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20、第 20 章 运动会

　　十月的第一场运动会，如期而至。

　　对于高中生而言，这大概是一年里为数不多、能理直气壮把各科练习册合上的日子。

　　早上七点二十，一中的大操场已经彻底热闹了起来。看台上挂起了各班用床单临时赶制的五颜六色的横幅，红色塑胶跑道被晨光晒得微微发亮，广播站正在调试设备，巨大的音响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刺耳却充满生气的电流杂音。

　　一班的大本营设在主席台左侧的黄金位置。
　　班主任大圣齐天今天罕见地没穿那件格纹衬衫，换了一身挺精神的运动服，雷打不动地站在队伍最前面做最后的动员。

　　“都听好了啊，比赛第二，安全第一。”齐天隔着黑框眼镜，“大家尽力而为，注意别受伤。”说着走下来到沈清旁边，齐天有些不确定地打量了一下她，轻咳了一声：“铅球你会扔吧？”

　　“……应该会。”沈清答得有些底气不足。

　　“什么叫应该？”

　　“从经典力学的角度来说，理论上会。”沈清垂下眼睑，清冷的语调四平八稳。

　　“……”
　　大圣齐天生生被自家得意门生噎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最后有些认命般地摆摆手：“行，上场的时候注意点，地方看准了扔。”

　　周围正抱着草稿本扇风的同学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沈清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

　　“完了。”苏意顶着一头规整的齐刘海，抱着一摞厚厚的广播稿从后面凑过来，圆圆的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可爱，“清清，连大圣都开始怀疑你的物理实践能力了。他平时不是最相信科学的吗？”

　　“理论和实践往往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

　　十五分钟后，主席台后方的临时大教室里。

　　这里是学校运动会期间的临时广播站，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各班负责播音和审稿的学生，翻动稿纸的哗啦声不绝于耳。

　　苏意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面前摊着几张空白的信笺纸。
　　旁边相熟的高三学姐探过头来瞅了一眼：“第一次来播音？紧张吗？”

　　“不紧张。”苏意摇摇头，露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圆珠笔，在雪白的纸页上落下了第一行字：【致高二实验一班。】
　　停顿了几秒，她有些苦恼地用笔尖把这四个字又划掉了。

　　不行，太官方了，高二的广播稿不该是这个死板样子的。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视线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和梧桐树下奔跑的蓝白校服，重新落笔：

　　【秋天很好。风会替我们记住每一个用尽全力奔跑的人。】

　　写完这两行字，苏意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后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脸蛋，偷偷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班大本营。

　　高二的摸底大联考刚过去，没了大圣在讲台上盯着，大家都在尽情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撒欢时间。陈一乔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单反相机，正满操场乱窜着到处找人抓拍。

　　“苏意！”陈一乔拍完一张，突然冲着刚从广播站跑回来的苏意嚷嚷。

　　“干嘛？”

　　“你圆脸上蹭到墨水了。”

　　苏意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啊？哪里啊？”

　　“这里，哈哈哈哈骗你的！你怎么这么好骗！”

　　“……陈一乔你找死！”

　　两个高二生就这么绕着看台的阶梯没心没肺地追逐了小半圈，最后这场幼稚的战争以陈一乔被迫上交了兜里的巧克力而告终。

　　“真幼稚。”旁边有依然捧着练习题在操场上奋笔疾书的同学推了推眼镜，小声评价。

　　沈清独自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上，膝盖上还摊着一本厚重的数学竞赛题册。

　　一中操场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广播里正放着激昂的乐曲，远处起跑线处的发令枪声此起彼伏。沈清低头盯着那道关于凸函数极值的算式写了两个字符，忽然有些挫败地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部黑色的手机此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沈清抬起头，视线越过喧闹的红色跑道，落向了操场最东侧那栋有些年头的射击馆大楼。

　　那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她忽然想起，按照现在这个时间点，江野应该已经被全封闭在国预组里进行内部周测了，现在大概正重复着千篇一律的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十米之外的电子靶心，在瞄准镜里只有硬币大小。

　　不知道他今天下午的控枪，还稳不稳。

　　忽地听到广播里传来，高二女子铅球开始检录，请参赛选手到指定场地集合。”

　　沈清回过神，将签字笔插回笔袋，轻轻把题册合上。
　　“走吧。”

　　李智璇作为后勤同学拉着她的胳膊往下走，有些惊奇地端详着她平静的面容：“你真的不紧张啊？那可是四公斤的铁疙瘩。”

　　“有一点。”沈清说。

　　“真的假的？可你看着像要去领奖学金。”

　　沈清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嗯，那怎么办。总要先把它扔出去。”

　　女子铅球的项目场地设在操场最东侧的沙坑旁。
　　检录处已经排起了长队，周围全是各个班级上调过来的高大女生。有人在拼命活动手腕，有人在低头背着体育课学过的滑步动作，还有人闭着眼睛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沈清单薄的身影站在人群里，蓝白相间的校服套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四公斤。”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颗沾满了白色石灰粉的灰色铅球。冰凉，沉甸甸的，透着一股不讲理的死重。

　　其实直到站在这个白色的投掷圈边缘，她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弄懂这个体育项目。她报名的初衷纯粹是为了省事，不需要长时间的高强度田径训练，上场一推，两分钟结束，仅此而已。

　　“高二一班，沈清。准备上场。”

