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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美梦一场(9) 汪。 ...

  •   “维利迪斯研究所和帝国第一生命研究所、第二生命研究所并称为帝国三大生命研究机构。虽然三家机构名义上的第一所有人都是陛下,但实际上都各有侧重。”
      “第一生命研究所由枢密院赞助,第二生命研究所隶属于海文大学,维利迪斯研究所则属于克拉克家族自己发展的公司。”谢朗简要地介绍道,“维利迪斯研究所名义上离皇家最远,离商业运作最近,因此相对比较方便进行一些边缘操作。”
      艾森皱眉:“比如?”
      “修改一个胚胎的性格?”谢朗说,“听上去是不是太温和了点?那如果我说,一个人的智商呢?”

      室内一片寂静,恒星东沉,晚霞褪去,只在地平线处留下一道柔和的金光。
      虚拟烛火的光晕轻轻舞动,所有人都像沉入进一片如海洋般柔和的谧蓝色里,安静的,又带着泠泠的寒意。
      雪白又飘逸的纱帘像是摆动的鱼尾,穿过灯光泡沫般的投影,在满溢着深蓝色的房间中悠悠游过。

      谁也没有说话,都在消化这个巨大的事实。

      李既明的呼吸暂停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早就被联盟和帝国联合禁止了吗?我记得当时两方都签了双边协议。”
      “一直以来两边看似都遵守了协议,只是因为两边都没找到重新孕育类人AI的方法罢了。”谢朗摇头,“在绝对的武力前,什么协议都不过是废纸一张。”
      艾森想到了之前李既明提到的一切,瞬间明白了:“你们想制造类人AI?”
      “将类人AI与复活体结合,不就诞生了新的机器人?”谢朗微笑,“销声匿迹了十四个世纪之久的机器人重新回到银河战争,势必会改变力量的天平。每个机器人都是精神匹配度极高的天才,轻而易举就能驾驭各式的飞船和机甲。而只要AI不灭,机器人就不灭,这是一支从诞生就无法被消灭的大军。”

      谢朗注视着房间里圣母垂泪的雕塑,她如同披着一件巨大的蓝色头纱,轻吻怀里孩子的额头。
      谢朗道:“真美丽啊。”
      “维利迪斯研究所将这项计划命名为,林达计划。通过基因编辑,制造出能够理解万事万物的大脑。”谢朗说,“夏洛特·克拉克曾经是其中的首席研究员,相当于计划的第一负责人。”
      李既明愣愣地盯着他。

      艾森却警惕地问道:“你是军委会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谢朗微笑:“如果说,我也曾经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呢?”
      艾森:“你是试验品?”
      “失败的实验品。”谢朗纠正他,“不,实际上整个计划都失败了。帝国的技术有限,只能筛选出有效的基因表达,却无法将其他基因转化为智力上的表达。整个计划除了制造了一群稍微有些聪明的孩子之外,一事无成。”
      “证据?”
      “计划失败后,为了防止给联盟留下借口,这个部门被集体抹除了,因此我没有留下任何的证据。”谢朗耸耸肩,“而且那时候我才一岁都不到,我是从我父亲嘴里听到的实情。你当然可以不信,我只是提供一个假设,你可以自己去求证。”

      艾森记下他说的话,随后问道:“那第二个问题呢?”
      “你认识米洛么?”谢朗忽然说。
      这句话像一个讯号,唤回了李既明的心神。他的脸色在烛火下也显得有些苍白:“您刺杀的联盟少将。”

      “对。”谢朗说,“在刺杀前,我和他聊过几句话。你知道的,他很聪明,于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向他请教。于是我向他询问了,联盟是否在考虑制造一个类人AI?”
      “米洛当时把我当作他的朋友,于是他如实回答了我,没错,联盟有这样的计划,叫裴廓德计划,据说曾经产生过成功的实验品。但是实验品似乎不如设想得那么好用,最后这个计划也被草草终止了。”谢朗说,“后来据我们派去联盟的间谍回报,这次计划有两个关键人物。”

