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75、美梦一场（11） 他第一次品

　　再次回到首都歌达斯，已经是两个月后。艾森和李既明开着飞车离开港口，发现周围的景色和他们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歌达斯永远有着茂密的行道树，明亮的日光——贵族们为此建造了一张环绕全球的显示屏——恰到好处的凉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这一切过于安静美好，以至于艾森差点以为在维斯塔原充满血与灰的经历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李既明把车开回一开始的公寓，外面的庭院里已经堆满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裹。艾森不明所以：“谁放到这来的？什么东西？”
　　李既明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没什么，你上楼去吧。”
　　艾森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洗漱换衣服。在引力之虹号，一切洗漱只能从简，他早就忍不了了。
　　李既明目送他的脚步离开楼梯，自己则使唤史蒂夫一起把堆在外面的包裹拆掉包装，一点点运回了公寓里。

　　艾森再次下楼，已经是暮色四合的傍晚。湖风轻柔地越过纱窗，吹起窗帘，拂过他的面庞。
　　李既明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相框。左手握着一块抹布，他想擦去上面的灰尘，却一时间下不了手。
　　艾森凑近，头发垂到他的耳边，忽然说：“这是谁？”
　　李既明下手擦去了上面的灰尘，露出原本清晰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正站在几层装满书的书架前，笑容满面，伸手将发丝别在自己脑后，朝镜头调皮地眨眨眼。
　　即便李既明不做介绍，艾森已经认出了她是谁，那是年轻的夏洛特·克拉克。
　　艾森只能安慰道：“节哀。”
　　李既明长叹一口气，把相框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说：“吃饭吧。”

　　方形的餐桌两侧都已经放好了盛满食物的餐盘。艾森坐下，先尝了一嘴奶油蘑菇汤，顿时发出赞叹：“好吃！”
　　不仅是汤点，他兴致勃勃地切开面包，也发觉面包的火候控制得刚刚好，外壳烤得酥脆，内芯又很柔软，比他在别的地方吃过的都美味。
　　他全情投入用餐，吃到一半才发现李既明过于沉默了。
　　艾森把刀叉放下，问李既明：“怎么了？”
　　李既明抬头，又勉强地说了一声：“你吃吧，我吃完了。”

　　他把盘子交给史蒂夫，自己则站起来，重新到客厅擦拭相框，艾森这才留意到昏暗的夜色中，原本空空荡荡的客厅加了不少东西，有勋章，有藏书，还有几个相框和摆件。
　　艾森吃完盘里的东西，擦过嘴才开口：“你怎么把东西搬过来了？”
　　“那边的房子不安全。”李既明说，不愿意解释太多，“以防万一。这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财产，能保证绝对可靠。”

　　李既明说话间又把一张合照放在柜子里，艾森看清楚了是一帮年轻人的合照，有男有女，个个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制服，朝着镜头或竖起剪刀手，或抿嘴微笑，或举起双手欢呼，或高傲地昂起头颅。
　　艾森找到了右下角的李既明，他也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脑门边，朝镜头微笑。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这个很少笑的他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艾森接着发现了那个举起双手欢呼的人是洛伦佐。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感觉自己吞下去的食物在胃里翻江倒海。
　　这种感受在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使他不得不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道：“这是洛伦佐吗？”
　　“嗯。”李既明说，“之前小队的合照。”
　　他静静地说：“现在整张合照里活着的就我一个人了。”

　　艾森感觉有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心，无法说出什么话来。
　　笑着的士兵们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么？他们也许做好了准备，却没有预料到自己的生命结束得那么迅速，在宇宙中就像一颗短暂划过的流星，然后就坠毁在了某个角落。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道：“没有办法做复活体么？”
　　“没有钱，我们都是普通人。”李既明说，“第一个人去世的时候，我们凑够了钱，想给他做一个仿生人，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留下生物资料。
　　“第二个人去世的时候，她还来得及抢救，但我们谁也掏不出做复活体的钱，最后只能将她移植到了仿生人身上。但她的家人害怕这个扮演自己女儿的陌生人，所以直接将她关闭了。
　　“第三个人去世的时候，他向我们留下遗书，要求不做任何形式的复活，所以我们将他葬在了他家乡的海洋里。
　　“第四个人去世的时候，我们还在战场，她没留下只言片语，所以她被葬在了医院的树下。
　　“最后一个人就是洛伦佐，他尸骨无存，也没有留下任何生物资料。”