　　裁判拿着花名册喊到了她的名字。

　　沈清迈开步子走进了那个圆形的石灰圈。九月尾声的阳光在这一刻有些刺眼，看台上那些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在耳边莫名地退去，变得极其遥远。

　　她有些生疏地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到那颗冰冷铁球的刹那。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竟然不是任何体育老师强调过的机械动作。

　　而是上周四那个快要临近十点、弥漫着桂花香的深夜公交站台。
　　黑色的山地车，惨白的路灯。那个身上带着薄荷味的散漫少年微微低下头，带着茧子的干燥手指极其自然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用死力气生砸，沈老师。”
　　“铅球不是靠胳膊抡的。手腕在这里内旋十五度，利用腰腹上来的那股劲儿，把力量从这三根手指的指尖顶出去……”

　　裁判尖锐的哨声骤然吹响。

　　沈清长舒了一口气。
　　沉肩，转身，蹬地，发力。

　　那颗四公斤的灰色铅球在半空中并没有划出一道教科书般标准的漂亮弧线，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利落的空间直觉，破空而去，重重地砸在了沙坑里。

　　“砰！”

　　整个铅球场地瞬间安静了一瞬。

　　“五米七九！”
　　裁判直起腰，大声宣布：“高二实验一班，沈清！有效成绩！”

　　“沈清，你太棒啦！！”旁边从广播台特意冲刺过来的苏意正开心的冲着沈清大喊。

　　沈清一个人站在白色的石灰圈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发红、还隐约发麻的掌心。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半秒，然后，迎着阳光，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个后桌的独门控腕技巧……
　　原来真的有用。

　　——

　　主席台后方，临时广播站内。

　　苏意刚从沙坑那边一路狂奔回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死死捏着那张刚刚写好的稿纸，心脏砰砰直跳。

　　“下一篇，高二一班投稿。”

　　苏意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打开了桌上麦克风的红色开关。下一秒，少女清亮、甚至带着点雀跃的女高音透过操场上空大大小小的喇叭，顺着和煦的秋风瞬间飘满了整座一中校园：

　　“致所有正在跑道上奔跑的人，也致每一个在看台上为青春呐喊的你。试卷上的题目不会永远做错，人生的赛道也绝对不会永远失利。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擅长百米冲刺的轰烈，有人甘于耐力长跑的寂寞；有人习惯在十米之外屏息瞄准靶心，也有人愿意站在小小的投掷圈里，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道弧线。哪怕你只是在看台上声力竭力地呐喊，或者在烈日下默默递过去一瓶水，今天，你都是这场盛宴的主角。

　　请相信，金秋的风会替我们记住每一次用尽全力的尝试。高二一班，祝每一个人，今天都能抵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广播的声音缓缓落下，原本喧闹得有些嘈杂的大操场，莫名地在尾音里安静了那么两秒。紧接着，更大声的、属于少年的欢呼与掌声再次排山倒海般地响彻天际。

　　主席台下，陈一乔有些动容地抬起头看向大喇叭的方向。
　　“……这稿子，她什么时候写的？”

　　沈清背着帆布包走回一班的大本营，视线落在阳光下那间亮着灯的临时广播室，声音很轻：“可能是刚才在沙坑拉着我的时候吧。”

　　陈一乔罕见地沉默了片刻，随后有些自言自语地嘀咕：“其实我一直觉得，苏意这圆脸丫头以后不一定会去当什么严肃的外交官。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单靠语言去治愈别人……”
　　“应该就是她这种人。”

　　金秋九月的风利落地掠过一中的操场。
　　看台上的彩色旗帜猎猎翻飞，远处终点线前有人在终点线前疯狂冲刺，有人不小心摔倒了又咬着牙爬起来。广播里还在继续播放着激昂的乐曲，而高二的秋天，也依旧热闹得仿佛永远都不会落幕。

　　可就在沈清刚准备坐回座位的时候，她放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极轻地在掌心下震动了一下。

　　沈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迅速低下头，将手机抽出来，屏幕在课桌的阴影里亮起：

　　【JY：今天一中开运动会？】

　　沈清盯着那枚有些熟悉的粉色气泡，指尖刚搭在键盘上，还没来得及输入，屏幕上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新的信息：

　　【JY：沈老师，四公斤扔了多远？】

　　沈清看着那行字，下意识地再次抬头，望向了操场另一端、那个在喧闹中显得格外空旷寂静的射击馆方向。

　　那栋大楼依旧在烈日下沉默着。
　　她收回视线，白皙的指尖在九月的落日与晨光里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SQ：五米七九。】

　　几乎是按下一键发送的刹那，对方的消息像是一直在死守着屏幕一样，秒速弹了出来：

　　【JY：哇厉害厉害，沈老师文武双全。】

　　看着屏幕上那行带着熟悉拽气的文字，沈清一上午紧绷着的唇角，终于彻底破防。她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泛红的脸颊，低头，无声地笑了。

　　秋天的风很大，掠过一班的大本营，吹动了桌上广播稿凌乱的一角。
　　谁都不知道，几天以后，那个在国预组里全封闭测试、缺席了今天这场喧闹的少年，会迎来一个怎样的结果。

　　但至少在此时此刻。
　　九月的阳光正好，苏意的广播声依旧清亮，同学们的笑脸绽放。

　　而十七岁的他们，仍旧毫无保留地拥有着整个高二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