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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23章 “藏北比如 ...

  •   “藏北比如县,无人深谷。苏毗古战场遗址。那里封的不是妖兽,是浊气。那片谷地曾是苏毗与象雄部族交战的地方,断断续续打了数百年,死了数万人。尸骨就埋在冻土底下,怨气渗进岩层深处,经年累月,凝聚成了一个‘形’。我们叫它玛依嘎鲁——血吼之形。”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它没有肉身,是雾。但它是活的,有意识,而且是恶的。它没有实体,不会咬人,不会撕扯,但它会钻。钻到活物的皮肤底下,钻进牛羊的胸腔里,钻进人的脑子里。被它侵染的东西,会慢慢发疯,先是暴躁,然后是幻觉,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齐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比妖兽好对付吗?”
      丹增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炉台上那壶热茶,往自己的搪瓷缸里倒了大半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缸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炉火在他脸上投出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张粗糙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沉。
      “好对付的,”他说,“就不会被我们留到如今了。”
      齐辙把目光重新落在地图那片空白的区域上。没有地名,没有标记,只有一片被反复触碰过的、颜色略深的羊皮纸。他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羊皮纸微凉而粗糙,像在摸一块被风化了很多年的石头。
      “就这里,”他说,“玛依嘎鲁。”
      丹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伸手把地图边角压着的搪瓷缸子拿起来,重新卷那卷羊皮纸,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每一次收卷都在履行一道古老的工序。油布裹好之后,他又用那两道细皮绳扎紧,放回怀里,贴胸的位置。
      铁皮炉里的牛粪烧到了最旺的时候,火舌舔着炉壁,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墙上的莲花生大师唐卡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大师的目光低垂着,像在看着这间屋子里的一切,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居士。”丹增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斟酌过后的郑重,“我们藏地修士代代守阵,守了上千年。守得越久,阵法越薄。再过几十年,玛依嘎鲁自己也会出来。到那时候,我们更没把握。你既然这么厉害,不如趁现在,一劳永逸。”
      齐辙抬起头看他。丹增的眼神很平,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热切的期盼,就像一个人已经把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事说出了口,剩下的都交给对方来判断。他那张被高原日头和风雪磨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齐辙注意到他捻菩提子的手指停住了。
      “青蛟呢?蟒古斯呢?萨迦巴姆呢?”齐辙问。
      “你若愿意,都可以斩。”丹增说这话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惊喜,然后是沉重,“它们在地底压了太久,早就虚弱了。如今的封印还能再撑三五十年,但那是靠地脉的力量在撑。封印本身已经到了该大修的时候了。我们这几代人修为不够,补不了。再拖下去,等到封印真的崩了,它们出来的时候正是全盛状态。”
      他说完就等着。铁皮炉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屋外风很大,把门帘吹得鼓起又落下,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在桌面上打了个旋,把羊皮地图的边缘吹得微微颤动。齐辙伸手按住地图边角,指腹压在那条缝补过的旧线上,粗糙的触感抵着他的指尖。“我没有把握。”他终于说,声音不高,但咬得清楚,“我的能力没有你想的那么大。这次只开一隙,试一试。如果连一隙都控制不住,那就更不用提其他了。”
      丹增眼里的光黯了一瞬,不深,像是被风吹暗了的火苗,但没有灭。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劝,只是点了两下头,说:“那我便按居士说的做。只开一隙,试一试。明早我带你们进谷。”
      他把地图重新卷起来,用油布一层层裹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像常年跪坐的人骨头里积攒的动静。他走到铁皮炉边,用火钳夹了一块新牛粪添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门帘被风掀开一条缝,露出屋外灰白色的天光,和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冷风涌进来一瞬,把屋里的暖意撕开一条口子,又合上了。
      余酲眠在阴影里动了一下,像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齐辙低头看着面前那缸已经凉了半截的酥油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被炉火的微光映出细碎的光点。他端起来把那半缸凉茶喝完,搪瓷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
      七日后,藏北比如县无人深谷。
      齐辙到的时候,日头刚翻过东侧山脊,把谷口那片灰褐色冻土晒出一层薄薄的潮气。丹增已经在谷口等着了,绛红藏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捻着那串菩提子。
      “居士来得早。”丹增合掌躬身。
      “怕路上耽误。”齐辙回了一礼,站在谷口往里望了一眼——谷地比他在地图上看到的更窄,两侧灰黑色岩壁布满冰川擦痕,像巨爪从山顶一路抓下来留下的印记。丹增领着他们走进谷口,沿一条几乎看不出的碎石小路往深处走。谷底还算开阔,冻土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踩上去有种硬壳似的脆感。余酲眠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两侧山脊,说道:“附近有人,不少。”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声,听着像重型设备在运转,被岩壁反复折射之后变成一片分不清方向的嗡嗡底噪。
      “工程队。”丹增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无奈,“三天前就来了,说是地质勘探。跟县里打过招呼的,我们拦不住。昨天我让人去沟通过了,说今天会停工,看样子还没撤完。”
      齐辙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确实在慢慢变远,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一点一点拧小了。但齐辙还是能听到,说明距离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他想了想,说:“会有影响吗?”
      丹增摇头:“会。平常没事,但如果我们要打开封印的话,就会有影响。你等我一个小时,我再去跟他们说说。”丹增转身往谷口方向走去。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大,绛红色的藏袍下摆在风里翻卷着,像一面移动的旗子。齐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然后靠在一块平整些的岩壁上,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高原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砂土和干枯草茎的气味,凉而不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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