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33、第 33 章 同路人

　　一月下旬，北方的寒风卷着干燥的尘土刮过地平线。冬训营宿舍在交流中心的六楼，走廊很长，地毯是那种深红色，踩上去没有声音。沈清拖着行李箱走到608门口，看见门虚掉一条缝，里面有人。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桌上摊开的几张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第二眼才看到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坐在窗边的床上，手里转着一个魔方，转得极快，"咔咔咔"响个不停。

　　沈清愣了一下，以为她在玩，在放松。

　　"你好，我是沈清。"

　　女生抬头笑了一下，手上的魔方没停："我是林知遥，华二附中的。"

　　沈清把箱子放好，开始收拾床铺。她收拾到一半，听见林知遥突然说：

　　"你觉得四阶魔方是不是一个群？"

　　沈清动作停住。

　　"……你说什么？"

　　"四阶魔方。"林知遥把魔方举起来给她看，"它的所有合法状态，在旋转操作下，是不是构成一个群。"

　　沈清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不是一个"聊天"的问题，这是一个数学问题，而对方问得这么自然，好像在问"你吃饭了吗"一样。

　　"……应该是。"沈清慢慢说，"操作有结合律，有单位元，每个操作都可逆。"

　　"对。"林知遥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说说非阿贝尔性怎么体现？"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讨论起来了。沈清蹲在地上，拿林知遥递过来的魔方演示了一个操作序列，林知遥在旁边补充，两个人越说越快，到后来沈清发现自己手心居然出汗了——不是紧张，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脑子被点着的感觉。

　　晚饭是食堂统一安排的，大长桌，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沈清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的时候还有点局促。她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对面一个男生说："我昨天洗澡的时候想到一道题。"

　　旁边有人应："我坐地铁上想到过一道。"

　　第三个声音，慢悠悠的："我梦里想出来过一次证明，醒了赶紧记下来，结果早上一看，逻辑是错的。"

　　全桌哄笑起来。

　　沈清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人问"你排名第几"，没有人问"你哪个学校的"，大家聊的全是——昨天想到一个证明，昨天看了一篇论文，昨天发现一个反例。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的人，聊天内容居然都是数学。

　　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给谁看的，就是很自然地，这就是他们脑子里在转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她想起了什么，低头笑了一下。江野以前跟她说过一句话：

　　"我们训练馆都是疯子。"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原来他说的不是玩笑。

　　晚上熄灯前，走廊里还有人在讨论问题，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那种兴奋——像是终于找到人可以说话了。沈清躺在床上，睡不着，爬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北京的冬天很安静，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干冷的味道，跟她们那边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王虹教授在采访里说过的一句话——

　　"数学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法。"

　　那时候她只当是顶尖数学家的一句鼓励。现在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零星的灯光，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了别的重量。

　　原来理解世界的人，不止她一个。

　　原来这么多人，都在用同一种方式，认真地、笨拙地、疯狂地，试图看懂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她轻轻笑了一下，关上窗，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