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拾叁

35、刮胡子 有人中窝的

　　从门诊楼出来，沈霁去隔壁的住院部看外婆。
　　傅戎宪没跟着去，在车里等，沈霁回来后情绪明显低落，傅戎宪猜大概是他外婆的病情不容乐观。安慰人是傅戎宪的弱项，直到回庄园也没能说出什么。

　　当晚下起了雨，阴雨连绵，直到三天后才放晴，吝啬地给予了些阳光。
　　正午最暖和的时候，沈霁挪到草坪上晒太阳，庄园四周的树不知是何品种，四季常绿，草坪也是。他闭眼想心事，感觉有什么东西戳到了肚子。
　　一睁眼，脚边落了一只熟悉的纸飞机。
　　沈霁没捡，左右望去，没见着人。

　　正巧莉莉端来下午甜点，沈霁问她：“傅戎……你家少爷来了？”
　　“没有啊，”莉莉说，“没看见。”
　　今天的甜点是鸡蛋布丁，软嫩滑弹，表面烤得焦黄，叫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除了布丁，莉莉还带来一封刚收到的信，蹲在沈霁脚边问他圈出来的字该怎么念，沈霁一一告诉她，莉莉甜甜地笑。

　　就是在这时，第二只飞机飞了过来，沈霁这回留了神，立刻就想躲开，但臃肿的身体远没有从前灵活，而且那飞机速度很快，直直冲他，一头扎在了他的肚子上。
　　沈霁往树林方向看去。

　　傅戎宪从一棵树上跳下来，落地轻盈，像只豹子。他吹了声口哨，还自夸起来：“准头不错。”
　　沈霁想翻白眼。
　　傅戎宪朝他们过来了，莉莉慌忙揣好信走了，傅戎宪盯着她的背影：“你们在干什么？”
　　沈霁没答，弯腰够起一只纸飞机。不得不说，傅戎宪这飞机折得漂亮，速度快，飞的距离也远，沈霁正要拆了研究研究，傅戎宪阻止：“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折的。”
　　沈霁于是将纸飞机对准傅戎宪用力飞过去，傅戎宪一闪身，那只飞机歪歪扭扭撞到了草坪上。
　　傅戎宪嗤笑：“你坠机了。”
　　沈霁懒得说话。

　　傅戎宪双手插在裤兜里，直勾勾盯着沈霁的肚子，一副想摸又不敢的模样，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左，晃得沈霁眼晕。他身高，影子也长，沈霁就伸脚出去踩他的影子。
　　傅戎宪嘴角的胡子似乎翘了一下，看着托盘里的布丁问：“怎么不吃？不是给你加糖了吗？”
　　沈霁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我父亲，我没那么好糊弄。”傅戎宪伸出两根手指点着自己的眼睛，“你们那些小动作我可全看见了。”

　　万一傅戎宪告诉傅霆，厨娘和莉莉怕要受罚，沈霁想了想，问：“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当没看见。”
　　傅戎宪俯身撑住椅子两边的扶手，盯着沈霁冷冷问：“你要跟我做交易？”
　　“是啊，”沈霁不躲不闪，虽然再靠近一点，傅戎宪的胡子就要扎到他的脸了，“有什么要求你提吧。”
　　他以为傅戎宪还会叫他读书，专挑那些充满情.欲的场面，看他洋相，谁想傅戎宪半天没说话，直起身松开手，静静地看他一会儿，然后说：“给我刮胡子。”
　　沈霁愣了一下：“我不会。”
　　“不会？”
　　“我没刮过。”

　　傅戎宪抬起他的下巴，凑近了看，还真没有胡子……傅戎宪只看到细腻的皮肤，白里透粉，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的手被沈霁拍掉了。
　　傅戎宪直起身。

　　沈霁不意外傅戎宪要刮胡子，从傅戎宪不再碰酒开始，他就料到了，傅戎宪的意志力让人吃惊，但他没想到傅戎宪会叫他来刮。他说：“我可不想划伤大少爷你这张值钱的脸。”
　　傅戎宪抄手环胸，又捡起草坪上的纸飞机往远处飞：“叫你刮你就刮，哪儿那么多废话。”
　　纸飞机悠悠晃晃，一路往林子里飞远，一身军装的傅霆五分钟前从车上下来，站在车旁远远望着，冷漠的表情叫来迎接的管家胆战心惊。
　　片刻后，傅霆转身，大步走进了别墅里。