　　“洛伦佐是孤儿院的孩子，他没有家人，因此就算复活了他，他也无处可去。”李既明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可我是军人，我应该明白，否则我会握不住自己的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又一个的士兵死去，一位又一位的青年葬身银河。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之奋斗的愿景居然是如此虚无缥缈之物，他们保卫的家园不过是大人物们谈笑间的筹码。
　　无穷的生命自抚养所中孕育，再也没有孩子带着血降生。
　　从细胞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很简单，带着欢笑，兴高采烈地迎接这充满痛苦与遗憾的人间；但从人变为尘土，自此得到自由，却要付出更多的泪水。

　　艾森按了按他的肩膀，试图想安慰李既明，却无法组织语言。在如血的事实面前，什么样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只能这样沉默地陪伴着李既明，等他从悲伤中恢复过来。

　　此时门铃轻响了一声，艾森从情绪中抽身，有些讶异地看一眼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李既明。
　　李既明的侧脸沉默得要刻入夜色中，他轻声说：“没事，我知道是谁，你开门吧。”
　　艾森走过去开门，刚开门就被一个雪白的生物袭击了大腿，带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推倒到了地上。
　　那团生物伸出热乎乎的舌头，开始舔他的下巴。
　　艾森不得不制住来者的两条前腿，离远了才看清是条雪白的小狗，眯着琉璃般的黑色眼睛，朝着自己友好地吐舌咧嘴微笑，身后的尾巴摇成了一团糊影。

　　艾森愣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罗西？”
　　小狗顿时扑得更欢了，嘴里发出尖细的“呜呜”声。
　　艾森不得不伸手抚摸他头上柔软而蓬松的毛发，看向停在门口一个快递箱：“洛伦佐的东西？”
　　李既明走过来，把纸箱拎起来，关上了大门。

　　罗西发现了熟悉的老朋友，顿时也要扑向李既明，绕着他的腿边打转。
　　李既明放下纸箱，弯腰摸了摸罗西的头，让史蒂夫把事先准备好的一餐狗饭放在楼梯边的地板上，说：“去吧。”
　　罗西撒丫子追着史蒂夫跑远了，李既明直起身，验过生物认证，打开纸箱。

　　里面的东西很少，所以箱子轻飘飘的，唯有一张银行卡，背后夹着一份转让书，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枚优秀士兵的勋章。还有一张合照，和李既明刚刚看着的照片一模一样。
　　艾森走过来，看着李既明放下相框，拿起箱子里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份信封，用黑色的火漆封着，没有写收件人。两个人都瞬间明白了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李既明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坚持一点一点用小刀划开了信封。

　　里面只留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的话也很简单。他好像就是这样，属于自己年纪的轻快，留下的遗言也如蝴蝶般扑闪着翅膀转瞬即逝。
　　死亡AI带来的遗言没有任何不详的预兆，他说话的时候只是像在进行一场简单的告别，仿若只是出一趟门，马上就会回来。

　　尊敬的上校、老师：
　　别为我难过，我只是去一场遥远的宇宙旅行了。
　　洛伦佐·罗兹。

　　李既明的手松了一瞬，这张纸就打着旋飘进了纸箱里。他往后退了几步，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摇摇晃晃地转身上楼。
　　艾森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叫他：“吉米？”
　　李既明回头，朝他摇了摇头：“我没事……给我一点独处的空间，我会好起来的。”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艾森把这张遗书拿起来，心里也被一种沉重的东西填满了。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看到了一个鲜活的生命与他结交又离开，他第一次品味到了生命的无常。

　　艾森记得自己也在永恒花园的事故中留下过一模一样的遗言，留给谁他已然记不得了，但他知道自己的心情非常平静，虽然有遗憾，但他早就知道生命无常，终有回归宇宙的一日。
　　像河流归于大海，构造他们的星尘也终将拥抱这个宇宙。但他没有意识到收到的人会怎么想。

　　原来会责怪他写得太少，又会埋怨他写下了遗言，好像不写就能挣脱必死的命运。又在想，为什么不留点自己的话呢，还会想，他真的很喜欢这部作品么？
　　又或者，你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那么活着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