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梨雪》粉青蛙

18、第 18 章 有无婚配

　　好在吴言庆还有点节操。
　　他嘴巴再毒，说话再荤素不忌，也不会刺大大地跟一个世家女郎讲：汝父与一妇人，无媒无聘，野外媾合——我昨天看见你爹啦，在草丛里跟人打野战呢。

　　这么说，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又或者他这样的人，本来就懒得和旁人有什么交流。

　　因此吴言庆纡尊降贵说完那五个字后，也没看王嘉玉表情，就直直起身，从屏风上拾起紫金边的外袍，斜着腰一系，就往外走去。

　　王嘉玉看他往外走，一时情急，竟直接上手。她扣住他的手腕，刚觉出不妥，吴言庆就偏头，凤眼乜向她，活像被夺了清白般，不情愿地抿嘴：
　　“松开。”

　　他声音冷冰冰的，暗含警告。
　　于是王嘉玉本来要松开的手，忽然变得坚定了。
　　凭什么？就不！

　　“你做甚？”吴言庆皱着眉。

　　王嘉玉笑得含蓄：“吴表兄，有无婚配呢？”
　　她刚刚突然想到，眼前这个人，在某种方面也算得上是条件优越了。

　　吴言庆：“…”
　　此刻在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句话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初见王嘉玉时，像吴言庆这样的人，也难免先入为主，以为这是个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现在却都毁了个彻底。
　　哪有好人家的女儿，会扯着汉子的手不撒？还问出这般“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话。

　　吴言庆在陇东时，被不少贵女抛过橄榄枝，可贵女们大都不是含蓄，就是惧怕他，从来没被如此纠缠过。

　　“我有没有婚配，和女郎有什么关系？”吴言庆厉声道：“松手！”

　　等瓷竹匆匆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僵持在一起的人，王嘉玉两只手死死扒着吴言庆手腕，吴言庆则用力往外拖拽着。
　　袖袍都呲啦呲啦地裂成了两道。

　　“女郎，女郎！”瓷竹跺脚疾声道：“出大事了！！”
　　“奴婢沿着脚印一路去追，却没见到二姑娘！”

　　王家庭院里假山假水多，为了营造出怀古的氛围，路也不怎么好走。所以王嘉玉才会让瓷竹去找王嘉梨。
　　而现在，瓷竹却说没找着王嘉梨。

　　一时之间，王嘉玉脑海中闪过千百个奇形怪状的王嘉梨，有的是错脚踩空跌成肉泥的王嘉梨，有的是沉入水底苦苦挣扎的王嘉梨…她这个妹妹一向手笨腿短，就算现在失踪的王嘉秀，王嘉玉都不至于这么害怕。
　　她手上情不自禁地用力。

　　“你捏痛我了。”
　　吴言庆幽幽道，他抽回自己的手，缓慢地摁压两下手腕，那处已经有些红肿。他不善道：“小丫头手劲挺大。”

　　王嘉玉呵呵一声，抬脚就往吴言庆那边踩。吴言庆往后退：“王嘉玉，你疯了？”

　　可不是疯了么。
　　王嘉玉揪住吴言庆的长发，狠狠往下拽。
　　吴言庆猝不及防，和她对视。
　　这丫头眼挺大的，睫毛也有点长…他耳根微红，却听见王嘉玉沉声道：“我堂妹是因你离席，吴表兄，若她出事，你最好掂量一下如何负责。”

　　话说完，王嘉玉才松手。

　　她仰头问瓷竹：“都去哪里搜找了，脚印最后在哪里发现的，带我去。”

　　情况紧急，这个时候也没空讲究什么风度，王嘉玉提起裙子就跑，顺道让几个丫鬟通知吴氏，说前几日在院落里丢了个东西，让吴氏派人把院子搜一圈。

　　王嘉梨脚印消失在一处假湖旁，冬天湖水已经结冰了。王嘉玉绕着湖边走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破口，确认王嘉梨不是掉湖里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好歹人还活着。

　　“为何跟姑姑说你丢了东西？”
　　柳树旁，吴言庆抖落肩上的薄雪，一边抖一边抬眼看王嘉玉。

　　“…”
　　王嘉玉：“你想我直接跟伯母说，你一句话把嘉梨气跑了，现在人找不到了吗？”

　　说完，王嘉玉听见吴言庆莫名笑了一声。

　　这人现在还能笑出声？王嘉玉摇头鄙夷，专心搜寻起王嘉梨来，却听吴言庆在那边凉飕飕道：“没想到你竟对我如此情根深重，不惜欺瞒姑姑，也要为我考虑。”

　　王嘉玉头也没抬：“恬不知耻。”
　　她很烦躁，每多一刻找不到王嘉梨，就多一分厌恶吴言庆。王嘉玉本就不是什么好性的人儿，于是说话也带着点火星子：“你当我为了你？做梦呢。”
　　她顿了下，加重语气。
　　“人贵在自知，吴郎，请自重。”

　　若不是担心这件事传开了，于王嘉梨名声有碍，王嘉玉简直想扒着吴氏的耳朵大声喊：“你侄子欺负你闺女了，赶紧替你闺女做主！”

　　吴言庆蹙眉。
　　他还没被这么骂过。

　　“急什么？这么大的人丢不了，左右出不了什么大事，”他慢慢靠近王嘉玉，眼里淬冰，语气却带着少见的笑意：“倒是你，举止孟浪，性子浮躁，哪里像王家女？”

