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时记》山月寻风

33、夜游 “

　　“今天一天属实太无聊了。”红颜见到他忍不住抱怨道：“你要带我去哪里玩？”

　　“去重华街吧，那里最是热闹，还有不少你的同族在那里做生意呢，带你去瞧瞧。”云杪笑着拉过她，要一起飞过去。

　　红颜摆摆手：“如果不算太远，还是走过去吧，我今天坐久了，不溜达溜达不舒服。”她用一只手指轻轻戳着太阳穴，眉头微蹙，看来是心里不舒服。云杪笑了笑，当即答应，俩人慢悠悠向重华街的方向走去。

　　路边栽植的青槐郁郁葱葱，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清澈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两人肩并肩静静走着，好半天无话。远处拐角突然跑出三四个提着灯笼的小孩，差点与两人撞在一起，云杪轻拉住了红颜，向一边侧了侧身。目送顽童嘻嘻哈哈的远去后，云杪才问道：“今日你们在望月楼见到安王爷了吗？”

　　红颜的眉头又紧锁了一分：“是啊……你怎么知道？你看到我们了？”

　　云杪摇摇头，继续拉着红颜朝前走：“我忙着调查夏家，哪有功夫去望月楼看你们。只是听大将军说，今日安王竟少见地没有去早朝，联想到你那日所言，我猜他应是去望月楼见大小姐了。”

　　红颜叹道：“我们到了望月楼不久，便‘偶遇’了安王。明明是他们三个串通好的，还要在我面前做戏。这个慕谨箫啊，连我都不信了……”她越想越气：“我也是个没出息的，还要帮她在将军面前隐瞒此事。”

　　云杪瞥了一眼她气鼓鼓的脸颊，觉得甚是有趣，却并不想出言讽刺，反倒宽慰她说：“大小姐心眼儿少，倒不至于与你生分。估计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不想让你知道吧。”

　　红颜哼了一声：“管她呢！你今天去调查夏家了？可有什么结果？”

　　云杪摇摇头：“这种事不像给你伪造身世，可以弄个假户籍出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夏家是否与安王有深厚私交，用法术可看不出来，还是得用凡人的方式，慢慢查访，一时半会儿难有线索。”

　　红颜表示赞同：“说来也是，凡间之事还是用凡间之法吧……唉，干嘛说这些让我们不开心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了出来，似乎把心中的不虞也呼了出去：“明日便要返回赋城了，今晚可得好好在京师玩一玩！”

　　重华街的确有着重重叠叠的繁华，十里长街张灯结彩，像过节一般热闹。红颜自幻化人形，还从未这么开心过，一直兴奋地东瞅细看，先是在一家玉器店瞧中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白玉狸猫，又欢喜上了绸缎铺门前挂着的红莲灯笼。杂耍艺人手中的丸铃、算卦先生摊上的式盘、街角祭拜祖神的神龛……她全都喜欢得不得了。

　　云杪很是无奈：“你就不能瞧上一些能买的东西？”

　　红颜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白玉狸猫丢给了云杪：“这个不就是能买的吗？”

　　还未等云杪再说话，她就又像是发现了什么，蹦蹦跳跳地冲进了人群之中。

　　京师的宵禁要比别处晚很多，都已过了子时才开始慢慢清静下来，红颜意犹未尽：“凡间真好玩，怪不得有些神君下来就不想回去了。”

　　云杪听出她在揶揄自己，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快些回去吧，明日一早你和小姐还得返回赋城呢。”

　　红颜却依旧在顺着自己的话说：“我看你近来越来越不开心了，是不是想早点回天庭认罚，但又不放心慕谨笙这个凡间的知音？要我说，你大可不必终日纠结于何时回去的问题。人生苦短，慕谨笙剩余寿命也不过几十载，即便你待到他死再回去，对于天庭来说，你潜逃的时间也不算长。”

　　云杪没说话，慢慢向前走着，从重华街到大将军府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小巷，他提着一只灯笼走在前面，红颜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只听她说：“慕谨笙与安王的斗争只会愈演愈烈，如今安王爷大权在握，占尽了优势，慕谨笙稍不留意，可能就会落下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

　　云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是他不愿看到的，可是……

　　“我不能干涉人间之事。”

　　红颜早想到他会这么说，当即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也没见你少管。”

