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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胡桃梦 秋天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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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跟着常婆婆走进麦田深处。
那些唱歌的人散在田野各处,远远看去像一些移动的小点,在金色的波浪里时隐时现。
走近了才看清,大部分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握着镰刀,动作熟练地一割一拢,麦穗整整齐齐地倒下来。
常婆婆把她领到一片还没割的麦田前,从田埂边拿起一把镰刀递给她:“试试。”
莉莉丝接过镰刀,沉甸甸的,刀口磨得很亮。
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根部往后一带——
麦秆没断,只是歪了一下,像在嘲笑她。
旁边一个扎双辫的女孩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了常婆婆一眼。
常婆婆面不改色,只说了一句:“第一次都这样。再试。”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重新弯下腰,这次手腕用力更稳,镰刀贴着地面斜斜地拉过去——嚓的一声,一把麦穗倒在手里。不算漂亮,但至少割断了。
常婆婆点了点头,没夸也没批评,转身走了,留下莉莉丝一个人站在那片麦田前。
她蹲下来,把割下的麦穗拢到脚边,然后继续割第二把、第三把。
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烈,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只大手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麦浪沙沙响,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调子悠悠的,不紧不慢。
她不知道割了多久,腰开始酸了,手指也有些发麻,但看着脚边越堆越高的麦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双辫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旁边,一边割一边跟她搭话:“你是从夏之境过来的?”
“嗯。”莉莉丝直起腰歇了口气,“你叫什么?”
“我叫小满。”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常婆婆说我出生那天正好是小满节气,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小满,好听。”
“你的名字也好听呀。”小满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听常婆婆说,你妈妈以前也来这里割过麦子,割得可快了,一个人能顶三个人。”
莉莉丝愣了一下:“我妈妈来过这里?”
“当然啦,四季她都待过。春之境是她出生的地方,夏之境是她长大的地方,秋之境是她……”小满歪头想了想,“休息的地方。她每次忙完别的事,就会来秋之境住一段时间,帮我们收麦子、摘果子。”
小满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一些:“她走的那天,也是秋天。常婆婆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很远很远,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
莉莉丝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麦穗。
金色的麦芒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碎金。她把那把麦穗轻轻放在麦垛上,重新弯腰割了起来。
傍晚的时候,她和小满一起把割好的麦子抱到田边的打谷场上。
打谷场是一块被压得很平很实的泥地,中间堆着一座小山似的麦垛。
几个孩子正光着脚在上面踩,边踩边笑,麦粒从麦穗里脱落下来,簌簌地落在晒席上。
常婆婆坐在场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慢慢剥着一把豆荚,豆子一颗一颗滚进她面前的小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莉莉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常婆婆没看她,手里的活也没停,只是像闲聊一样问了一句:“累吗?”
“有点。”莉莉丝老实回答。
“累就对了。”常婆婆把剥好的豆子倒进旁边的布袋里,“秋天的累和别的季节不一样。春天是累在赶——赶着发芽赶着长。夏天是累在熬——熬过热熬过旱。秋天不一样,秋天的累是踏实的,你弯腰割一把麦子,地上就少一把麦子,你摘一筐果子,筐里就多一筐果子。每一分力气都能看到结果。”
她把最后一颗豆子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转过头看着莉莉丝。
“你妈妈当年也是坐在这里,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常婆婆看着远处暮色中的田野,声音平缓:“她说——常姨,四季其实是一样的东西。春天长出希望,夏天点燃勇气,秋天把这两样都收进仓里,然后冬天替它们盖上厚厚的被子。等来年春天,希望和勇气又会从土里长出来。人也是一样的。”
莉莉丝听着,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银色纹路,纹路在暮色里发着温暖的光。
没有声音传来,但她知道母亲一直都在。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打谷场上点起了火把。
孩子们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刚烤好的麦饼和几个切开的甜瓜。
小满塞给莉莉丝一块麦饼,热乎乎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
莉莉丝坐在火把旁,吃着麦饼,听着大家聊天,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头顶的星星比夏之境看到的更多更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
她忽然觉得,秋之境好像不需要她拯救什么。
这里只是需要一个人——在麦子熟的时候,弯下腰,把它收回来。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吹过脸颊,轻声对着腕上的纹路说了一句:“妈妈,秋天也很好。”
纹路闪了闪,像回应。
第二天清晨,莉莉丝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叫醒的。
她睡在常婆婆院子里的草棚下,身下铺着厚厚的干稻草,上面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
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细长的光柱落在稻草上,灰尘在光里缓缓漂浮。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响动——人声、脚步声、木器碰撞声、还有羊咩咩的叫声混在一起,像整个秋之境都醒透了。
走出院子,看到常婆婆正站在门口分发工具。
她面前排了长长一队人——小孩、年轻人、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扁担、麻袋、竹筐或者镰刀。
常婆婆看见她出来了,抬手招了招:“来得正好。你今天跟二队去摘柿子。”
“二队?”莉莉丝接过常婆婆递过来的一个空竹筐。
“昨天你割麦子那个区归一队,今天换个活。”常婆婆指了指村子东边,“那片柿子林昨天刚熟透,再不摘就要落地上摔烂了。你跟着小满走就行。”
小满从人群后面钻出来,头上戴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也提着一个空竹筐。她看到莉莉丝,咧嘴一笑:“走!摘柿子去!”
