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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懒回顾(一)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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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坐在许平君对面的椅子上,身子太大,椅子显得小,像一坨被硬塞进去的面团,边边角角都溢出来了。他穿着一身侍卫的青色短打,腰间的佩刀搁在脚边,刀鞘上的铜箍擦得锃亮,看得出是天天在擦的。他的脸又圆又方的,五官倒不算丑,可那表情看着不太聪明——眼睛大而圆,眼神直愣愣的,像一头被牵到集市上卖的牛,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也不知道谁会买它,就那么站着,等着,别人给草就吃,不给就饿着。他看见刘病已从院门口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憨厚得不像话,像一块刚出炉的粗面馒头,热气腾腾的,可你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不值什么钱,顶饱而已,不是贬义,就是朴实无华。
“嘿嘿。”那人冲刘病已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那笑声里有种天然的、不设防的亲近,像小孩子看见一个面善的陌生人,不害怕,也不好奇,就只是笑。
许平君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动作里有一种对自家人的随意和亲昵。“病已,这是冯厚,衍姐姐的男朋友。冯厚,这是我丈夫,刘病已。”她介绍得很自然,像是在说“这是今天买的菜,这是昨天腌的肉”,不刻意,不隆重,可正是这种不隆重,说明这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刘病已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门帘一掀,淳于衍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从容,而是一种被触动了某种底线之后才会有的警觉和急促,像一只母猫听见了幼崽的叫声,浑身上下的毛都竖起来了,只不过她的毛是竖在心里的,外人看不出来,可刘病已看出来了。她快步走到冯厚身边,往他和刘病已之间一站,那个位置不是随意的,是精确的,是计算过的,是用身体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了一条线。
“病已,”淳于衍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下去就不打算拔出来了,“冯厚是宫中侍卫。他这个人脑子简单,心思单纯,不适合掺和太复杂的事情。”
刘病已站在院子里,日头在头顶晒着,蝉在树上叫着,风一丝都没有。他看着淳于衍挡在冯厚前面的姿势——不是牵手,不是挽臂,是像一堵墙一样竖在那里,肩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不闪不避地迎着他。那目光里有话,那话没有说出口,可他听懂了。
你那些事,不要拉他。
他想利用我。利用冯厚。
你的事归你的事,他的日子归他的日子。你别碰他。
刘病已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被冤枉了之后该有的表情。他只是看着淳于衍那双清透的眼睛,在那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个野心勃勃的、不甘平庸的、随时准备抓住一切可利用资源的自己。那影子被她的瞳孔缩小了,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小人,再怎么张牙舞爪,都逃不过那层透明的、坚硬的、冷冰冰的壁垒。
他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不重,甚至很轻,鞋底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这一步的意思,淳于衍看懂了,许平君也看懂了。那不是认输,是退让。是“我知道你在防我,我不怪你,我退一步,不让你为难”的退让。退一步,不是因为我错了,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在我和你之间选。
刘病已朝冯厚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幅度刚好够一个有礼数的人在初次见面时表达善意的下限。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自己笑起来在淳于衍眼里也是假的,不笑也罢。他转身走了,穿过院子,推开新房的房门,走了进去,把门合上了。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是落下来了。
许平君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手从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转过头看了淳于衍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她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衍姐姐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在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病已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那一刻,被人当成了需要防备的人。而她,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座山挤压着的石头,不疼,可她知道自己在被挤着。
“我去看看他。”她说,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决定。
淳于衍没有拦她,只是把冯厚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像两只在暴风雨来临前挤在一起的鸟,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不是取暖,是确认彼此还在。
许平君推开新房的门,看见刘病已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面朝着墙。那面墙上挂着他写的“慎独”两个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灰褐色,可那两个字还在那里,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一个人的脊梁骨,弯不得,也不能弯。他没有在哭,他的肩背是直的,脊梁是挺的,呼吸是稳的,可许平君看见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抓住。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肚子大了,坐下的时候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要先用手撑住床沿,再慢慢往下放,像一只笨拙的、正在学飞的大鸟。
她没有说话,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他的手触到那个圆滚滚的、温热的小山丘时,指尖微微一颤,像被烫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贴了上去,掌心贴着肚皮,指尖微微张开,像要把那个正在里面安静睡觉的小东西完完整整地包裹住。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尾巴扫过水草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他的手指又颤了一下,这回不是被烫的,是被电的,是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的那一瞬,整个人被那道看不见的电流贯穿了,浑身酥麻,像站在雨后的旷野上,头顶是彩虹,脚下是湿漉漉的草地。
“病已,”许平君的声音轻轻的,像夏天的傍晚吹过院子的那阵风,不凉,可它能吹走你一身的暑气,“你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音,真实的声音被井壁过滤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失去了棱角的轮廓。
“你有。你看你,把难过都写在背上了。你进来的时候背对着我,我就知道你不高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还贴在她的肚子上,没有收回来。“我不是生她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他的声音从闷闷的变成了涩涩的,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柿子,咬一口,满嘴都是涩的,不是苦,是涩,苦可以咽下去,涩咽不下去,它糊在舌头上,怎么都吐不干净。“她防我,防得对。我看见冯厚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确实在想——侍卫,宫里的侍卫,能接近皇帝的侍卫。他脑子简单,好说话,好接近,好利用。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他套近乎、怎么让他信任我、怎么通过他打听宫里的消息、怎么把他变成我安插在宫里的——”他没有说下去,喉咙像被人掐住了,那些话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进去,吐不出来。
许平君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握,不松不紧。
“她看人太准了。准到可怕。她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在想什么,就知道我要做什么,就知道该怎么防我。我站在院子里,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像一件被剥光了衣裳的东西,什么都藏不住。”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哭,是一个人试图保持平静但没有完全成功时会有的那种细微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的破绽。“她不信任我,不是她多疑,是我不值得信任。我确实不值得信任。我看见冯厚的那一刻,我确实想利用他。”
许平君握着他的手,不急不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她等他说完了,等他的声音从涩涩的恢复成平日的沉稳,等他呼吸的节奏从急促变回绵长,她才开口。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那我说。”
她挺着肚子,坐直了一些,转过身面朝着他,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她的动作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像一个母亲在纠正一个不肯好好吃饭的孩子——你不看我是吧?我让你看着我。刘病已被她掰过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衍姐姐怎么做,是衍姐姐的事。她防你,是她的选择,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她要保护冯厚,那是她的权利,我尊重。”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一颗一颗落在石板上的铁豌豆,当当当地响着,清脆而坚定。“可是病已,你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