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耀行》翩若西鸿

5、月影白 世

　　世人拜神求仙，殊不知，我们跪拜的，本是我们自己断裂、遗失、被掠夺、被埋没的祖宗荣光。

　　乱世百年，战火焚书，异族窃典，文脉断代。

　　我们并非失去了神明庇佑，我们只是失去了自己的文明。

　　那一刻，我彻底顿悟。没有神仙救世，唯有补全断代的文明，唯有延续不灭的薪火，唯有代代蓄力、生生不息，我华夏，方能终有来日。

　　时日悠悠流转，乡野日子平淡安宁，却挡不住外界风声辗转传入村镇。

　　近来满城沸沸扬扬，都在传朝廷广开招揽，四处寻访天下人才。

　　不求武勇，不看功名，唯独偏爱那一手好字、满腹识字的读书人。

　　外人皆道朝廷惜才，体恤文儒，是乱世里难得的恩赏。可只有内里心知肚明，这场招揽，藏着最肮脏、最不堪的目的。

　　朝廷寻读书人，不是修书济世，不是整理文脉，而是要借着文人笔墨，篡改正史、粉饰浊世。

　　他们要抹去真相，遮掩污点，颠倒黑白，将伪功写为伟业，将暴行掩作仁政。

　　更可笑的是，此事全程绝密，入仕执笔之人，需立誓封口，终生不得外泄一字实情。

　　我听闻此事时，只觉得荒唐又恶心。站在院中风里，我听得心头一阵发寒，随即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螨虫窃居天下，窃万民江山，如今江山坐不稳、民心拢不住，便想篡改千秋史书，骗过后世、糊弄苍生！

　　可笑至极，卑劣至极。

　　古往今来，史书为千秋公道，为万世准绳。

　　功过是非，自有天道人心定论，从来不是靠着笔墨粉饰、强权篡改就能遮掩。

　　他们以为握了朝堂权柄，握了执笔之人，便能抹杀过往、伪造正统？

　　做梦。

　　周遭不少穷儒寒门已然心动。

　　乱世难活，读书人更是潦倒半生，如今朝廷许以俸禄、赠以官职、赐以安稳，足够让大半寒门放下风骨、屈身妥协。

　　人人趋之若鹜，视之为青云捷径。

　　可我心底只有无尽鄙夷。旁人盼功名、盼仕途、盼一朝入朝堂，从此翻身立命。

　　唯独我，半点不屑。我此生之志，从来不是入浊朝、做伪官、为螨虫执笔、替乱世遮丑。

　　他们想要遮掩真相，我偏要留住实情；他们想要愚弄百姓，我偏要唤醒乡邻；他们想要改写历史、捏造正统，我偏要守这世间唯一的公道是非。

　　我宁做乡野布衣，不登金銮，不入仕途，不沾半分朝堂污浊，也绝不会弯腰侍奉窃世之辈。

　　世道昏暗，人心蒙尘，可史笔不灭，公道不死。

　　今日我暂且蛰伏，静心蓄力，默默攒积资本、沉淀力量。

　　我不争一时意气，不逞片刻口舌。

　　但我心里清清楚楚——等我羽翼丰满、底气充足之日，我要撕开这层被强权粉饰的虚假太平，我要将所有被掩埋的真相、被颠倒的黑白、被抹去的史实，一一公之于众，让十里乡邻、万千百姓，人人知真相、明是非、辨正邪。

　　不止如此，这腐朽朝堂，这窃世螨虫，这颠倒黑白的乱世江山，本就该倾覆。

　　旧世污浊，不值得救赎；旧朝歪理，不值得延续。

　　待我资本充裕、大势可期之时，我便亲手推翻这昏暗乱世，扫尽魑魅魍魉，亲手建立一个坦荡公正、是非分明、不欺苍生、不瞒历史的全新世间。

　　世人逐官逐利，我逐千秋正道。世人屈身乱世，我造新世山河。笔可载史，亦可破局；布衣无名，亦可改天换地。

　　岁月悠悠，乱世浮沉又数载。

　　我伏案摩挲着早年寻回的修仙古籍，数年潜研，终是勘破了藏在泛黄纸页里的修行门道。曾经我以为长生仙道皆是虚妄，飞升成神只是古籍杜撰的传说，可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世间真有大道通天。

　　我的孩子们天资卓绝，循着我参悟的法门潜心修行，陆续修得仙体、凝练道基，已有数人得证地仙果位，踏碎尘凡枷锁，白日飞升，霞光贯顶，神迹赫然。年幼的子女虽未完全得道，却也觉醒异能天赋，耳目通明、体魄超凡，早已不是寻常凡人。

　　旁人皆羡我子嗣得天独厚、与道有缘，唯有我自己清楚，我早已彻底参透修仙的终极奥秘。

　　以我的根骨与悟性，早已够资格斩断凡尘、超脱世俗，登临仙位。可我始终不愿。

　　我看得通透，独自成仙，不过是天地间最微不足道的一介地仙。独居青云之上，无势无权，无力撼动天道轮回，更无法左右人族万千生灵的命运。个人长生，不过一己逍遥，于乱世苍生而言，毫无裨益。