　　云杪停下脚步，回首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那不一样，我参与过的事情都与妖魔鬼怪有关……早年间人皇和天庭有协议，如有妖魔在人间作恶，我们做神仙的，是有义务帮忙铲除的。”

　　“那便是了。”红颜笑道：“这位安王爷如日中天，别说人间的才子，就是妖魔散仙，也想和他套套近乎，得些名利好处。就像你之前在安王府赶走的那个妖精，为了取得王爷青睐竟然敢出卖我！这般货色可是不少呢，若他们使用法术襄助安王，对付咱们这个完全不信鬼神之说、会把一切投奔他的厉害人物看作是骗子的大将军，那你出手相帮，便不是干涉人间之事，而是庇护凡间的责任啦。”

　　云杪回头看向她，深觉她说的都是歪理，但似乎又很有说服力。

　　红颜的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她继续说道：“若安王那里没有其他五界之人相帮，那就乐得清闲，无论最终谁输谁赢，都不去干涉便是，无非是在凡间多住几年而已。但若是有，你把那些家伙处理掉，也算是戴罪立功了。横竖想想，你都不吃亏的。”

　　云杪叹了口气：“你说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怕与慕谨笙、沂参等人相处越久，情谊越深，干涉也会越来越多，到时深陷其中，那我可就是罪上加罪了！”

　　“还有我呀！”红颜马上说道：“我和他们可没什么感情，我会看住你，不让你插手不该管的事。”

　　云杪并不相信她：“你这个人，虽然时常以大妖怪自居，还喜欢欺负无忧这种小妖，但心地最是善良，你在将军府住久了，我才不信你能一直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红颜很惊讶地看着云杪，突然大笑起来：“猛然听到你夸我，还真是不适应……不过你小瞧我啦。我在这人间活了五千多年，历经数代王朝的起起落落，对这种庙堂争斗、党同伐异早已司空见惯。”

　　“贫家小姑娘受人欺负了，我会帮她出气，小动物受伤了，我会心疼。但是自愿加入党争的人要被满门抄斩，我可从来没放在心上过。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即便输了，也要自己承担。安王现在虽然对慕谨笙有戒备，但还是以拉拢为主，慕谨笙完全可以投靠安王，可他自己选择忠君之路，与安王的野心抗争到底，那我们又能说什么呢。”她拍了拍云杪的肩膀：“这凡人啊，一辈子不过几十年，能轰轰烈烈活一场也是不枉此生了，我们又何必为了他们的性命着急上火、唧唧歪歪的。”

　　云杪这次着实被红颜的高谈阔论惊到了，他从未这样想过。在他眼中，生命都是宝贵的，当然，除了黄林仙那种十恶不赦之徒。

　　他继续向前走着，半晌才说道：“虽然我不能完全赞同你的看法，不过六界自有各自的法度，你说得对，若安王有妖魔助力，我就出手，若只是凡间的朝堂争斗，我就不管啦。”

　　第二日返回赋城的路上，红颜仍在气恼慕谨箫不把她当自己人，不愿坐在马车内与慕谨箫面面相觑，推说自己想看沿途风景，跑到外面来一边赶马一边和车夫聊天。

　　慕谨箫确实没什么心眼儿，根本没发现红颜的不虞，屡次探头出来与她说话，都被她以“太危险了，小姐还是在车里好好坐着”为由推了回去。

　　他们前日前往京师时是晚上，这次却是上午，官道上来往车马、行人很多，马车也不能行进太快，估计到赋城得用上两个多时辰，红颜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心想凡人本就命短，还不会飞、不会瞬移，去外地会朋友都要许久的功夫，真是有限的生命都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了。

　　她正想着，突然瞥到前方路边有两个相对而坐，低头吃干粮的人，一瞧之下，红颜吓了一跳，连忙别过头去，拉了拉马夫的衣袖：“叔，你先把马车停在一边，我进去有事与小姐商量。”

　　慕谨箫看到她进来很是高兴：“红姐姐你还是里面坐吧，我一个人好无趣。”

　　红颜没说话，拉着她到马车的小窗前，微微掀起帘子，指着斜前方说道：“小姐可觉得路边吃饼的那一男一女眼熟吗？”

　　慕谨箫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不由怔住了：“咦？那不是……那不是前些日子在咱们家门口闹事的那对夫妻吗？他们不是扣押在县衙大牢吗？怎么这么快就放出来了？呀，他们不会是潜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