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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回来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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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周一,秋老虎在暴雨后终于收了势。
一中的大操场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看台上的彩旗和横幅被拆得干干净净。6:40,早读的铃声还没响,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只亮着前排的两盏白炽灯,已经有早到的学生正低着头,伴随着哗啦啦的翻书声默默背书。
“吱呀——”
后门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不紧不慢地推开。
原本有些低迷的背诵声莫名地顿了顿,好几个靠后的同学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江野单肩挂着那个黑色运动包,从后门走了进来。他身上依旧套着一中那件规整的白衬衫校服,反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只是平日里那股总是大张旗鼓的拽劲敛去了不少。
“卧槽,野哥!”
正叼着一袋豆奶疯狂抄着英语默写本的陈一乔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压低声音嚷嚷起来:“你活着呢?我还以为你死在国预组的封闭靶场里了。”
江野把包往椅背上一扔,顺势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在窄窄的课桌底下习惯性地支着。
他有些好笑地扯了下嘴角,嗓音带着连轴转后的沙哑:“差点,阎王爷嫌我枪法太准,没敢收。”
前排的苏意也跟着转过身来,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在江野身上扫了两圈,齐刘海随着动作晃了晃,语气有些惊奇:“江野,你这半个月是去集训还是去受灾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省队食堂的大师傅手抖,打菜跟喂猫似的。”江野随手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抓了抓有些凌乱的碎发,语调听起来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散漫。
大家跟着笑了一阵,早读的铃声一响,话题也就极其自然地翻了过去。
可坐在正前方的沈清,却在江野坐下的那一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过道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薄荷香,可江野坐下时的动作有些不易察觉的沉重。沈清借着起立抱书的动作,眼角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他确实瘦了,原本就干净利落的下巴轮廓此刻显得更加冷硬,眼底压着一圈怎么也盖不住的淡淡青黑。更重要的是,他右手腕上原本缠着的黑色肌内贴,换成了医用的肤色高弹绷带,一直缠到了小臂大半。
那些在国预组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洗牌和撕扯,他一个字都没提。
——
中午,学校食堂。
高二的月考和运动会彻底过去,一中难得有这么个能喘口气的午休。四个人打完饭,照例坐在了靠窗的老位置上。
苏意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糖醋排骨,一边兴奋地手舞足蹈,跟江野补着前两天运动会广播站的八卦。
“江野你是不懂,陈一乔差点跟二班的体委在沙坑旁边打起来。还有第一天下午三班有一对在小树林拉手
,当场被政教处主任给截获了,笑死我了……”
陈一乔在旁边极其不服气地拆台,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油腻的食堂气氛炒得火热。
江野坐在对面,右手有些生疏地捏着筷子,偶尔跟着苏意和陈一乔的话头接上两句,笑得也挺自然。
看起来一切正常,和暑假突击班时那个嘴欠、散漫的少年一模一样。
但沈清坐在他斜对面,低头喝汤的时候,视线在江野的餐盘上停了停。
他吃饭的速度变快了,快得不像是享受午餐,反而像是养成的、争分夺秒的条件反射。而且在苏意讲得最起劲的时候,江野的视线会下意识地往桌角的手机上落。
他的手机开着静音,屏幕偶尔亮起一下,跳出来的全是省队教练组和国预组内部大群的消息通知。
江野会停顿一两秒,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若地收回视线。
沈清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她偏过头,刚好对上了陈一乔的目光。陈一乔手里还拿着一根鸭腿,可那双平时最没心没肺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了笑意。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江野一眼,随后极其顺手地把一盒没开封的维他奶推到了江野手边。
