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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胡桃梦 带走四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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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莉莉丝是被冻醒的。
她在秋之境住了七天,已经习惯了每天清晨被鸟鸣和晨光叫醒。
但这一天不一样——她睁开眼的时候,草棚的顶棚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吸间能看到白气,空气冷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温度。
她坐起来,裹紧棉被,听到院子里传来常婆婆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起来了?过来看看。”
莉莉丝穿好衣服走出院子。
常婆婆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
天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盖在秋之境的上方。
田野里最后一茬麦子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田垄上覆着一层细白的霜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霜降了。”常婆婆的语气很平,“冬之境的门要开了。”
莉莉丝腕上的银色纹路今天格外凉,像贴着一片薄冰。
她低头看了一眼,纹路正在微微发亮,不是以前那种温润的光,而是一种清冷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光。
“我要去开门。”莉莉丝说着。
常婆婆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问,只是转身从屋里拿出了一件叠好的厚斗篷。
灰色的,领口有一圈灰白色的毛边,厚实得像一件小棉被。
“穿上。冬境冷得很。”
莉莉丝接过斗篷披在身上,顿时觉得暖和了不少。
常婆婆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什么,摸着有点硬。
“烤红薯,路上吃。”常婆婆说完这句,就转身回屋了,没有告别的话。
莉莉丝把布袋揣进怀里,朝西边走去。
小满在村口等她。
她今天没扎双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看到莉莉丝走过来,她把灯笼递过去:“拿着这个。冬境没有光。”
莉莉丝接过灯笼,小满忽然拉住她的袖口,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你……还会回来吗?”
莉莉丝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等春天的时候,我会来看你摘柿子的。”
小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朝莉莉丝挥了挥。
莉莉丝提着灯笼,朝西边走去。
越往西走,秋之境的颜色越淡。
金色褪成了灰黄,灰黄又褪成灰白。
脚下的土地从泥地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石板上。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裹着细小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她看到了一扇门。
说是门,其实更像是两扇巨大的冰壁竖在天地之间,高得望不见顶,宽得看不到两侧的尽头。
冰壁表面光滑如镜,映着她的影子——一个裹着灰斗篷的小小身影,提着一盏微弱的灯笼,站在无边无际的苍白之中。
门没有把手和锁孔。但当她走到门前,腕上的银色纹路猛地亮了起来,整条手臂都被那种清冷的光笼罩。
门面上对应的位置,缓缓浮现出一道和她纹路一模一样的银色纹路。
莉莉丝抬起手,把手掌按在冰壁上。
冰壁发出咔嚓一声响,从她掌心接触的地方开始,一道道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像冰面上绽开了一朵白色的花。
然后整扇门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缓缓退去,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莉莉丝举起灯笼,迈了进去。
身后的门在她踏入的瞬间缓缓合拢。
秋之境的声音、光、温度,全部被隔绝在外。
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手里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
通道很长。
她走了很久,久到怀里的烤红薯都凉透了,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
但通道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那是一座巨大的冰宫。
穹顶极高,无数冰柱从顶部垂下来,像倒挂的钟乳石。
地面是整块透明的冰,能看到冰面之下有暗流在缓缓涌动,流水中闪着细碎的银光。
宫殿正中央,有一把冰晶铸成的王座,王座之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个人身形纤细,穿着纯白的衣裙,长发垂到腰际,发梢结着细小的冰晶。
她的脸很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但她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团冻住的雪。
她看着莉莉丝,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冷,像冰凌撞击玻璃。
“银纹持有者。米斯塔拉的女儿。四季的继承者。”
莉莉丝握紧灯笼,站在宫殿中央,仰头望着她:“你是谁?”
“冬之王。”那个女人从王座上缓缓起身,赤脚踏在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四季之中最后一个。你母亲曾经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她点亮了春天的绿、夏天的红、秋天的金,最后走到这里,点燃了冬天的白。”
她走到莉莉丝面前三米处停下,纯白的眼睛凝视着她。
“然后她把四季点燃之后,走了。回到了她来的地方。”
莉莉丝心中一震:“你是说……母亲她来过的四季,不是我看到的那些壁画上记录的……”
“不。那些壁画记录的是她离开之后的事。”冬之王轻轻歪了歪头。
“她曾经也是像你一样,一个女孩,走到这里,面对我。她也打败了我,拿走了四季之力,成为了米斯塔拉女王。”
莉莉丝愣住了:“所以……我母亲她……”
“她和你一模一样。”冬之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打败了我,然后她在这里待了很多年,维护四季的平衡。但她最后选择了离开,回到她原本的世界——你的世界。因为她有了你。”
她抬起手,指向莉莉丝:“而现在,你走到了这里。你要做的和她当年一样:打败我,拿走冬之力,成为新的四季之主。然后四季重归平衡,王国恢复如初。”
她放下手,周身的寒意骤然暴涨。
冰宫穹顶上的冰柱开始震颤,细小的冰屑纷纷坠落。
“或者”她的声音带了一丝极冷的笑意,“你被我永远留在冬天里。”
莉莉丝没有退缩。
她把灯笼挂在腰间,缓缓抬起右手。
手腕上的银色纹路猛地亮起,光芒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春的绿、夏的金、秋的橙,三种颜色在她周身流转缠绕,最后在她掌心汇聚成一团交织着三色光芒的光球。
“我不会留在这里。我会打败你,但我不会成为女王。”
冬之王微微一怔:“……那你为何而来?”
