹也只是能看出一点沧桑和历史感，但是只要那一点，就会让人震惊于它们的巧夺天工。尤其是像北京、南京、西安这样的古城。”
迹部认同的点头，只是一个侧脸的神情就能显出他对于中国热切的好奇。
“我从小是在北方长大的，那里的寒冷简直是没办法描述，就是可以冻掉鼻子的那种。而且夏天也热得过分，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笑了笑，柳羽翎继续：“那里不算繁荣，竞争也不激烈，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人都比较爽朗率性，说话大声，直肠子，不把你损哭了不罢休。”
“……女生要比男生还爽朗，经常和男孩子混在一起打篮球，也可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从来不拖拖拉拉。”
“就这一点来说我真的是非常难以适应日本的大多部分女生。”
想起日本对男生百依百顺的传统女性，柳羽翎有点头疼。
迹部的笑容纯粹了一分，“爽朗，不把你损哭不罢休么……”脑海中的柳谷羽陌，完全就是这个样子，爽朗的大笑让他怀疑她是不是个女生，牙尖嘴利的让他无言以对，眉眼中的狡黠更烘托出她的灵动。
……让他，如此念念不忘。
“然后我大学在南方上的，所在的城市比北方繁华多了，经济竞争也相对比较激烈。但是那个城市非常的注重工作效率，朝九晚五是比较平常的事情……”
又说了一大堆，她终于看向迹部，“在意大利人们不是会在地铁里拿一张纸玩数独么？”不再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她开始互动。
迹部也微微低下头看她，“啊嗯，确实。”
“那在中国南方的一些城市……”她说了很多，心中的归属感在这异地越来越强。
“……茶香和咖啡香，热气袅袅，在地铁上有被麻辣鸭脖辣到眼红的，有像流浪汉一样啃着馒头包子却甘之如饴的。然后这些人进了工作室，工作的劲头一点不输人……”
柳羽翎虽然才离开了半天，但是语气中还是不自觉地都是怀念，“真的非常惬意，虽然偶尔也会有中国人不好的传闻，但中国善良的人绝对占了大多数，大家爱戴雷锋叔叔~~”
她有些耍宝的提起雷锋，却见迹部还是认真的听着，神情虔诚的好像要从心底认识一个国家，了解一个人。
一个深爱的人。
无法替代的人。
“人与人之间有时虽然还是做不到互帮互助，但是和谐尊重是绝对做得到的。”她努力继续把话说完。
“总而言之，中国就是一个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国家，就是一个早上在小区里能看到中老年人舞剑、打太极的国家，就是一个书法、绘画独特、一把罩的国家，就是一个到处可见秧歌、二人转、互相捧哏的国家，就是一个让人……很容易产生归属感的国家。”
她停下来深呼一口气，重新挂上温和的浅淡笑容，“终于说完了。”
眼前女子神色中流露出怀念，或许对祖国，或许对故乡，或许对家人，但依旧倔强的不让悲伤张扬。迹部颔首，又看向前面的路，不自觉的说出不符合两个人关系的话。
——“这四个月就先把东大当做你的家吧，啊嗯……有什么事来找本大爷就好，学生会室或者网球社。”
柳羽翎顺从的回答说好，知道或许是自己身上和柳谷羽陌一点点相似的地方让他动容，或许是不小心流露的倔强脆弱让他作为学长，作为学生会主席的责任心冲昏了头。
……他，是把柳羽翎当成了柳谷羽陌的影子么，所以才对她这么好。
这个猜测一闪而过，给了她重重一击。
心中突然涌出躁动，柳羽翎眉头一紧。
刚刚不理智的想法又冲了上来，这回甚至更加的强烈。柳羽翎天性的敏感和敏锐在此刻让她觉得心痛，甚至感觉窒息。
一闪念之间，她竟然是恨柳谷羽陌的。恨那个她以前暂住的躯壳。
她知道自己现在人格分裂的很严重，或许已经到了要看医生的地步，也知道这种思绪不合常理、难以理解。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想对迹部坦白的她。却是那么希望以前没有柳谷羽陌的出现。
如果一开始和他相识相知相守的就是柳羽翎，那样他便不会爱上她，便不会忘不了她。
如果那样，得到他全心全意爱的，就是这个最真实的她，柳羽翎。