      谢朗顿了一下,接着说:“一个代号叫‘白鲸’,就是那个成功的实验品;一个叫‘费达拉’,是计划的副研究员,就是TA分管了白鲸。计划最后失败,我们只知道整个研究所都被毁了,沉入了海里,没有人逃了出来。”

      艾森没由来地瑟缩了一下,转过头,才发现李既明不知道何时把目光对准了自己,黑色的双眼在昏暗的环境中看不真切,唯有一点倒映的烛火,昭示着主人心中有不少飘移不定的情感。

      艾森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和裴廓德计划有关系?我在联盟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根据我们的间谍传回来的情报,联盟最近发现,白鲸和费达拉似乎,并没有死。他们的人正在全宇宙追杀这两个人。”谢朗打量着他,嘴角流出一丝丝的笑意,“您喜欢做基因研究么?”

      艾森惊讶:“你的意思是,我被怀疑是费达拉?”
      谢朗说:“我们从联盟传回来的情报就是这么说的。”
      李既明突然说:“我觉得不可能。”

      “理由?”谢朗问。
      “一个人借助复活体的复活次数有限,如果费达拉死而复生,艾森就不可能……”李既明顿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就不可能用我母亲的复活体复活。”
      谢朗点头:“很有意思的猜想。但是裴廓德计划发生在联盟,我们都只能从其他人的口中转述得知情况,对其中的细节一无所知,有些描述可能只是联盟放出来的烟雾弹而已。他们也害怕帝国发现自己在违背协议偷偷进行基因编辑,据我所知,这种行为甚至在联盟被立法禁止了。”

      李既明陷入深思,谢朗却无暇留给他消化的时间,转而提问道:“你还剩下第三个问题。”

      艾森显然也是一时间无法消化完这些巨大的信息量,他听见谢朗提问,想了一会儿,却说:“我要保留第三个问题。开始游戏的时候,你可没说我应该在什么时候提问。”
      谢朗愣了一下,莞尔一笑:“这是我的疏忽。但我是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你可以随时向我提出第三个问题,我知无不言。”

      艾森打量着他的神情,男人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和煦的、礼貌的,在叙述中从未露出过个人的意见,这让艾森捕捉不到他的个人立场。
      而他的笑容就像是他伪装的假面,谁也无法从面具底下窥见他真实的想法。

      他忽然说:“银行账户密码也算吗?”
      谢朗哈哈大笑:“当然,当然!”
      他一连说了两个当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如果你觉得拿走我的私人财产对你的行动有帮助,我非常乐意奉献我的财产。不过里面的钱也许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多,毕竟我自认为算得上清廉。”
      “但是你们必须思考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谢朗止住了笑意,在玻璃窗边站得笔直,是一个很标准的军人姿势,艾森这才看清他的腰侧别着一把袖珍手枪。
      “枢密院是地狱,你们走入其中,一旦回头,就会成为路上永恒的雕像。踏入其中,不能再有犹豫,也不能再有仁慈。否则,别人会抢先一步害死你们。”
      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为你们主持葬礼的。”

      李既明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上司。
      “你看上去对此很了解。”艾森轻声说,“你去过枢密院吗?”
      “我一直都在一条摇摇晃晃的钢索上企图保持平衡,像个顶着溜溜球的小丑,画着夸张的妆容,逗笑台下的观众们。”
      谢朗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有意义吗?没有任何意义。毕竟银河时代,人人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定制属于自己的滑稽戏。但我依旧要扮演,因为驯服一个人比驯服一道程序来得更有价值感。”
      谢朗转过去身去,看向窗外,突然说:“看,夜幕终于降临了。”

      艾森随着他的话语往窗外望去,看见深蓝色的天空中银星闪烁,像一双双冷静的眼睛,审视着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
      “我不想再成为一个台上表演的小丑。”谢朗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而你们也有各自的答案要追寻。合作是最好的出路。”

