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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蓝色蝴蝶 4 ...
“这个是你藏在衣柜底下的。”她说。
我走过去想拿照片,季平笙猛地缩回手,把照片死死攥在手里,抬起来的脸上全是眼泪。
“笙笙……”我蹲下来想拉她的手。
“你别碰我。”
季平笙躲开,往后缩了缩。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是不是觉得我没地方去,没人管,很好欺负?”
“你什么意思?找了个和前女友一模一样的人,是要我当替身吗?蓝鸢尾,你是不是觉得你给我吃的给我住的,帮我找工作,照顾我的一切,我就该感恩戴德,什么都别问,只用安心做一只你养的宠物,乖乖听话就好了?”
她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刀刀都在往我最疼的地方扎。
我说:“季平笙,你能不能冷静点?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宠物。”
“你不信我?”
“我不想听!”
季平笙把照片扔到我身上,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蓝鸢尾,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后悔了,你让我感到恶心,我宁愿从来不认识你。”
整个房间突然很安静。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从沸点瞬间降到冰点。我没想过她会说这句话,我给了她我的所有,我所有能给的关心和耐心,可是她说她后悔了。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把最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给一个人,告诉她说,这是我的全部,她接过去看了看,把它摔在地上,说,哦,就这。
季平笙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柜里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扯出来塞进行李箱,动作很用力,衣架掉了一地。
我没有拦她,我靠在墙上,看着她收拾,脑子里一片空白。
季平笙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委屈、愤怒、期待、失望,全搅在一起。
她看着我,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留她,她以为我会说“别走”。
但我没有。
因为我突然不想说了。
那七天里积攒的所有委屈、疲惫和被误解的痛苦,在那个瞬间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是那个一直在付出的人,我也是那个一直被怀疑的人,凭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行,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随便你,你觉得我是这种人,那我就是,慢走不送。”
季平笙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等了大概三秒钟,猛地拉开门。
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发出沉闷的一声。
门被摔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光线从门缝透进来,在玄关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又灭了,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脸上湿湿的,我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哭。
那是那段时间里我唯一一次哭。
后来也再没有过。
那天晚上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想季平笙第一次吃我做的西红柿炒蛋时皱起来的整张脸,想她睡觉时一定要把脚塞到我小腿之间取暖的怪癖,想她叫我名字时尾音拐的那几道弯,想她问我“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时的眼神。
想我们之间的七天,太短了。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那张照片我早就忘了它的存在了。
我从来没有对不起她,但我说不出口。
以前是说不出口,后来是没有人可以说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还放着季平笙喝了一半的水杯,沙发上搭着她忘了收的睡衣,洗脸池边上她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和我的挨在一起。
那个蝴蝶发卡她没有带走,放在洗脸池的台面上。
可能是忘了吧,也可能是不要了。
我把发卡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我把它收进了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压在了一堆旧物底下。
朋友后来在社交软件上刷到季平笙发的和男生的合照,截图发给我,连打了六个问号。
我看了照片,季平笙头发长了很多,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很亮,旁边的男生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一棵圣诞树前面,看起来很配。
朋友问我恨不恨她,骂她直女装姬、欺骗感情,说亲眼看过我是怎么宝贝她的,也亲眼看过她是怎么对我的。
她们替我委屈,替我不值。
我说,算了。
朋友说你这都能算?你还是不是律师?
