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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美梦一场(12) 我变好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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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多心绪涌进他的大脑,艾森感觉到头晕目眩,原地一个踉跄,不得不扶住了椅子。
史蒂夫安顿好罗西之后过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希尔凡先生,您太累了,休息会儿吧。”
他接过温水,躺在沙发上,模糊的视线里唯余墙角的一盏落地灯,温柔地照亮了李既明没有理完的行李。
上面码着的书层层叠叠,大多都是一些古老地球时代的小说和诗歌。
艾森的手摩挲着杯壁,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缓过来了一点。
史蒂夫一直像一个忠实的侍卫立在他旁边,给自己幻化出了侍应生的外表,矮胖的手臂上还装模做样地挂着一条毛巾。
它见艾森把目光投来,朝他鞠躬:“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么?”
艾森说:“替我找一本童话书……里面有一句话,就叫‘别为我难过,我只是去一场遥远的宇宙旅行了。’”
他躺在柔软的旧沙发上,等待的时间太过于安静,迷迷糊糊的,差点就要睡过去。
这时候史蒂夫在旁边发出声音:“希尔凡先生,我已经为您找到了这本书,名字叫《吉米和他的狐狸伙伴》。”
艾森在短促的梦中一脚踏空,跌下悬崖,惊醒了过来。
他看着史蒂夫为他投影出的屏幕,上面的漫画里,熟悉的小狗吉米正在告别一只蝴蝶。蝴蝶长着白色的翅膀,不算好看,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斑点,没有什么特殊的光彩。
小狗和狐狸在狂风暴雨中在路边的花丛里捡到一条毛毛虫,带着它翻山越岭,看着它花三周的时间将自己包裹成一个茧,又在一周后破茧而出,却在短短的三天后就要与他们告别。
蝴蝶说:“再见,吉米,还有狐狸。”
小狗吉米挥爪子:“再见,祝你一路平安!”
一直冷静旁观的狐狸却说:“你要死了吗?”
小狗惊慌失措地转头:“什么?”
蝴蝶却在空中兜了一个圈,笑着说:“被你发现了,真不巧呀。”
“怎么会这样?”小狗不理解,“你生病了吗?我们可以带你去找羚羊爷爷看病。”
“没有哦。”蝴蝶停在狐狸的头上,说,“只是我的生命就是这样,从毛毛虫变作蝴蝶要花很久,一旦成为蝴蝶,我就会很快死去。”
小狗不高兴了:“你不要老是说‘死亡’这个词,我不爱听。”他气鼓鼓地埋下头,不去看蝴蝶。
狐狸在旁边摇摇尾巴,开解道:“生命都有尽头,我们该学会接受。离开我们的伙伴,其实只是变成另一种形式陪伴在我们身边而已。”
蝴蝶扇动翅膀,也说:“别为我难过,我只是去一场遥远的宇宙旅行了。当你以后在别的花丛里见到蝴蝶,也许就是我。所以当你一直走下去,见到无数处花丛,你就会一直遇见我。我也许已经忘了你,但你只要记得我,我就一直存在。”
它伸出触手:“你能答应我吗?”
小狗在地上“哼哼”几声,不肯爬起来。
狐狸不客气地说:“看来吉米打算把你忘记了。”
蝴蝶收回触角,佯装伤心地叹气:“那好吧,我就要成为没有伙伴记得的蝴蝶了。那时候我该多寂寞啊!”
小狗爬起来,伸出爪子,用绒毛轻轻地碰了碰蝴蝶纤细的触角:“那我记得你,你也会记得我吗?”
“当然!”蝴蝶说,绕着小狗的脑袋飞舞,“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我有两个多么要好的伙伴啊!我会永远记得你们,当我遇见其他蝴蝶,我也会和它们说,有一只黑色的小狗和白色的狐狸在旅行,他们在为狐狸找一个名字。他们是一对善良的伙伴,所以不要害怕靠近他们。”
蝴蝶扑闪着翅膀飞远了,遁入无边的森林里,它的声音遥远地传来:“如果某天遇到了他们,就请代我问好……”
漫画发出“哒”的一声轻响,表示已经放到了头。史蒂夫在旁边说话:“希尔凡先生,您需要手帕吗?”
