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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芜绿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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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耀手记,清痂罄二十二年,我年二十八。
这年世道坏得彻底,连天公都不作美。境内天灾轮番肆虐,田地干裂荒芜,全年颗粒无收。寻常百姓家熬得山穷水尽,家家户户断粮缺食,日日在温饱线上挣扎,活得没有半点底气。
彼时我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两子一女尚且嗷嗷待哺,家中妻子又再度怀胎,腹中孩儿亟待抚育。一家数口的生计重担,完完全全压在我肩上。我是这一辈族中最健壮、最能吃苦、最敢闯敢拼的人,危难时节,我没有退缩的余地。为了挣一口粮食、换几分碎银养活全家,我咬牙牵头,带上同族十几个弟兄,一路北上奔赴京城讨生活。
这些年边陲动乱不止,各路起义军四起,民间连年灾荒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天下苍生皆苦,无一人能独善其身。彼时京城螨虫世家富足安稳,与民间疾苦截然相反,遍地饥民走投无路,便时有劫掠螨虫家财、粮食的乱象。螨虫为求自保,大肆招募护院护卫,不仅管一日三餐,每月还能结算些许工钱,是乱世里为数不多能活下去的营生。
我们一众汉子,别无出路,便投身其中做了护院。
我素来性情刚直,行事利落、心思缜密,干活踏实靠谱,从不偷奸耍滑,也不刻意攀附逢迎。那些螨虫样貌、习性皆与汉人迥异,脾性古怪难测,我始终恪守本分、保持距离,从不敢深交。时日一久,他们渐渐看出我做事靠谱、账目清晰、手脚麻利,便渐渐交付我记账、跑腿、对接杂事的活计,时常让我往来各处,与诸多外族、外籍之人打交道。
外族人见我机灵稳妥、办事牢靠,也常托我处理零碎琐事,我便借着这些机缘,悄悄赚些外快。我彼时心思简单,别无贪念,只盼熬过这场大荒,攒下些许积蓄,便带着弟兄们返乡,置几亩良田,守着家人安稳度日,足矣。
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料,命运从来不会顺着人的期许走。
那日我办完外勤,折返东家府邸,刚进门便撞见一场对峙审判。
原来是我同族的一位弟兄,被府中螨虫当众定罪,说他偷盗私藏府中财物,当即要押他去官府治罪。
那弟兄本就被荒年乱世逼得满心愤懑,此刻更是无所畏惧,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抗辩。他直言,这些金银粮食、珍玩财物,本就是世代汉人积攒的家底,被螨虫巧取豪夺、占为己有。如今朝堂治理颓败,天灾不断、民不聊生,权贵锦衣玉食,百姓饿殍遍野,世道不公到了极致!他当众呼吁在场所有弟兄起身反抗,夺回本属于我们的东西,为底层苍生争一条活路!
彼时厅堂之内,仅有寥寥数名螨虫,而我们十几个同族弟兄,个个身强力壮、血气方刚。
我本就是八字全阳的性子,天生傲骨,受不得半分憋屈,骨子里藏着世代相传的刚烈血性。听闻弟兄一番话,只觉字字句句皆是真话!乱世本就弱肉强食、公道不存,百姓安分守己却落得食不果腹,权贵坐享其成却肆意奢靡,这般不公,凭什么要我们逆来顺受?
更何况,我云氏先祖,明末之时便刚烈不屈,因赋税问题斩杀贪官污吏遭朝廷通缉,放火烧村,被迫迁居乡野。数百年来,家族血脉里的硬气从未断绝,我们云家人,生来就不肯低头受辱!
一念至此,我再无犹豫,当机立断,带头振臂率众,当场格杀了府邸一众螨虫。
事已至此,我便号令所有弟兄,尽数取走府中金银细软、值钱财物,速速分批隐匿回乡。
可血性褪去,冷静顷刻覆上心头,我骤然心生悔意。
一众同族弟兄,常年居于乡野,在京城中也不出门见人,无外人相识、无市井牵绊,此番行事无人知晓底细。他们带着财物归乡,深埋隐匿,不出半载,风声散尽,便可安然无事,保全自身与家人。
可我不同。
我常年在东家奔走办事,往来交际甚广,城中诸多权贵、外族之人皆识我面容、知我踪迹。此事一旦败露,官府追查下来,我首当其冲,绝无脱身可能!