“我来替妈妈守住四季,但我还要回去。”莉莉丝握紧手中的三色光球,“我的世界还有人等我。”
冬之王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是莉莉丝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露出像人的表情。
“……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话音未落,冬之王抬手一挥,整座冰宫猛然震动。
无数冰锥从穹顶脱落,像暴雨一样朝莉莉丝砸落下来。
战斗开始了。
莉莉丝侧身翻滚,避开第一波冰锥。
三色光球在她手中忽明忽灭,她心念一动,光球化为一柄三色长剑——剑身翠绿、剑刃暗金、剑脊霜白——三种颜色交缠在一起,像把四季拧成了一股绳。
冬之王飞身而来,手中凭空凝出一柄冰晶长矛,矛尖直刺莉莉丝咽喉。
莉莉丝举剑格挡。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整个冰宫嗡嗡回响。
冰矛的力量沉重而阴冷,她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冰面被她的鞋跟踩出蛛网般的裂痕。
她稳住身形,手腕一翻,剑身翠绿的那一面骤然亮起——春之力从剑尖喷涌而出,几根粗壮的藤蔓从脚下的冰缝里破土而出,迅速缠住冬之王的脚踝。
冬之王低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跺了跺脚,冰霜从她脚下蔓延开来,那些藤蔓立刻冻裂,碎成无数绿色的冰屑。
但就在那一瞬间,莉莉丝已经近身了。
她剑身一翻,金色的那一面朝前,剑刃划过冬之王的肩头,带出一串金色的火花。
冬之王微微皱眉,冰矛横扫,莉莉丝纵身跃起,在空中一个翻转,落在她身后,剑身霜白的那一面斜斜斩下。
这一剑没有刺中冬之王的身体,却斩在了她的影子——那个冰面上的倒影上。
冬之王的身形猛地一滞,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莉莉丝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握紧长剑,三色光芒在她掌心融为一体,变成一道清亮纯粹的白光,像极光一样划过昏暗的冰宫。
那一剑斩落在冬之王的胸口。
冬之王没有躲开。
她甚至微微张开双臂,像是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白光没入她的身体,冰晶碎裂的声音响彻整座宫殿。
冬之王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像一块被敲碎的薄冰,裂缝从中心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发梢。
她的身影在碎裂中变得越来越透明,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
她在笑。
很轻、很淡、像雪落下来时无声的触动。
“你赢了。”她的声音在碎裂中变得越来越轻,“但你说得对——你不必留下。”
她的身体彻底碎成漫天冰晶,像一场颠倒的雪,纷纷扬扬地向上飘散,融进冰宫穹顶的阴影里。
王座上,一把银白色的钥匙缓缓浮现。
莉莉丝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
触手冰凉,但握着握着,又慢慢变暖,像一枚被掌心融化的雪。
她低头看向手腕。
银色纹路正在慢慢变淡,从手臂上消退,最后收拢成一枚小小的银色印记,安静地印在她的掌心。
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温柔得像一个拥抱:“回家吧。”
冰宫开始崩塌。
莉莉丝转身,朝来路狂奔。
身后的冰柱一根接一根碎裂倒塌,脚下的冰面炸开一道道裂纹。
她跑过那条长长的通道,跑到尽头——那扇巨大的冰门正在缓缓开启。
门外,不是秋之境的金色田野。
而是那个她熟悉的后花园。
月光洒在草地上,那棵曾在一夜之间长到天上去的胡桃树还在原地,但已经不再那么巨大了,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棵老树,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莉莉丝踏出冰门的那一步,身后的门轰然合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点,飘入她掌心的印记中,消失不见。
她站在后花园里,低头看着自己——灰斗篷上落着细碎的冰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空空荡荡的,没了长剑,钥匙,只有掌心那枚银色印记在月光下微微一闪,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吱呀一声,后门被推开了。
尤利西斯揉着眼睛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小老鼠,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姐?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花园里站着干嘛?”
莉莉丝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弟弟的头发乱糟糟的,睡裤的裤脚卷了一边,老鼠从他臂弯里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最后只是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尤利西斯打了个哈欠:“那你快去睡呀,明天还要去镇上呢。父亲说要带我们去买新的模型材料。”
他抱着老鼠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你手怎么了?”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枚银色印记安静地躺在她掌纹之间,像一枚被嵌进皮肤里的小月亮。
她轻轻合拢手掌,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睡觉。”
她跟着弟弟走回屋子里。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后花园里的老胡桃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枝叶婆娑,像在目送她。
第二天早上,莉莉丝被阳光晒醒了。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翻过自己的手掌——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笑了一下。
窗外,父亲和尤利西斯正在院子里拌嘴,尤利西斯嚷嚷着要买最新的城堡模型,父亲说买完模型就不许再吃糖了。
莉莉丝穿好衣服,推开窗。
秋天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下——一颗小小的胡桃核,正安静地躺在花盆的泥土里,已经冒出了一点嫩绿色的芽。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嫩芽。
“明年春天见。”
然后把窗子推开更大一些,朝着院子里大声喊了一句:“我也要去镇上!”
尤利西斯回过头,冲她咧嘴笑,举着手里的小老鼠朝她挥了挥:“那你快点!”
莉莉丝缩回窗子里,匆匆忙忙地系好鞋带,跑下了楼。
她推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笑了一下。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