“野哥,多喝点,看你那脸白的,别下午物理课小叶讲正态分布,你第一个在后排挺尸。”陈一乔说。
“滚蛋。”江野笑骂了一句,伸手接过奶,单手抠开拉环。
那一刻,沈清突然意识到,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发现了江野的异常。
陈一乔也发现了。那个平日里看似最不靠谱的男高中生,此刻正用他最习惯的、大喇喇的玩笑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江野骨子里那层死撑着的骄傲。
在这张洒满了十月秋阳的食堂餐桌上,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悄然变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却谁也没有去当那个戳破泡沫的恶人。
——
下午,各科竞赛班的通知铺天盖地地下发。
数学组换了最新的高联加试模拟题,物理组迎来了新一轮的周测,连苏意都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准备演讲比赛的材料。
大家都在照常抱怨着,照常被学业的大山压得抬不起头。
江野整个下午都显得有些安静。
以前一到下课,他要么会跟陈一乔在走廊上拍着篮球说笑,要么会散漫地往前一趴,修长的手指敲着沈清的椅背,带着点痞气地叫她一声“沈老师”,然后塞过来一块稀奇古怪的薄荷糖。
可今天,只要下课铃一响,他就会立刻把鸭舌帽往下一拉,整个人有些脱力般地趴倒在课桌上,一睡就是整个课间。
他太累了。
那种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把全身的弓弦都拉到了极致,快要崩断。
最后一节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十月的林市,昼夜温差极大,晚风顺着窗户缝漏进来,带起了一阵冰凉的秋意。
“清清,我和陈一乔先去排队买校门口那家关东煮了啊,你改完这道错题赶紧下来,再晚阿姨该收摊了!”苏意一边背上包,一边小声地跟沈清交代。
“好,你们先去。”沈清点头。
随着值日生扫完地离开,教室里的白炽灯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了靠窗最角落的这一盏。
沈清写完最后一道奥数向量题的代数变形,将钢笔盖卡的一声扣上。她转过身准备收拾帆布包,视线在移向正后方的刹那,动作却生生顿住了。
江野还趴在桌上。
这好像是沈清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睡着的样子。
以前的江野,在暑假的秘密基地里,哪怕刷题刷到半夜,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也永远有着用不完的野性和精力。他可以一边转着笔,一边跟她插科打诨,像个永远不会停歇的永动机。
可此刻,少年整个人有些蜷缩地侧趴在窄小的课桌上,脸埋在蓝白校服的外套臂弯里。
夕阳最后一抹昏黄的残光透过蓝色窗帘的缝隙,正好裁剪在他的侧脸上。他漆黑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可他的眉心,却在睡梦中也依旧死死地拧着。
那双长年持枪、在公交站台下握过她手腕的手,此时有些无力地垂在课桌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清晰。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梧桐树叶落下的沙沙声。
沈清坐在原位,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去碰他,只是在站起身背上包的时候,有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靠他最近的那扇窗户,往里收小了最窄的一道缝。
防止深秋的夜风,吹凉了少年的梦。
做完这一切,沈清深吸了一口气,背着帆布包走出了空无一人的高二一班教室。
走下一楼大厅,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沈清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刚走到一中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
沈清心尖颤了颤,迅速把手机摸了出来。
黑色的屏幕亮起,跳出来的居然是那个熟悉的粉色气泡。
【JY:醒了。】
停顿了大约三秒,第二条信息紧接着蹦了上来。
【JY:沈老师,你刚刚走的时候,是不是偷偷看我了?】
看着屏幕上那行依旧带着熟悉、赖皮语气的文字,沈清站在满地落叶的梧桐树下,长睫毛颤了颤,白皙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SQ:没有,少臭美。】
消息发送过去。
这一次,对方没有像之前那样秒回,而是过了足足半分钟,那枚粉色气泡才慢吞吞地跳了出来。
【JY:哦。】
【JY:那看来……是我今天做梦梦得太美了。】
看着那行字,沈清握着手机的指尖无端地有些发凉。
夜风吹过林市高大的梧桐树,发出沉闷的回响。属于十七岁的世界在这一刻显得庞大而寂静,谁也没有点破那层薄薄的伪装,但那种名为“心疼”和“不安”的情绪,彻底在少女清冷的心底,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