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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新夫妻(八)     他 ...

  •   他不是圣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一下子就改掉那些小心思。他是一个连许平君跟闺蜜多说几句话都会心里发酸的人,是一个看见淳于衍比她先扶到许平君就会在心里记上一笔的人,是一个明知道自己不对可就是控制不住的人。可他现在知道了,许平君不需要他立刻变成一个圣人,她只需要他说出来。说出来她就知道了,知道了她就不猜了,不猜了她就不累了。他要的就是她不累。

      他松开了她一点,低头看着她的脸,灯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目光里有笑意,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还有一种“没关系,慢慢来”的耐心,那种耐心不是忍耐,是一个人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对对方有足够的信心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我突然觉得,”刘病已的声音有些哑,可他嘴角的弧度是真诚的,没有任何强撑的痕迹,“心思细腻的女人们在一起,为什么更能做自己了。”

      “嗯?”

      “因为只有处境相同的人,才能真正共情彼此。娘心里有根刺,衍姐姐心里没有那根刺,所以她不懂你娘为什么那么保守。可你娘懂衍姐姐,因为她也年轻过,也大胆过,也什么都不怕过。衍姐姐不懂你娘,因为她还没有被失败吓破过胆。这不是谁对谁错,是经历不同,站在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你们同是女性,自然更能聊的到一起,我不该吃醋。”

      他把许平君的手从自己后背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手指,那些有茧子的、不算好看的、可让他觉得踏实的手指。

      “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应该跟我分享,你的注意力应该全部放在我身上,你跟别人走得太近我就会不舒服。可是我没想过,有些东西是你跟衍姐姐之间才有的,是我永远给不了你的,不是我不想给,是我给不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跟以往不同的光,不再是那种“我什么都能解决”的笃定,而是一种“我承认有些事情我解决不了”的释然。“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跟一个跟你一起长大的、知道你小时候所有糗事的、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也不嫌弃你的人在一起。那种自在,我给不了你,因为我没有陪你走过那段路。可我以后的路会陪你走,是我多余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在作祟。”

      许平君没有说话,可她嘴角的弧度弯了,弯得很深,深到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时的那种弧度。

      “我不会再随便吃醋了。”刘病已说。

      许平君看着他,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做不到的”,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触感很轻,像春天的风拂过刚冒芽的柳枝。“你今天说这句话,我就已经高兴了。”

      刘病已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可她也知道他说完之后不一定就能做到。他明天可能还是会不舒服,后天可能还是会偷偷比较,大后天可能还是会去找张彭祖练拳打到手破皮为止。他会一点点地好起来,不会一下子就好起来。可他说了,他说了就是在往那个方向走,走一步是一步,走得慢也是走。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孕妇的身上有一种跟以前不一样的气息,不是香味,是体温升高之后皮肤散发出的那种温热而柔软的味道,像刚出笼的馒头,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被子,像一切让人想靠近、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的东西。他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日子,刘病已和淳于衍依然互相看不惯。刘病已觉得这个女人太冷太硬,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她对许平君好,可她对他的态度永远保持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刻度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一把被校准过的尺子,你永远别想从她那里得到超出刻度之外的温度。淳于衍觉得这个男人太聪明太复杂,心思太重,跟许平君过日子没必要这么累,可他确实在改,虽然改得笨拙、改得不彻底、改得时不时还会露出马脚,可他确实在往那个方向走。她不喜欢他,可她尊重他的改变。

      许平君夹在中间,起初还会担心,后来就不担心了。因为她发现这两个人虽然互相看不惯,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希望她好。一个希望她好到愿意把自己磨了好几个晚上的短剑塞进他怀里,一个希望她好到愿意每天早起给她把脉、替她拎菜篮子、给她记那些她根本记不住的孕期注意事项。两个人目的相同,路径不同,互相看不惯是正常的,看得惯才奇怪。

      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许平君的肚子终于有了微微的弧度,像一块被春风慢慢吹鼓起来的帆,不急不慢地、稳稳当当地、一天一天地变大。刘病已和淳于衍之间依然没有什么话说,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了,点个头,笑一下,那笑意跟春天的风一样,吹过就算了,谁都不会当真。许平君看见他们这样,在心里叹了口气,可那叹气不是无奈,是释然。她不再劝他们说话了,因为有些关系不需要变好,只需要不变坏就够了。她不是天平,不需要把两边压得一样平,她只是在中间待着,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左边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右边是她要过一辈子的丈夫。她不选边,不需要选。

      傍晚的时候,刘病已从地里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新摘的青菜。淳于衍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草药,把一匾一匾的叶子装进布袋里,扎好口,贴上标签,码在墙角的木架上。两个人一个进门一个出门,在院门口擦肩而过,刘病已侧了侧身让她先过,她微微点头算是谢过,谁也没说话,可那股子互相看不惯的气息在晚风里飘了一下,就被槐花的甜香盖过去了。

      许平君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看着这一幕,没有叹气,没有笑,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绿豆已经煮烂了,沙沙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凉到了心口。她转身进了屋,把碗放在桌上,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进来喝汤了——”声音不大,可穿透力极强,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院子里各忙各的三个人都穿在了一起。许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淳于衍把手里的药袋扎好口子,刘病已把青菜倒进水盆里准备洗,三个人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应了一声,那一声“来了”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响亮有的含糊,可它们落在一起,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听上去竟像是一家人该有的那种热闹。许平君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可那弧度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下去。

      淳于衍来得少了。起初是三五日一次,后来变成七八日,再后来十天半月才露一面。每次来都行色匆匆,手里攥着一卷医书或者一沓手抄的药方,跟许母钻进里屋,门一关,窸窸窣窣地说上半晌,声音压得极低,像两条蚕在啃桑叶,细细密密地响着,可一个字都漏不出来。许平君偶尔挺着肚子从门口经过,听见里头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声低笑,想问点什么,门就从里头拉开了,淳于衍探出头来冲她笑笑,说“没事,你歇着去,别操心,别费神”,又把门关上了。

      许平君站在走廊上,摸了摸自己已经隆得很明显的肚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她不再问了。她知道衍姐姐和母亲在商量什么——不是故意瞒她,是怕她费心神。孕妇不该操太多的心,这是淳于衍说的,也是许母说的,她拗不过两个人,索性不拗了。

      刘病已这边倒是顺风顺水。许广汉在典狱司给他谋了一份差事,不是正式的狱吏,算编外的帮手,可每月领一份工钱,铜钱沉甸甸地揣在怀里,走在路上腰板都比以前直了几分。他在典狱司里跟着许广汉整理案卷、提审犯人、偶尔参与追捕,做得有模有样,许广汉当着旁人的面不说他好,背地里跟许母说了一句“这孩子上手快”,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刘病已干活不惜力,别人不愿接的烂摊子他接,别人不愿值的夜班他值,不是他傻,是他知道这份工钱对他意味着什么——许平君肚子里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出来了,孩子要吃饭,要穿衣,要喝药,要请先生,哪一样不要钱?他没资格挑三拣四。

      典狱司的差事忙起来没日没夜。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靴子上沾着泥和血,有时候是犯人的,有时候是他自己的。许平君见他这样心疼,嘴上不说,每晚都给他留一盏灯,灯下放一碗温在灶台上的汤,有时候是绿豆汤,有时候是骨头汤,碗用布盖着,揭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刘病已端着碗坐在桌边喝汤,许平君坐在对面做针线,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那间屋子里有一种比言语更深的东西,像地下的泉水,看不见,可它一直在涌。

      夏天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的那个午后,刘病已从典狱司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个多时辰。他推门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堂屋里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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