　　沈霁最后还是妥协了，傅戎宪总有办法让他同意，不如早点答应，还能少受折腾。彼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是潜意识里的一种纵容。
　　至于地点，在傅戎宪卧室。

　　除那一次发.情期，沈霁再没踏进过这个房间，空气中充满了傅戎宪的气息，叫他脑海不合时宜地闪回一些画面，地板、窗台、床上、衣柜前头……哪里都有。
　　沈霁头次发觉记性太好的坏处，但脸上平静到什么也瞧不出来，他问傅戎宪：“在哪里刮？”
　　傅戎宪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去浴室。”

　　刚进浴室外面的天就阴了，转瞬下起雨，傅戎宪皱眉：“怎么又下了？”
　　沈霁摸到开关打开灯。

　　傅戎宪也用的刀片，同样地躺在水池边的椅子上，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腹部，闭着眼，头后仰，突出的喉结不设防地暴露出来，好像大型猫科动物坦露最脆弱的肚皮。
　　沈霁坐在他的头侧，心里想，傅戎宪的紧惕心这么低吗，这么薄利的刀片，轻轻一滑，足以将他的喉咙割破。
　　这样想着，他真的将刀片靠近了傅戎宪的喉咙。
　　差一丝就要贴上皮肤，傅戎宪倏地睁开眼。

　　沈霁就在这时发现他的眼睛与书里描写的费尔南很像，眼窝深，眼皮褶皱宽，眼珠宛如澄澈又深邃的湖水。
　　那汪湖水正平静地注视他，随后，又垂向咽喉处的刀片：“你在干什么？”
　　沈霁镇定地说：“我跟你说过我不会用这个，万一划伤你我不负责。”
　　傅戎宪对他的免责声明毫不买账：“我相信你不会划伤我，如果会，那一定是你故意的，而我也会在你身上留下同样的伤口，所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傅戎宪重新闭上眼，沈霁张开嘴对着他无声地骂了一句混蛋王八蛋，但没有真的要伤害傅戎宪的意思。并非因为威胁，而是傅戎宪身上的伤够多了，他不想叫他再添一道。
　　沈霁向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认真对待，他先用剃须膏打出泡沫，再抹匀到傅戎宪脸颊、下巴和嘴唇一圈，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
　　然后，他看到傅戎宪有些干燥的嘴唇抿了一下。

　　沈霁不得不略岔开腿，为沉重的肚子腾出空间。他俯身，自上往下地贴合面部轮廓开始刮，沙沙的声，是须根被折断。沈霁洗干净刀片，换边，继续。
　　下巴的最后一点刮完，沈霁松了口气，感到背后出汗，他想起书里的内容，刮了胡子的傅戎宪也好像全新的人，比几个月前沈霁第一次见要消瘦，却丝毫没有减损他的英俊，甚至更舔了坚毅的气质。

　　灯光投下了影子，沈霁就在自己的影子里观察着傅戎宪，浓黑的眉毛，挺拔的鼻梁，嘴唇上方有个凹陷，沈霁读到过，这叫人中窝，据说有人中窝的人都很适合接吻。

　　太久了。
　　沈霁意识到他看得太久了，他慢慢地直起笨重的身体，让自己远离。
　　折断的胡须有些掉进傅戎宪的衣领里，有些沾到刀片上，有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沈霁的脚边。

　　善始善终是沈霁另一个做事原则，他想拿条干毛巾给傅戎宪扫掉碎发，刚起身，手腕被拉住了。
　　闭着眼的傅戎宪再次睁开了双眼。

　　艾利恩起身去查看电闸时费尔南也拉住他，再然后，费尔南将艾利恩的手贴在他还湿润着的脸上，他们接吻了。

　　四目相对，沈霁低着头，在傅戎宪荡起涟漪的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如书中的情节。而沈霁敢笃定，此时此刻，傅戎宪一定也想到了。
　　沈霁平静地挣脱开，然后平静对傅戎宪说：“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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