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拾叁

74、登堂 如果你对自

　　到医院做检查，医生开了输液。
　　傅戎宪双手插兜，在沈霁的凳子与门口之间无所适从地徘徊，好容易站定，眼望窗外像漠不关心，此刻突然插话：“不需要拍片？”
　　没一分钟，又问：“真的不用拍片？我听到他咳嗽了。”

　　沈霁预感不妙，这位接诊医生看起来资历很深，口罩之上的严肃眼神令他想起多年前的霍曼，高超的医生通常最不喜欢被人质疑。
　　果然，医生往傅戎宪看去，那严厉的眼神仿佛在说过度医疗都是你们这群人闹的。
　　“不需要。”医生说，又问沈霁，“家属吗？”
　　好像只要沈霁摇头，他就要把傅戎宪轰出去。

　　这一下叫沈霁原本八成把握的话变得只剩五成，但他不得不问：“我可以回家输液吗？我没有药物过敏史，也可以自己拔针。”
　　“你当这是菜市场吗，还能讨价还价？”
　　“当然不能，您是对的。”沈霁十分诚恳，“当我没说过。”

　　挪到输液室，细长的针头扎进左手背的血管，沈霁不想表现得病殃殃，努力打起精神跟傅念说话。
　　有沈霁在，傅念便有恃无恐，屁股转着圈得朝着傅戎宪，直到傅戎宪在窗边站定。

　　沈霁嘴上跟傅念说着话，眼神却飘过去。
　　傅戎宪今天穿了一件长风衣，黑色，衣摆垂到小腿，肩很宽，背很挺。
　　脱敏疗法，沈霁想，他得脱敏，就算治疗结束，还有傅念在，他不可能不见傅戎宪，越是不想见，就越要见，直到将对方的影响降到最低。

　　傅戎宪大概感受到了，转回头，沈霁冲他微微一笑，柔声说：“谢谢，耽误你时间。”
　　傅戎宪明显愣了，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双手插兜，罚站似的继续面窗，片刻后走到沈霁面前问：“你着急回家干什么？”
　　沈霁说：“我有稿子要交，中午之前。”
　　他抬头看吊瓶，200ml的，最快也要一小时，另外还有两瓶，挂完回去至少得三小时。

　　“没关系，我回去赶一赶也可以。”沈霁伸手把滴液的速度调到最快。
　　傅戎宪立刻调回去：“滴这么快，你心脏能受得了？”
　　沈霁无言，傅戎宪看他一会儿：“你稿子在哪儿，我去帮你拿过来，你就在这儿看。 ”
　　这的确是个办法，沈霁说：“在我家。”他又面露犹豫，傅戎宪双手从衣兜里抽出环在胸前：“怎么，你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霁没说话，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他看到了傅戎宪露出的手上，五指关节全部破皮，有的暗沉，是已经结痂了，有的淡粉，一看就是新伤，新伤叠旧伤，好好的一双手叫人不忍直视。
　　他知道，这是傅戎宪打拳打出的伤。
　　傅戎宪立即将手插回口袋。

　　沈霁权衡过利弊，礼貌对傅戎宪说：“那麻烦你”。
　　他单手在手机上打字，抬头看着傅戎宪：“我把地址发你了。”
　　傅戎宪心道多此一举，面上点头，简短回应：“嗯。”
　　他伸手：“门钥匙。”

　　”没有钥匙，门是电子锁，密码是……”沈霁仰头看向傅戎宪，后者正定定望来，眼神里似有微光闪烁。不待开口，傅念已迫不及待，炫耀似的大声说：“我知道我知道！085621！”
　　傅戎宪没有表情地朝他看了一眼。

　　“是085621。”沈霁同样发到手机上，又交代，“进门过客厅，左边第一间就是书房，电脑就在桌子上。”

　　傅戎宪开车回到了沈霁的小区。
　　这会儿刚七点，旭日东升，阳光灿烂如金。大人小孩阿猫阿狗都从沉睡里苏醒，抖擞着皮毛开启新的一天。

　　傅戎宪下了车，一抖风衣，昂首阔步走进沈霁的单元，短短一段路走出了T台的效果。
　　进电梯，门快关闭又被人从外面按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好奇地看了傅戎宪好几眼，牵着一只短腿腊肠。那腊肠冲傅戎宪汪汪，傅戎宪一眼望去，立刻夹着尾巴不敢动了。

　　一梯两户的格局，到了楼层，傅戎宪找到沈霁的门牌，他深呼吸，忽然感觉背后有人，一回头，正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见被发现，对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这是把他当贼了？
　　傅戎宪黑着脸，低头自我审视，他自认品味尚可，且一身正气，哪里像贼了。
　　再次深呼吸，输入密码，咔哒。

　　锁开的那一瞬，傅戎宪清楚感到自己的心脏悬空，停止了跳动。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咽喉处的肌肉是紧张的，带来微妙的窒息感，并非因为痛苦，而是兴奋。