　　他也伸手，学先前的王嘉玉。
　　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拽住姑娘带着栀子味的秀发。
　　只是他的力气更大。
　　两个人几乎鼻子贴着鼻子。

　　明明头发没有触觉，可王嘉玉却好像被冻住了，僵着身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父亲兄长之外的男子，离得这样近，近到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十四岁的王嘉玉，迟来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一个男子的力气是很大的，大到此处再无旁人的情况，若吴言庆真对她起了什么歹心，她不死也要脱层皮。
　　于是王嘉玉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抖擞。

　　“害怕了？”
　　吴言庆在她耳边低笑了声。
　　然后他松手，漠然地看着王嘉玉向后倒去，他依然站在原地，双手往后一背，声音漠然：“害怕就安分些。对一个陌生男子轻言嫁娶就罢了，你还要激怒他——就不怕他是鬼非人，对你做些什么吗。”

　　王嘉玉手撑在柳树上，借力稳住身子。她头发已经有点乱了，发髻还保留着，只额前落了些许的碎发，遮住了眉峰。
　　露出一双无辜的杏眼，许是因为羞恼，那双眼水灵灵的，泛着水光。

　　吴言庆凝视着。
　　他想，好无趣的长相。
　　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还有什么意趣？

　　王嘉玉抹了把额前的碎发，她没再和吴言庆说什么，而是又回头认真查找起蛛丝马迹来。是她刚刚气昏头了，和这货纠缠什么？他都承认自己不是人了，还犯得着生气么。

　　当下要紧的是王嘉梨。

　　这小妮子到底跑哪去了？

　　吴言庆看王嘉玉忍气吞声，以为她是怕了自己，于是暗暗满意。却不知道王嘉玉听他说话只听了四个字：“是鬼非人”。然后默默给他划分到不是人的行列里去了…

　　日头西移，找了约有一个时辰，冬天王嘉玉穿得厚实，本就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现在又一直走动，面颊上浮出细汗。

　　已经走了大半个王家后院了，却还没找到王嘉梨。吴夫人派出的丫鬟小厮来回了好几轮，连去岁郝氏弄丢的红石榴镯都找到了，就是不知道王嘉玉要找什么。

　　王嘉玉含糊道：“挺小的，我也不好形容，大家看着找就好了，不管找没找到，今天出力的人都有赏银。”

　　一个丫鬟晓得王嘉玉为人，听到赏银就笑道：“给女郎办事本就是分内之责，就算不要钱，奴婢几个也心甘情愿的。可女郎素来是个伶俐人，怎么眼下却糊涂了？找东西您不说什么物件，只一位让人去找，这不是耍奴婢们玩嘛。”

　　王嘉玉叹道：“并非我不愿，只是此物对我十分贵重，不好轻易脱口。这样——”
　　她指向吴言庆：“表兄知道我要寻什么，他跟着你们一起。”

　　还没人敢这么使唤过吴言庆。
　　那丫鬟是吴氏身边的人，不仅知道吴言庆的身份贵重，更知道这位爷是个脾气古怪的，有时对吴氏的话都不全然信服，如今却被王嘉玉指使，且看样还没什么意见。
　　因此丫鬟就留了意，回去后细细说起这件事与吴氏邀功。

　　丫鬟哪里知道？这完全是误会。
　　吴言庆再桀骜不驯，也知道王嘉梨要真出什么事了，他也要受到牵连。

　　但比起这个，还有一个人也误会了。
　　只见窸窸窣窣的丛中，忽然窜出了个珠圆玉润的女子。王嘉梨捂着嘴，吃惊地望着王嘉玉，问道：“堂姐，你何时和我表哥那么熟了？我都不知道你丢了什么，他怎么知道？你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难道以前私下还曾…”

　　王嘉玉：“…”
　　看着失而复得的王嘉梨，王嘉玉开心还没两秒，就想掐死她，到底在胡说什么？王嘉玉捂住王嘉梨的嘴，面无表情道：“你还好意思说，刚刚去哪了？”

　　王嘉梨呜呜几声，终于扒拉开王嘉玉的手，小声道：“姐你别提了，我刚刚走一半鞋子磨破了，只好把鞋子脱了，拿绢布包住脚，走回去了。”
　　王嘉梨脚胖，鞋磨脚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这双格外不经穿。下午的时候她其实不是被吴言庆气走的，而是脚疼想回去歇一歇。

　　原来是这样。
　　所以脚印直接消失了！

　　王嘉玉轻轻捶了王嘉梨一下，然后抱住她，哽咽道：“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你了？！”
　　自从母亲去世、哥哥远走他乡、父亲不理家务后，王嘉玉在整个洛阳中最敬重的人或可以说是外祖父，最亲近的人却是王嘉梨。

　　王嘉梨感觉衣服上湿了一片，她有点受宠若惊，跟吃了蜜一样甜，原来王嘉玉居然这么在乎自己！王嘉梨拿肉手抹去王嘉玉的眼泪，半安慰半自夸道：“别哭了，堂姐你该相信我才是，我什么时候出过错？咳咳，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在意我，早说嘛…好了，别哭了，这有什么好哭的。以前你出疹子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泪，现在被吓成这样，可见还是太爱我了…哎呀哎呀，我错了堂姐，你收收泪，表哥还在呢。”

　　王嘉梨指向吴言庆，却发现吴言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背过了身，一副不关他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