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时记》山月寻风

36、贵人 不

　　不知过了有多久，云杪慢慢回过神来，他重新打定了主意，无论阑疏当初离开他的原因是什么，他也不能让阑疏自生自灭，必须得找到她，确保她的安全才行。

　　他轻轻舒了口气，扭过头去看向红颜，却见她半靠在飞来椅上，歪着头抵着柱子，已经睡着了。水榭的一角挂着一只红彤彤的圆灯笼，随着晚间的微风轻轻摇晃，在她脸上留下荡漾的光圈。

　　云杪看着红颜，突然想起昨晚她说的那番话，很是冷静，近乎无情，似乎慕谨笙等人的生死都没什么重要。可是她却什么事都要管，慕谨笙要抓贼，她会帮忙；慕谨箫想见安王，她也要张罗；如今连他找人的事，她都异常上心。真是口是心非！

　　红颜一觉睡到了破晓，窗外有仆人开始洒扫，她被吵醒后，迷迷糊糊只觉得房间的布置和自己熟悉的环境不太一样，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睡在昨天睡过的，慕谨箫那间房里。她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情，猜想可能是睡着后被云杪安置到这里来的。

　　她站起身来，这个时辰她本该陪着慕谨箫去唐妦婉那里吃早餐了，可现在她人还在京师，虽然飞回去也用不了太久，但已经赶不上了。怎么办呢，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人影，该如何与慕谨箫解释呢？

　　正揪着头发苦思冥想地找理由，突听外面有人喊道：“大将军今日巳时要在府上见一位很重要的客人，大管家有令，后院所有人，没有召唤不得擅自到前面去。你们都小心点，可别为了这事儿掉了脑袋。”

　　院子里的仆人们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屋里的红颜却一下来了精神：什么重要的客人，这么戒备森严的？

　　她轻手轻脚到了门前，隔着门缝向外看去，那传话之人早已离去，其他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揣测，似乎都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那本姑娘只能亲自去瞧瞧了。”红颜心道：“反正大小姐那边已经解释不清了，不如再多玩一会儿。”

　　想罢，她又躺回到了床上，慕谨箫不在这里常住，她的房间也不会日日打扫，不会有人发现红颜在这里。红颜又美美睡了一觉，直到巳时才起来，变作一只长尾雀，朝正院飞去。

　　远远看见正院和前院的廊下，整整齐齐站满了兵丁，十分壮观，就是诸梧来了，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难道是小皇帝？”红颜心念一动，飞得更快了：“我命可真好，能参观参观人皇了。”

　　正堂门前站着一群仆人，红颜看着眼生，似不像将军府的。她又化作一只小蚊子，嗡嗡嗡地飞进了屋子，在门后找了个角落默默落了下来。只见慕谨笙站在堂下，少见的低头顺目，而堂上坐着的，却是一位华美的少妇。

　　那少妇头戴花丝五凤冠，身着杂裾垂髾服，一双桃花眼柔情似水，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可是美人此时嘴唇微抿，似有些不虞。

　　只听慕谨笙说道：“早前只听说赵王在京郊有一处宅院，却不想是抢来的，还逼死了人命。御史府搜集来的罪证毫无遗漏，赵王此次自然难免处罚。”

　　那少妇冷哼了一声，道：“我这几个兄弟里，就属他最是无用，如今竟毫无自知之明，也做起了皇帝梦，真是可笑！”

　　慕谨笙连忙说道：“殿下，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被有心之人听去了，对赵王不好。”

　　少妇恨声道：“还怕谁听了去？诸喻的心思人尽皆知，还怕别人说吗？”

　　红颜躲在一旁，心想：慕谨笙称其为“殿下”，她又说赵王是她的兄弟，看来这位就是当今小皇帝的姑姑，凝玉长公主了。

　　小皇帝倒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位姑姑，只是这位凝玉长公主最是闻名。传闻中她巾帼不让须眉，多年前曾在赛马场上胜过慕谨笙，还曾在一次微服出游时，当街打死了两个欺压百姓的恶霸，后来嫁给了卫国公的小儿子，沉寂了一段时间，可惜成亲不过两年，驸马生了场大病过世了，当时先帝尚在位，几次三番要为这个妹妹再寻良配，都被凝玉拒绝。先帝病重时，她搬到宫中照顾，直至今日也未曾从宫中搬出来。红颜曾听云杪说过，凝玉长公主是怕小皇帝被人所害，才坚持住在宫中的。

　　又听慕谨笙说道：“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我听说赵王几日前在望月楼宴请几位大人，醉酒后说了些胡话，怕是这些胡话惹怒了安王，安王爷想给他一个教训而已。”