艾森下意识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才发现自己居然流下了眼泪。
他没有接过手帕,反而对着指尖透明的液体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问史蒂夫:“别人看这篇漫画的时候也会流泪吗?”
“据我在网上的搜索,70%的评价都在提到这篇漫画时说自己感受到了悲伤,40%的人说自己为此流下了眼泪,还有30%的人说‘死亡不是这么温柔的东西,这样会让孩子更加无法面对亲人的离去’。”史蒂夫如实报告,“据此可见,流眼泪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
“我以前从来不会为了谁流眼泪。”艾森自言自语般说,“我觉得流泪是一件没用的事情。”
史蒂夫说:“您需要开启心理咨询模式吗?”
艾森摆手:“不,只要这样陪我聊聊天就够了。”
他打开了史蒂夫的情感开关,侍应生朝他鞠躬,立刻换上了居家情感套装,具体表现在一件毛衣和一条绒裤。艾森望了一眼智脑上的温度监控,歌达斯四季如春,现在也不过二十六摄氏度:“……你真的不会把自己热死吗?”
“我是恒温生物,亲爱的希尔凡先生。”史蒂夫礼貌地回答道,“温暖柔和的织物能够访谈者感到强烈的安全感。您可以对我畅所欲言。”
“您为什么觉得流泪是一件没用的事情呢?”他进入角色问道。
艾森望着天花板,说:“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你觉得痛苦,那就离开痛苦的源头,或者解决它;如果你觉得悲伤,那就找点开心的事情做,大脑的防御机制总会把痛苦忘记。”
“但是今天,我觉得不一样了。”艾森叹气,疲惫地闭上眼睛,“实际上我忘不了洛伦佐,也忘不了克洛艾,甚至勒菲弗三个人。我明明和其他几个人都没什么交情,距离他们的死亡也过去了两个月。我尽力想让自己开心起来,比如投入到晚餐中。但一旦我从自己的事情中脱身,他们就会立刻钻入我的脑海,搅得我不得安宁。”
“以前有我的同事、老师或者学生去世,我也只是发送一份客套的邮件以表安慰。我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举办葬礼,因为人死不能复生,葬礼只能安慰活着的人。而他们早就应该理解生命的无常,死亡是随时可能到来的事,他们应该了解风险。我的同事们谴责我是冷血的怪物,我的学生们说我是无情的观众,我从来不在意。但我今天不这样想了。”
“原来他们的心里都在遭受这样强烈的痛苦,就像有人捅破了心一样,剧痛,又绵绵不断。”
艾森喃喃道:“我变好了吗?我变成正常人了吗?”
又或者我脑子里的芯片封锁了本应该属于我的情感?
史蒂夫说:“也许您只是比别人迟钝一点,但这不代表您不正常。我已经在网上得知了维斯塔原的事故,您至少坚持救出了李先生,为保护维斯塔原努力过。您一直是个好人,希尔凡先生。”
艾森笑了笑:“谢谢你,史蒂夫.我感觉好多了。”
他说:“作为一个好人,我应该保护别人,是不是?”
史蒂夫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是的,先生。”
艾森抿了口温水,心里开始盘旋起一个念头。
他以前从未想过,可他现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要迈入其中。
夏洛特女士……他在心里轻声念道,您真是留下一份意义非凡的嘱托啊。
他忽然说:“我想找两首诗。”
史蒂夫在旁边洗耳恭听,给自己又换上了专业的学术袍:“您说。”
艾森已经懒得评价它的换装癖,说:“一首里有一句话‘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另一首还有一句话‘走过荒无人烟的原野’。”
史蒂夫检索信息一流,不愧是最新款的家用助手,它立刻找到了两首诗的出处:“第一首来自于艾米莉·狄金森的《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写于古老的地球时代。第二首我在数据库里没有找到全诗。您有什么需要吗?”