      李既明忽然开口,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餐刀:“你想要摧毁帝国?”
      “不。”谢朗认真地说,“帝国给了我的祖先第二次生命,我对它仍然怀有感激。我只是想要清除枢密院那些腐朽的贵族。与我合作,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李既明的眼神动摇了片刻,最终归于一片沉默的黑。
      “当你告诉我们两个计划的时候,就已经截断了我们的退路。”艾森不为他所动,“我们没有不合作的余地。”
      谢朗笑道:“这就是破釜沉舟的第一步。”
      他举起空荡荡的酒杯,向窗外绚烂的银河祝彩:“敬这银河。”

      谢朗与他们在餐后告别,说自己仍有要事要去处理。
      艾森很敏锐地发问:“什么事?”
      谢朗微笑,毫不藏私:“我要去收拾我的老师的遗物,她在长明要塞里有一处住所。”
      “老师?”艾森问道,“你难道不是毕业于帝国国防指挥学院吗?”
      “是我十岁以前的家庭教师,负责教授我生物学。”谢朗笑了笑,“她最近去世了,我来代她的家人整理遗物,毕竟边境是个危险的地方。”
      艾森点点头:“请节哀。”

      李既明目视着谢朗匆匆离去,第一次没有选择敬礼。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帷幕后,他仍然呆立在原地。
      “李既明?”艾森在旁边唤他,“你今天晚上走神了好多次。”
      李既明突然握住了艾森的手腕,用力之大艾森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要被折断了一样。
      艾森挣扎着扭动手腕,李既明很快就放开了手。

      他用另一只手捂着额头,手掌盖住大半的眼睛,低声说:“抱歉。”
      “我只是……我只是……”李既明说了半天也没能继续下去,只能看见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时间无法平复下呼吸,一如内心剧烈的震荡。
      他最终匆匆一抹眼睛,低声又急促地说:“我们回引力之虹号上去。”

      艾森不知道为什么李既明的反应会那么大,他跟着男人走回飞车上,疑惑地问道:“你不应该高兴才对吗?至少你知道了一些有关你母亲的过去。”
      李既明努力平复下呼吸,他望着窗外:“我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李亦深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诸于口的机会,一股脑地要把郁结在心中多年的情绪倒出来:“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李亦深也从来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艾森静静地听着,听李既明说:“我从七岁开始入学帝国第一中学,在那儿完成了我的小学与中学课程,然后直升进入帝国国防指挥学院学习。从小到大,我读的都是寄宿制的学校,每年回一趟家,在家里呆三天就走。我从来没怀疑过我的母亲,她从我记事那刻起就一直都很虚弱,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看书,写写文章。她很少说话,神情总是忧郁的,带着点怜悯。以前我根本不知道她的怜悯从何而来,只以为是一个母亲对她孩子的关心。”
      “直到我22岁那年,我靠我攒下的薪水买了第一艘属于自己的飞车,兴高采烈地回家去想看望我的母亲,然后我就看到了过去22年来一直被埋在和睦家庭表象下的阴影。她不是身体虚弱,而是因为多次的反抗被李亦深故意给她打了镇定剂,我去的那时候刚好遇上她短暂恢复的间隙。”
      “她的保姆实际上是看管她的守卫,正背着我和她在重新配制药物,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段时间刻意整夜睁着眼以伪装自己对药物不适应。她看见我,我看见她,她的手边有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于是我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把小刀捅入了保姆的心脏中,流下的血像坏了的水龙头。”
      “保姆下意识要按动警报,那时候我处在极度的震惊中,依据直觉开了枪,正中她的脑袋,炸开了一蓬巨大的血花。而她沐浴在保姆的血里,一点也不慌乱,却招手让我过去,说了前所未有多的话,好像这番话已经在她心中预演了很久一样。”
      “她告诉我,李亦深已经囚禁了她八十一年,他与克拉克家族沆瀣一气,此刻正要对无辜的联盟星球发动下一场袭击。我坚持要带着她走,但房间里的锁有生物识别,一旦她出门,李亦深和克拉克家族就会立刻得到警报。”
      “于是我遵照她的吩咐,出门再次找到了李亦深,在飞行过程中填写完成了入伍书和紧急情况应征表,阻止他不能执行下一步行动。然后,我再次回到家里,人去楼空,我的母亲被带去了克拉克庄园,继续陷入昏迷。”
      “后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我开走了大学里的机甲,强行轰碎了一整层的克拉克庄园,找到了她,把她放在机甲胸前的医疗舱里,企图把她带走。但我失败了,在军队前,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艾森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关进了监狱,最后经过皇帝的赦免,被放了出来,被安排进军队,分到第三舰队。我自此再也没有见过她,等我下一次见到她,就是她的葬礼。”李既明的叙述越来越麻木,“这就是我这辈子的故事。”
      他把脸深深地埋入双手之中,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一阵强烈的蔓延了二十六年的叹息,像一个悲伤之人跋涉已久的痛苦嚎叫:“她从来不说,而我就这样纵容了李亦深二十六年,一无所知。如果我留心细节,我应该能更早地发现。而直到刚才我也一直以为是李亦深为了取代她的贵族身份才这么做的,我对她的事业一无所知。”