　　玄关垫子上放着沈霁和傅念的拖鞋
　　，傅戎宪将自己的皮鞋脱在旁边，袜子踩在地板，踏进了沈霁的公寓。
　　沈霁说电脑在书房，可书房在哪里，傅戎宪回忆，他有些记不清了，没办法，只能一处处找。

　　客厅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散着几板吃过的药片，一杯放凉的水。傅戎宪端起杯子，鼻子贴近杯口闻了闻，又放回去，接着看向沙发有些凌乱的薄被，手掌贴上去轻轻滑动。
　　直起身，环视一圈，看来电脑不在这里，只能继续往里找。

　　越往里，属于沈霁的气息越浓，温度似乎也比别处要低，清冽的凉意爬上皮肤，傅戎宪忍不住发出舒适的叹息。
　　电脑很有可能在卧室，傅戎宪这样想，心安理得拐进了右手边的房间。枕头被褥、衣架台灯，他专注地看，一寸一寸地看，似乎要将一切印在视网膜上。随后，军犬般敏锐的嗅觉将他引到相连的阳台。

　　他发现了那盆兰花。
　　在咨询室没见这盆花，傅戎宪还以为被沈霁扔了，原来是搬回家，得到了很好的照料。
　　傅戎宪在伸展的叶子上轻弹了一下，不舍地起身，走去对面书房。

　　电脑就在书桌上，电源的指示灯还亮着，应该是沈霁用完没有关机。
　　怕惊动什么似的，傅戎宪步伐很轻，双脚自桌角旋过。如果开启上帝视角，就会发现桌角和地板的狭窄缝隙里，一星亮光狡黠地闪烁，离那笔挺的黑色裤腿只差毫厘。

　　拉开椅子，傅戎宪主人似的坐下，视线自左往右，当看到右手边打通的柜子，他略一思索：“巧克力。”
　　打开看，果然全是巧克力。

　　傅戎宪松开手，磁吸的柜门自动合上，他想，如果沈霁不说，谁知道外表看起来优雅沉稳的人竟然喜欢吃甜食，不怕牙疼。

　　除了电脑，桌面上还散着几团鼻涕纸，以及包巧克力的锡纸，傅戎宪将锡纸展平折好装进口袋，鼻涕纸则扫进旁边的垃圾桶，准备待会儿带下楼扔掉。
　　还有点时间，他不想过早结束，又走去靠墙的书柜看里面的藏书。

　　大部分是心理学相关，还有哲学医学经济甚至法律类的，再然后是通俗小说，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架子上也有几本散落的，应该是沈霁最近刚读，没来得及放回去，旁边摆着一个骑摩托车的树脂人偶，黑发黑眼，年轻阳光。傅戎宪陡然沉脸，将那人偶蛮横地塞进不见光的角缝，然后拿起那摞书。

　　《认知疗法进阶》。
　　《精神分析案例解析》。
　　《团体治疗》。
　　傅戎宪眉头紧锁，完全不解其意，直到最后一本——
　　《谎言》。

　　标题就明确了内容，傅戎宪将其他几本放回去，翻开了这一本，满眼弗洛伊德、自我超我、梦境躯体化……哈欠上来，他捂着嘴坚持翻过一页，然后停住。

　　这一页注释格外多，也格外潦草，字里行间几乎写满，再重重划去，无法分辨写的内容，但足以表明书写者内心的混乱。
　　底部的段落，蓝色钢笔画了两道重点线。
　　——如果你对自己说谎，现实会替你说出真相。

　　手机在响，傅戎宪伸手摸向风衣口袋，眼睛还钉在这句话上。是傅念，打电话来催了，旁边是沈霁很小的声音。
　　傅念好像传旨的小太监，对傅戎宪颐指气使：“就在书桌上，电源线不要忘记，快点，你太慢了。”
　　有恃无恐的小崽子，背后这是有人撑腰了，傅戎宪说：“马上。”
　　电话挂断，他的漫游奇境之旅也不得不终结，而这次离开，他怕是没机会再来。

　　傅戎宪拿上电脑，又蹲下拎起垃圾，缓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满柜的书，合上的白纱帘，一切跟刚才一样，一切都静谧安详。

　　傅戎宪却心悸了似的，呼吸无端加速，他快步走回桌边，不顾形象地直接跪在地板上，伸手探向桌底缝隙。
　　然后，捻出了一条银光闪闪的链子。

　　刚刚他就觉得一道光从视网膜上擦过，还以为是错觉。
　　幸好没有以为只是错觉。

　　有什么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了链子底部，在眼前剧烈地晃，晃出了残影。傅戎宪心跳像擂鼓，咚咚咚，震得他耳晕目眩口干舌燥，甚至灵魂都要出窍。他不得不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灵魂归位，他也终于看清了。
　　哨子。
　　他送沈霁的哨子。
　　沈霁声称根本不记得的那个子弹做的口哨。

　　那句话闪现脑海——
　　当你对自己说谎，现实会替你说出真相。
　　冰凉的链子混着掌心的热汗，被傅戎宪牢牢攥紧。
　　骗子，他想，这个骗子！他差点忘了，沈霁从一开始就在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