柿子林在村东头的矮坡上。
远远看过去,整片林子像是挂满了小红灯笼,在晨光里红得透亮。
走近了看,每一棵柿树都被压弯了枝条,沉甸甸的果子挨挨挤挤地缀在枝头,有些已经熟到裂开了缝,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散发着浓郁甜香。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好甜的味道。”
小满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棵矮树,骑在枝桠上朝她伸手:“快上来!顶上的最甜!”
莉莉丝放下竹筐,抓住树干攀了上去。树枝粗壮结实,托得住她的重量。
她在一根枝杈上站稳,伸手去够最近的一颗柿子,轻轻一拧,柿子便落在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
她小心地放进树下的小满的竹筐里。
两个人一个摘一个接,配合得很快。
摘了一会儿,小满忽然从树下仰头喊她:“莉莉丝,你知道为什么秋天的果子最甜吗?”
“为什么?”
“因为春天长叶子、夏天晒太阳,到了秋天,树把这一整年的力气都攒进了果子里。”小满把筐里最红的一颗柿子举起来对着光,“一颗果子,藏着整个春天和夏天。”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柿子,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她继续摘,手指在枝头间穿梭,摘满一筐就换一个空筐。
太阳从低处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林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柿子树在自己身上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她和小满两个人摘了满满六大筐柿子。
筐挨筐摆在林边的草地上,红澄澄的一片,像一摊凝固的晚霞。
小满累得直接仰面躺在草地上,帽子盖在脸上喘气。
莉莉丝也坐了下来,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被慢慢烧成暖红色。
“对了,”小满把帽子从脸上拿开,偏头看她,“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常婆婆没跟我说后面的事。”莉莉丝想了想,“应该是要看柿子运完吧。”
“那就好!”小满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看着她,“明天轮到摘梨了,梨在后面的山坡上,比柿子还要多。常婆婆说今年是大年,果子结得特别密,得赶在霜降之前全部收完。霜降之后,果子就会开始烂。”
“霜降?”莉莉丝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小满竖起一根手指,“霜降那天晚上,秋之境会下第一场霜。霜一落,所有的树都会同时掉叶子,果子也会一夜之间全熟透——要是那时候还没摘完,就来不及了。”
她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你别担心,我们每年都赶得上的。”
莉莉丝点了点头,但她注意到小满说话的时候,眼神往西边飘了一下——那是秋之境更深处的方向,她还没去过的地方。
“西边有什么?”莉莉丝问。
小满的眼神缩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西边……是冬境的门。”
“门?”
“嗯。”小满的声音轻了一些,“霜降那天,冬之境的门会打开。但没人知道门后面什么样。常婆婆说,只有到了最冷的时候,门才值得推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弯腰拎起地上的竹筐:“走吧,回去吃晚饭了。今天应该有烤红薯。”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朝她招招手:“快来,晚了就被抢光了。”
莉莉丝提起剩下的竹筐,跟了上去。
走出柿子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颜色比别处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沉默的东西压着,连晚霞都不太敢往那边涌。
腕上的银色纹路微微凉了一下。
一个很轻的声音浮上来,像一片叶子落了水:
“霜降那天,你要去开门。”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纹路,没有说话,但脚步没有停。
她跟着小满走回了暖黄的灯光里,烤红薯的香气正从村子深处飘过来。
秋天还没过完呢。
开门的事,可以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