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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蝉鸣误(六)     刘 ...

  •   刘病已的腰又往下弯了弯,几乎弯成了一个直角,他的声音从弯下去的身体里挤出来,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又硬又实。“许叔,我这辈子,一定对平君好。不会让她吃苦,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让她后悔今日的选择。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她爹就是——”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对,连忙改口,“您就是我的亲爹。”

      身后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

      许广汉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少年,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我信你”,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那意思是——聘礼抬进来吧,再在外面晒着,绸缎该褪色了。

      刘病已从地里找到许平君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夕阳将整片坡地染成了橘红色,那些还没来得及摘的瓜果在暮色中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东一个西一个地藏在叶子底下,等着明天早上被人发现。许平君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在给一株西红柿松土,周围的土已经松完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锄。她的手上沾满了泥,衣襟上蹭了一道绿色的草汁,头发从额前散下来几缕,被她别到耳后去了,又散下来,又别上去,反反复复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刘病已从杨树林那边跑过来。他跑得很快,衣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着,像一面被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不是高兴,是比高兴更重的东西,是一个人心里装了太多太多的欢喜,满到装不下了,从眼睛里、嘴角边、眉梢上、鼻翼两侧,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溢的那种东西,你说不出那叫什么,可你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刚刚经历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刻。

      他在她面前刹住了脚,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亮到许平君忍不住眨了眨眼,像是怕被那光灼伤。

      “定下来了,”他说,声音还在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往上扬的尾音,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线的风筝,呼啦一下就飞上了天,高到看不见,可你知道它还在飞,还会飞很久很久,“明年,等你过了及笄礼,我们就成亲。你爹收了聘礼了。张伯父出的钱,舅爷和我一起去抬的,十几抬,红彤彤的,一巷子都站满了。”

      许平君蹲在田埂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锄头,仰着脸看他。夕阳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了两团小小的、橘红色的光,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她看了他几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甜甜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欢喜,有释然,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笃定。

      “恭喜你啊,”她说,声音不大,可那种欢喜是藏不住的,从她弯弯的眼角、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有那句听起来像调侃实则比谁都当真的话里,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要娶媳妇了。”

      刘病已怔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明亮,在暮色中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杨树林里栖息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枝头。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地蹲在田埂上,中间隔着一株还没松完土的西红柿。

      “你这个人,”他说,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可那皱起来的纹路里全是欢喜,像一条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小河,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他整张脸上,“哪有自己恭喜自己的?”

      “我是在恭喜你,”许平君将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那姿态里有少女的俏皮,也有一种“我已经赢了”的得意,可那得意不让人讨厌,因为它底下全是干干净净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欢喜,“你要娶的媳妇是我,我当然要恭喜你。你运气好,娶到我这样的媳妇,祖坟上都冒青烟了。”

      刘病已伸出手,将她沾着泥土和草汁的手握进了掌心里。她的手不软,可他很喜欢握着——踏实,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踩到了陆地,那感觉不是“安全”,是“回来了”,回到该回的地方了。他没有说任何甜言蜜语,没有说“我会对你好”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话。他只是握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映着夕阳余晖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

      此后,刘病已日日都来。天不亮就到许家门口,帮着许平君把当天要卖的菜蔬装好筐,挑到集市上去。卖完了菜,又跟着她回地里,除草、浇水、搭架、摘果,什么活都干,什么活都抢着干,干得比许平君还起劲,像是怕自己少干了一天、少来了一回,这门亲事就会长出翅膀飞走似的。许平君说他太紧张了,聘礼都收了,亲事定下来了,跑不了的。他嘴上说“我不紧张”,可第二天来得比前一天更早,干得比前一天更卖力,盯得比前一天更紧。他舅爷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张彭祖说你魔怔了吧,他说魔怔了。

      他不知道的是,许平君每天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的心里有太多不安了,那些不安不是她几句话就能抚平的,需要时间,需要用一天一天、一件一件的事情去填、去压、去夯实。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那天傍晚,暑气退了大半,两个人坐在田埂上歇息。夕阳把整片坡地染成了蜜色,那些晚熟的瓜果沉甸甸地挂在藤蔓上,影子拖得老长。许平君将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没有咽,含在嘴里,慢慢往下吞,像是在品那口水到底有多甜。

      “我小时候在掖庭,听那些老宫人说过一句话,”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承恩易,承望难。’人家对你好,你受着就是了;可人家对你有期望,你背着往前走,那个分量是不一样的。”他将水壶放在两人中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边被晚霞烧红的云,那云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床刚弹好的棉被,又厚又软。“张叔对我好,舅爷对我好,那些年帮我的人,没指望我回报什么,他们就是看我可怜,伸手拉一把。可现在不一样了,张叔出钱替我置聘礼,舅爷带着人去提亲,他们是把身家脸面都押在我身上了。我要是将来没出息,我对得起谁?”

      许平君没有接话,从脚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转着玩。

      “我以前老在想,万一我做不到呢?万一我辜负了他们呢?万一我根本不是那块料呢?”他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像河水流到平缓的地方,浪花没了,只剩下水面上细细的波纹。“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白天不出来,一到晚上就爬满脑子,赶都赶不走。”

      狗尾巴草停在了她指尖。

      “后来我想通了。”刘病已将撑在身后的手收了回来,坐直了身子,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什么点燃了的、灼热的、滚烫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深秋夜空里的星子一样清亮的光。“他们愿意帮我,不是因为我可怜,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值得。张叔是什么人?他在宫里待过那么多年,什么人不曾见过?他要是觉得我不行,会把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拿出来押在我身上?舅爷是什么人?他那个岁数的人,走一步看三步,没有把握的事他从来不沾手,他敢带着人上你家提亲,说明他心里有底,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伸出手,从她指尖把那根狗尾巴草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插回她耳边的头发里,歪歪斜斜的,像一支没插稳的簪子。

      “我得相信他们的眼光。他们选中我,不是瞎了眼,是他们看准了。我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那才是真对不起他们。”

      许平君没有把耳朵上那根狗尾巴草取下来。她就让它那么歪歪斜斜地插着,像戴着一支这世上最名贵的簪子,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柔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夕阳还暖。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好,就是老把自己想得太重了。”

      刘病已怔了一下,把那颗那根狗尾巴草从她耳边拿下来。

      “你以为那些人帮你,是冲着你日后飞黄腾达能回报他们?那你也太小看他们了。张叔要是冲着回报,他当年就不该帮你——他帮你的时候你才多大?六七岁?八九岁?面黄肌瘦的,像个没长开的豆芽菜,谁能看出你日后能怎么样?”她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事,“舅爷收留你的时候,你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图你什么?图你日后当皇帝给他封官?他又不是算命的。”

      刘病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杆秤,那杆秤称的不是你将来能给他们什么,是你这个人值不值得他们伸手。你值不值得,不是看你日后能不能当皇帝,是看你今天——此刻——在这里——跟你一起摘豆角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善良的、正直的、知道好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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