　　彼时人族历经浩劫、战火绵延，文明断层、文脉破碎，百废待兴。族群的存续、文明的复兴，从不是一人得道便可成就，需要代代耕耘、百年沉淀，需要全体族人凝心聚力、薪火相传。

　　我放不下这滚滚凡尘。放不下朝夕相伴的家人族人，放不下半生打拼的烟火产业，更放不下风雨飘摇、苦苦存续的整个人族。于是我压下心中道果，固守凡俗，甘愿做一个守路人、铺路者。

　　乱世未平，战火不休，我心中最大的执念，是那些流落在外、散落荒原的上古古籍。那是华夏文脉的根，是人族传承的魂，藏着通天大道、济世绝学、上古文明的所有秘密。这些年兽人肆虐西土，昔日华夏夏地沦为蛮荒，无数典藏被毁、古迹凋零，每每念及，我都心痛难安。

　　昔日我修为浅薄、无力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文脉蒙尘，徒留叹息。而今我的子侄尽数修成地仙，仙体护身、战力超凡，有他们护我左右，我再无后顾之忧。

　　人至中年，我决意再踏前路。带着一众得道的儿子、侄子，重走那条荒芜千年的古道，沿着上古长城——古人曾倾尽举国之力铺就的通天高速，向西而行，重返曾经的华夏腹地、如今的蛮荒西土。

　　越靠近边境，乱象越盛。兽人盘踞四野，嘶吼震天，屠戮行人、损毁古迹，遍地残垣狼藉。尚未深入腹地，我们便遭遇了成群兽人围堵。

　　我的孩儿们不过十几岁，虽已铸就地仙仙体，道基初成、经验尚浅，面对数量庞大、悍不畏死的兽人，依旧缠斗吃力、难以脱身。这群蛮荒异兽皮糙肉厚、凶性滔天，难缠至极。

　　我连忙喝止众人，不再强攻硬战，带着孩子们隐于夜色，敛去仙光气息，小心翼翼潜行。

　　我们此行不为杀伐争胜，只为文脉存续。趁着深夜寂静、兽人倦怠，我们潜入废弃多年的上古图书馆。断壁残垣之间，无数古籍蒙尘破败，我与孩子们早已修出过目不忘的神通，俯身默读、静心熟记，将残缺经文、绝世绝学、上古文脉尽数刻入神魂心底。

　　择优拾取最具济世价值、文明价值的典籍残卷，小心翼翼收纳藏好，不敢有半分遗漏。

　　夜色微凉，归途顺遂。一路避过兽人大军，安然折返故土。归来之后我才察觉，常年悟道研法、伴道而居的我，肉身早已潜移默化蜕变，不知不觉间，也铸就了地仙根基，只差一步，便可飞升超脱。

　　我与孩子们齐聚一堂，凭着神魂记忆，连夜默写复刻所有古籍经文。我们斟酌取舍，一部分济世安民、强身健体、发展民生的学识，尽数散播民间，惠及四方百姓；另一部分绝世大道、上古秘辛、文明绝学，我们誊写封存，深埋地底，藏于山水隐秘之处，静待后世子孙发掘，接续文脉。

　　此番西行归来，世间局势愈发动荡。四方战火纷飞，南明苦苦抗争存续，乱世烽烟席卷九州。我听闻消息，悲愤填膺，满腔热血沸腾，恨不得即刻披甲上阵、奔赴沙场，为人族一战。

　　可我终究按住了心中执念。沙场厮杀是匹夫之勇，我手中握有失传文脉、通天学识，身负护族传道之重任，有更长远、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潜心研读复刻的古籍秘典，从中窥见天地真相、宇宙大道。原来人间之上是朗朗明月，世人渴求的南天门，坐落于极南之地，南极天穹，唯有登临天道，身居仙位，方能窥见更大的世界，为人族争得一线生机。

　　自此，我倾尽心力，以古籍大道造福一方百姓。推演机关术数，打造各式便民器械、耕织工具、守城军械；提炼上古丹方，炼制淬炼体魄、疗愈伤病的秘药，提升凡人肉身机能，护佑众生安康。

　　乱世之中，我暗中奔走，散尽积蓄、物资、军械丹药，默默资助顽强抗争的南明政权，扶持奋起救国的太平天国，培育早期舍身卫国的义和团一众志士。我赠予他们钱粮利器、强身秘药，以一己微薄之力，守护人族星火，延续华夏抗争的底气。

　　我耗费半生心血，造出战可巡天、栖可载人的飞楼舟船，穿梭天地四方，暗中济世、默默护族。

　　我深知一己之力终究渺小，乱世浩劫、天道轮回，非一人可逆转。可我半生向善、毕生守道，以凡人之躯护文脉、济苍生、佑人族，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从未存半分私心。

　　或许是我的执念赤诚、善念恒诚，终究感动天地天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仙泽落临凡尘，天降金光、云霞漫野，我与家中大半亲人，尽数引动仙缘，得天道认可，集体白日飞升。

　　仙途开启，青云在前，可我站在霞光之中，望着脚下生我养我的故土、烟火人间，终究万般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