如果那样，现在就不会有他的惦念，她的纠结，他们的怅然。
关心则乱，她虽然一到和迹部景吾有关的事情就开始混乱，但是她明白的。不管时间怎么流逝，迹部再怎么成长，他待人之间的傲气和爱情上的迟钝淡然是不会变的。如果只是第一面，他就对她如此上心……
她肯定，迹部把她身上和柳谷羽陌相似的地方放大，所以……
原来迹部，冷静、公私分明如迹部，也会关心则乱。
不过他的关心，是柳谷羽陌，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女孩，而不是眼前的她。
呵。她成了柳谷羽陌的影子。
到头来，一直不停拼搏努力的原声在别人耳中，竟然是卑微的回声。
——我是柳羽翎。
——我不是柳谷羽陌。
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一字一顿。
——我更不是柳谷羽陌的影子！
手蓦地握紧，指尖微微泛出的白色透露了柳羽翎心情的波动。但是她还是抿着唇微笑，心尖慢慢的蔓延出苦涩的味道，一言不发。
别这样好么柳羽翎。他对柳谷羽陌的爱不就是对你的么，别这么偏执的想好么。将心比心啊，那样深的爱，他又不明白穿越是怎么一回事，当然会对柳谷羽陌念念不忘，对柳羽翎只是普通感情啊。而且他这样，不是正说明了他对你的爱深刻么。
你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
心里面那个小人儿终于不再隐忍心中浓重的委屈，嚎啕大哭。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我看做一个影子……
——他说过他爱的只是眼前这个我而已……
——他可以认不出我，但是不可以把我看得这么卑微渺小……
——我不要当我自己的影子……
——我不要这样百口莫辩的感觉……
其实心里那个小人儿，才是真正柳羽翎吧。不管怎样的自我安慰，她就是这样任性。
迹部景吾可以认不出来她，但是不可以这样轻易的就把她当成别人的替身。
这算是……扭曲了的……骄傲和自尊么。
“前面右拐一下就是，有门牌，本大爷就不进去了。”迹部在女生宿舍门前停下脚步，把行李箱递给她。或许是害怕他再往前走会在女生宿舍引起混乱吧……他的人气，她明白。
接过行李箱，柳羽翎再也扯不动微笑，“谢谢。”
迹部摇摇头，手插回裤兜，“明天晚上在经济楼礼堂里会有一个为交换生活动举办的欢迎仪式。参与交换的七个国家的学生代表都会发言，主任一忙就会犯健忘症……”
“本大爷觉得她很有可能推荐你发言，先准备一下吧。”神色和她一样的悲喜莫辨。
柳羽翎应声表明自己知道了，然后告别，往寝室的方向走去。
……特意告诉她，是怕她出糗么。
她其实很想硬下心来在迹部面前大声的向他喊她是柳羽翎，而不是柳谷羽陌。
但是她做不到，她硬不下心。
她在迹部景吾面前，变成了畏手畏脚的胆小鬼。
他们说，爱情让人变得卑微。
或许是。
她还爱着迹部景吾，所以会不舍得看他眼中流露出那样的忧伤和爱念，所以虽然不是心甘情愿，却一言不发的做柳谷羽陌的影子，所以会在她的纠结和迹部的提心吊胆、有可能的二次伤害之间选择了前者。
并不是曾经爱过，而是……
还在爱着。
轻轻的敲门，在柳羽翎推门进入寝室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竟然看见最讨厌在原地等待的迹部，还站在那里，一步未动，静静凝视她。
她明白那眼神，因为她的眼神也一样。
那是深爱一个人的眼神。那是无法释怀的眼神。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后悔的眼神。那是有着隐隐期待的眼神。那是让两个人心脏揪痛的眼神。
不等迹部离开，她突然眼眶酸涩，泪意翻滚。
砰的一声关了门，只需须臾，他们便隔在了两个世界，仿若一条银河，不可逾越。
银河两岸，一个愁眉紧锁，一个泪光闪烁。
银河的名字，叫逃避。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chapter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