艾森看着屏幕上投出的第一首诗的全文,通读了一遍,低声道:“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亡。”
他有一些念头想要捉摸,但还没等到自己想明白究竟是什么,这些念头早就挥着翅膀飞走了。
他不擅长读诗歌,中学时代的语文成绩一向来不佳。艾森盯着看了半天,问史蒂夫:“他们这两句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夏洛特·克拉克的墓碑上是狄金森的诗句,星际时代人们早就不喜欢读诗了,他出于直觉意识到,墓志铭不是出于偶然选择了这句诗。
史蒂夫:“呃……恕我直言,希尔凡先生,我没看出任何关系。”
艾森长叹一口气,只好把这两首诗存着等明天去海文大学碰碰运气。
他起身准备上楼,罗西早就找到了李既明给它留下的狗窝,怀里团着洛伦佐的勋章,进入了梦乡。
只是睡得很不安稳,艾森刚走出几步,小狗就抬起眼皮,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艾森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声音很轻柔:“睡吧。”
小狗呜咽一声,歪着头看他,又把徽章拱得更紧了些。
他回头看墙角的落地灯,此刻它是这幢房子里唯一的光源。暖黄色的灯光像一束舞台上的聚光灯,穿过堆在一起的纸质书,照亮了茶几上的第二张合照。
光透过相纸,激活了里面的时间戳。于是照片里的阳光和台灯光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歌达斯永远美好得不像真的天气里,六个人站在学校的礼堂前合影,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枚勋章。
站在右后方的青年抚平自己领子上的皱纹,面容严肃:“都别玩了,准备拍照了。”
站在他前方的女生把得到的勋章别在自己的领子上,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已经开始拍了,班长。”
他抹发丝的动作顿时僵在了原地:“什么?不是要滴一声才开始吗?”
另一个站在左后方剪着短发的女生哈哈大笑:“你说的那种早八百年就被淘汰了!班长你也太土了。”
站在前方中间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小声劝道:“我们可以下次再用你说的那种拍,现在都叫复古。”
班长的脸色青白交替,最后没好气地推了一把男生:“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站在后方中间的洛伦佐拢过两个人的肩膀:“好啦,不要吵了!刚刚的开关都没人会开,要我说大家都很土!”
班长和女生两个人齐齐敲了洛伦佐的脑袋一下。
班长左顾右盼,又说:“李既明呢?他人去哪儿了?”
“在忙着救狗呢。听说有只狗冒冒失失地钻进了训练场里?天知道它是怎么进去的,如果不是李既明眼疾手快地把它捞走了,那条狗估计连渣都不剩了。”短发女生说。
“什么?狗?哪里有狗?”洛伦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了,“我特别想领养一只狗,就是之前忙着参加比赛没有时间照顾。”
“交给家务机器人不就行了?”别勋章的女生说,“他们能干好一切活。”
“狗狗很聪明的,能知道家务机器人和人类不一样。如果你什么都要让家务机器人代劳的话,狗狗是会伤心的。”
洛伦佐认真地解释道,他还想继续长篇大论,班长连忙说:“好了,李既明来了,你可以待会儿和他谈。相片的时间要到了,快叫他来!”
于是所有人都朝着画面的右下角,镜头所不达处,笑起来,挥动手臂:“快来啊,李既明!”
李既明小跑着进入画幅,卡着点准时入场。倒计时三秒,他身上穿着被跑步扯乱的制服,黑发有几缕挣脱了发胶,稀疏地垂在额前。他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脑门边,朝镜头微笑。
在他身后,短发女生竖起剪刀手,悄悄地放在了戴眼镜的男生头上。洛伦佐举起双手欢呼,班长则严肃地直视着镜头。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李既明的身边,腼腆地抿嘴微笑,他身边的女生高傲地抬起头,胸前的勋章熠熠生辉。
“咔哒”一声响,画面走到了尽头。
天上的流云凝固,背后的礼堂上的彩带停止飘扬,静止在空中。路过的学生踮起脚尖,不再前进。而微笑着的青年们自此分离,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