      就连艾森都忍不住把手搭在了肩膀,默默给他递了几张擦眼泪的纸巾。他一时无言,总算明白李既明身上这种极度压抑和焦躁的情绪来源于何处。
      夏洛特·克拉克在永恒花园的接驳船上去世,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了他深藏在心里多年的愧疚和悔恨。

      李既明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和,接过纸巾,攥在手里,用通红的眼眶盯着艾森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谢谢你,艾森。”
      艾森摆手:“谢什么?现在也只是谢朗的一面之词罢了。”
      “你不觉得吗?他在说话的时候,一直处于一种激昂的语气中,这代表他说的话有可能夸大了事实,或做了伪装。”艾森从头到尾都很冷静,“我们必须回歌达斯调查一番。”
      李既明低声道:“我明白。”
      “至少我们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了。”艾森说。

      “就比如说,你的母亲既然被囚禁在克拉克庄园里,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永恒花园的接驳船上?这显然有些问题。”艾森没留意到自己说出的话,“是谁放她走的?而她为什么会选择去永恒花园?”
      他说完,没得到回音,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就踩在了李既明的伤疤上,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分析起了夏洛特的死因。
      艾森生怕李既明再发疯,连忙向他道歉:“不好意思,我又不小心说错话了。”

      出乎他的意料,李既明的神情很温和,他看着艾森,第一次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冒犯我的,不必道歉。”
      艾森一时间难以相信:“真的?”
      “真的。”李既明说,还是没生气,“我知道你是真心……在完成她的嘱托,我感谢你。我以后都不会为此生气,我向你保证。”
      艾森愣了一下,接着向李既明伸出手:“那我们是朋友了,是不是?”
      李既明呆了片刻,似乎头一次想到艾森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二人之间的关系。
      他最后点点头,与艾森握了握手:“对,我们是朋友。”
      艾森顿时兴高采烈道:“我交到第一个朋友了!”

      他又伸出手:“再和我握握手吧,这感觉真不错。”
      李既明:“……”
      他哭笑不得:“我总感觉你像在训一条狗一样。”
      “毕竟你就是很像一条狗。不高兴的时候就汪汪大叫,吵得人心烦。但是平时还是会努力救人,算有点善心。”艾森说,“你妈妈都把你画成小狗了,我又没说错。”
      李既明:“……”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抬眼快速瞟了一眼艾森,又垂下眼睛,说:“那你以后叫我吉米吧。”
      艾森没觉得有什么差别,说:“吉米?听上去更像狗了。”他变得无法无天起来,“吉米、吉米?叫一声给我听听?”
      李既明只好无可奈何地“汪”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美梦一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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