我身为兄长、为首之人,不能连累同族、拖累家人。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托付一众弟兄,日后多多照拂我的妻儿老小,替我护住一家生计,等几年后风声过去了再回老家。
安顿好后事,我当即更名改姓,投身镖局做了一名镖师。恰逢往日结识的外族东家要远赴准噶尔护镖,我便顺势入伙,一路随行远离京城。
我本盘算着祸水东引,借远赴西域之机,让官府误以为螨虫财物被准噶尔外族劫掠盗取,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外人,洗清自身与同族的嫌疑。
这位准噶尔东家叫哈克,看似温和有礼、坦荡宽厚,分明知晓我是那场满门命案的主谋,却始终闭口不提、不动声色。乱世之中,大户遭劫、财货易主本是常事,朝堂自顾不暇、乱象丛生,从来都是强者得财、弱者亡命,无人深究过往恩怨,我只当是乱世常态,未曾多想。
可一路西行,路途漫漫,我渐渐察觉处处蹊跷,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这一路护送的镖物,看似寻常货物,实则尽数是珍稀古董、传世宝器,件件皆是古墓出土的古物珍玩,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我自幼研习粗浅风水堪舆之术,一眼便看穿端倪——这位看似良善的准噶尔东家,根本不是正经商贾,而是常年游走西域、盗掘古墓的江洋大盗!
我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
他当初明知我的过往,却刻意收留、带我同行,根本不是机缘巧合,而是蓄意为之。他知晓我身手过硬、行事果决、胆大心细,是乱世中难得的可用之人,故而借机将我收为己用。
西行途中,他又陆续招揽数名身怀本事、胆大亡命的年轻人,皆是敢闯敢拼、不惧生死之辈。
我已然猜到他的图谋,定是要带着我们这批人,去西域做凶险万分的秘事。
我心底惶恐,日日萌生退意,总想寻机逃离脱身。可他麾下兵马众多、人手百余,沿途管控森严、步步设防,我孤身一人,身陷绝境,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前路迷雾重重,祸福难测。我别无选择,只能压下满心不安与忌惮,步步紧随、静观其变,听天由命,伺机而动。
世人皆道乱世出机遇,可于我而言,乱世从无自主,只有身不由己的漂泊,和赌上性命的博弈。一腔热血闯下祸事,终究要用半生漂泊来偿还。
一路车马跋涉,整整走了一月有余,才算抵达哈克落脚的故土。越往西走风物越是陌生,早已过了新疆地界,实打实踏在了异域疆土,这里便是哈萨克地界,离中原故土远隔万水千山。
众人一路风尘仆仆,先歇下休整几日。安顿妥当后,哈克领我们去看他私藏的稀罕物件,全是西洋工业革新造出来的新鲜东西:轰鸣运转的蒸汽机、轨道上疾驰的火车,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我从前只当神话传闻的物什。早年村里见过世面的老者闲谈时零碎提过古代奇技,我只当是说书人杜撰,今日亲眼得见,才知世间真有这般改天换地的造物,看得我心底又惊又闷。
哈克自报姓名,称自己名唤哈克,是这片草原与城邦的领主。他同我们闲谈当下天下大势,言语间满是焦灼,说这世间早已换了章法,若固守旧俗迟早任人拿捏,他一心想带领自己部族强盛立足。
他话锋一转,道出一桩颠覆我认知的旧事:这些西洋引以为傲的机械发明,根源全出自华夏,是当年《永乐大典》所载的匠艺术法,本是汉人代代积攒的心血。后来西洋人巧取豪夺,盗走典籍图纸,才依样琢磨出蒸汽机、铁轨机车这等造物。如今他也想自行仿制器械、开新业强部族,只是缺完整图样,故而四处寻访身怀本事、胆大敢闯的能人,想托我们潜入西洋腹地取回失传工艺图纸。
他又说起自身来历,道他家先祖本就是华夏人。大明末年国运倾颓,战火四起,先祖不愿困在中原受尽战乱苦楚,便携同族一脉远走西域,和本地部族相融定居,只求一方安稳度日。可安稳终究求而不得,这些年西洋列强四处扩张、清廷边关压榨,他不少同族弟兄死在两方夹击之下,血仇积了一层又一层。
这份恨与不甘压在他心头多年,才一心要钻研奇巧技艺,靠器物之力壮大部族。可他麾下之人多熟游牧骑射,不通匠造、不懂机关推演,单凭自己根本复刻不出那些精妙器械,这才四处招揽各路能人。
听到此处,我才算彻底摸清他的盘算,哪里是寻我们共谋大业,说到底,是要我们舍命远赴西洋,替他盗取工艺图纸。
说罢,哈克命人抬来紧锁的藏宝木箱,当众开箱。满箱金银、宝石、古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直言许诺,只要我们办成这件事,箱中所有财货尽数分给众人,绝不食言。
其余几名身怀异术的汉子见了满箱珍宝,当即眼底发亮,连连应下,半点犹豫都无。
我站在一旁,心里百般权衡,疑虑重重,却没得半分推脱余地。
其一,我们一行人身在他国,手下百余名骑兵全听哈克调遣,进退皆由不得自己,若是当众回绝,怕是很难活着离开这片草原,性命先就捏在人家手里;
其二,我心底也藏着私心。中原如今吏治腐朽、天灾不断,我云氏族人世代受穷,若能借机拿到西洋依托华夏古法造出的器械图纸,带回故土,开荒兴业、深耕匠艺,便能积攒底气,往后族中子孙不必再年年靠种地忍饥挨饿,再也不必像我这般,为一口粮食抛家舍命远走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