　　凝玉眉头微蹙，很是神伤：“明明是亲兄弟，又何必如此睚眦必报。这次只是个教训，下次可就不一定了，看来他们两个是非要斗出个你死我活，可让皇上如何自处。”她越说越伤心，竟落下泪来：“皇上昨日还问我，为什么两位皇叔会在金殿上吵起来，为什么一旁的近侍拦着他不让他下去劝架……”

　　慕谨笙也难过起来：“皇上年幼，又淳厚善良，昨日百官跪请皇上下旨处罚赵王，实在是难为皇上了。”

　　凝玉轻轻擦去了泪水，道：“清儿昨日下朝后就一直浑浑噩噩，净说些颠三倒四的胡话，劝了他一晚上才消停了些……将军，这次虽是过去了，可以后该怎么办呢？安王和赵王的矛盾越来越大，以后的争执也会越来越多，若清儿次次都无法接受，该如何是好？”

　　当今小皇帝名唤诸清，虽名叫“清”，可人却并不怎么清明。如今听他们说了这么多，红颜基本可以断定了，民间传言小皇帝有些痴傻，应该是真的。

　　只听慕谨笙道：“殿下不如请靳少傅多与皇上讲些道理，皇上听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这种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凝玉慢慢点了点头：“好在有你和靳少傅，能事事为皇上着想。”

　　慕谨笙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也希望殿下能忍一忍，对安王假以辞色，您现在……太过于针对他了……”

　　凝玉眉毛一挑，突地拍案而起：“诸梧狼子野心，还要摆出一副贤良恭谨、大公无私的模样，比诸喻还要可恶百倍！”

　　她刚刚还在柔弱落泪，突然发起雷霆之怒，把红颜吓了一跳，心想看来关于凝玉的传闻也是不虚，她确实是个不好惹的。

　　慕谨笙似乎见怪不怪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沉声说道：“殿下得看的更长远些，小不忍则乱大谋。”

　　凝玉看着慕谨笙，微微有些失神，可惜慕谨笙一直恭敬地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脸色变化。凝玉默立了良久才说道：“你又不是不知我，若我能懂得忍耐，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慕谨笙依旧雕塑般低头站着，声音都没有任何起伏：“请殿下多为皇上想想。”

　　凝玉看向慕谨笙的眼神慢慢复杂起来，她坐了回去，拿手婆娑着桌子上的茶杯，轻轻说道：“我知道了。”

　　慕谨笙又道：“也请殿下日后不要再来我这里了，内人和箫儿都不在京师，您来这里没什么由头，反倒惹安王猜忌。”

　　凝玉捏着茶杯的手指有些泛白，她轻笑了一声，道：“也不知你们两个要这样假惺惺做戏到什么时候。”

　　她掷下茶杯，站起身来：“既如此，我便回去了。赵王之事，还请大将军多费心。”

　　慕谨笙低着头退立一边，简短地回了句是。随后冲着门外说道：“长公主要回宫了。”

　　门外的宫中内侍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将凝玉扶出门去，慕谨笙只待所有内侍都走出门后，才跟在了最后，送长公主出府去了。

　　无戏可听，红颜恋恋不舍地飞出了正堂，想想早晚都要给慕谨箫一个交代，不如早点回去，免生更多事端。她快到赋城的时候，突然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黑云所遮蔽，红颜加快速度，匆匆飞回大将军府，一路风尘赶回房间，正看到窗台上的无忧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花盆也已经挪了位子，在窗沿上摇摇欲坠了。红颜赶紧冲上前去，堪堪在花盆落地前接住了它。

　　无忧摇晃着枝叶，已经快要晕厥。红颜起身关上窗户，又小心翼翼把无忧放在桌上：“你没事吧？”

　　无忧只觉得晕晕乎乎，说话都不利落了：“我……我……头……晕……想……想……吐……”

　　红颜皱着眉看着它：“你哪里会吐啊，你是棵草诶……可怜的孩子，都晕出胡话来了。”

　　她抚摸着无忧的叶子，慢慢掸掉上面的灰尘沙粒，又向无忧度了些灵力。无忧全赖她的灵力才能成妖，好似她的分身一般，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红颜度灵力给它，今天却并不领情：“我不饿，我不想吃，我想睡觉，你不要喂我了……”

　　红颜取过水壶来朝它洒了洒：“好心当做驴肝肺！睡你的觉去吧！”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担心起来，无忧的名字是她给取的，原因就是它无病无灾、没心没肺、无忧无虑，这几百年来还从未见他有如此姿态。她仔细观察着无忧，查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被大风吹坏了，确定没事后才稍稍放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