我说就是因为是律师,才知道有些案子不值得开庭。证据不足,证人缺席,当事人自己都不想追究。对方当事人在另一个法庭里,跟另一个人过她的日子。这件案子,法官是自己。
可爱情不是打官司,不是谁付出的多就能判个公道。
朋友说你真是个律师,连分手都分得这么讲逻辑。我看你是爱她爱得没底线了。
我笑着回复,可能是吧。
我只是觉得计较没有意义,爱情不是这么算的。
我想了很久,说,我曾经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一场审判。她辜负了我,我应该恨她,应该把她做过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条条都是证据。但我做不了一个公正的法官,我判不了。
做律师的最怕的不是打不赢官司,是开庭之前就知道自己做不到客观。
我给季平笙写了那么多辩护词,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在写。我说她从小就没得到过爱,她不知道被一个人好好对待是什么感觉,她不是故意伤害我,她只是太害怕了。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没有一句能抵消我心里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也伤透了我的心。
所以算了,不计较了。
不是因为她没错,是因为这个法官不称职。
朋友说你这个人,给别人打官司的时候那么厉害,轮到自己了,连个判决都不敢要。
其实不是不敢,是不想。
后来我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季平笙的名字。
季平笙给了我七天,我记了七年。
这笔账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算的。
-
第二天我没有再去那片海滩。
本来是下午的航班,我改签到了上午,早早退了房,打车去了机场。
机场人来人往,广播一遍一遍地播着登机通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故事,步履匆匆地赶往各自的目的地。
我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打开手机,看到微信好友申请里多了一个红点。
是季平笙。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号码是季平笙走之后第三年换的。
分手那天她当着我的面删光了一切,微信、电话、短信,一条一条地删,像在清理什么脏东西。
我后来也换了号码,不是怕她找我,是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拨出去。
季平笙大概是辗转了好几个以前的共同朋友才问到的。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那个“通过验证”的绿色按钮上,悬到屏幕自动变暗了,又摁亮,变暗了,再摁亮。
最后还是通过了。
季平笙很快发来一条消息:“蓝鸢尾,昨天忘了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打字:“挺好的。”
她又问:“你谈恋爱了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遍,最终还是把对话框清空了。
她那边“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季平笙发过来一句:“我女朋友对我很好,就是昨天你看到的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她追的我,追了半年,很笨的那种追法,但是很认真。”
我盯着那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打了三个字:“那就好。”
发完这句,广播响了,航班开始登机了。
我站起来,拉起行李箱,往登机口走。
走出两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是跟你完全不一样的人。”
我站在登机口排队的队伍里,看着这句话,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哭的女孩。
那时候季平笙连洗衣机都不会用,现在她可以跟人介绍我,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那时候季平笙跟我在一张餐桌上面对面吃面,把番茄炒蛋做得咸到苦,现在她应该可以给那个长发女生做一桌拿手菜了;那时候她拉着我的衣角问我会不会不要她,现在她动作熟练抱着另一个人的孩子。
那时候她指着头发上的蝴蝶发卡说“这个我要戴一辈子”,现在那枚发卡别在另一个人的头上,我教会她的事,她都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教会她坐地铁不要坐反方向的人是我,但陪她坐到终点站的人,不是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看底下的城市和海一点一点变小,海岸线缩成一条细细的蓝线,被云层遮住了。
我把遮光板拉下来,闭上眼睛。
那七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七年,我以为我早忘了,可我只是在海边见了她一面,做了那个梦,心口就又开始疼了,不剧烈,但绵长。
原来有些痛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埋得足够深,深到以为它不在了,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说了一句“对不起”,那块压在上面的石头就松动了,但我不会再把它翻出来了。
我睁开眼,拿出手机,点进季平笙的微信头像,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我退出她的主页,把她的对话框往左滑了一下,点了一下“删除该聊天”,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删除后,该聊天记录将无法恢复。”
我按了确认,如果换作七年前,我一定舍不得。
那时候季平笙赌气把我删了,我对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三个月,聊天记录一条都舍不得清,换了新手机还特意导过来。
七年前季平笙删我的时候,聊天记录我保留了三年,换了两次手机都没舍得清,如今删她,只用了三秒钟。
时间教会我,不再用回忆惩罚自己。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想起当初朋友问我,教会一个人去爱,再看着她去爱别人,这到底算什么。
当时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现在我知道了。
是功德。
佛家讲的那个“功德”,你度了一个人,但她不是你的,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
我在她最难的时候接住了她,把她托起来,让她看到更好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让她带着那个更好的自己,去遇见了更好的人。
这就是我和她之间全部的剧本,再多一页都没有了,我们的缘分就只到这里。
我闭了一会儿眼,睡不着,又睁开,想从随身的包里翻一管润唇膏,手指碰到一个东西,一个小布袋,浅蓝色的,抽绳收口,我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个。
拉开抽绳,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枚拼豆,蓝色的蝴蝶,翅膀边缘有一格做歪了,看起来像是缺了一小块,一张便利店买的小熊卡片,对折的地方起了白色的折痕,卡片已经泛黄。
我当年收到这张卡片笑过她字丑,连爱心都画不对称,我说你养我?你先把自己养明白再说。
季平笙踮起脚来戳我的肩膀,“你等着,等我当上店长,我给你买一衣柜的蓝衬衫。”
我说:“我不要一衣柜,我只要一件。”
季平笙:“不行,就要买一衣柜,每天换一件,星期一穿浅蓝,星期二穿深蓝,星期三穿灰蓝……你对我好,我就要加倍对你好,这是天经地义!”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拼豆蝴蝶的翅膀上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我用拇指轻轻擦掉。
我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手里攥着这只缺了一个角的蝴蝶,对着那张字迹歪扭的小熊卡片,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邻座的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我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飞机还在平稳地飞,我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我记得那天季平笙塞完花就想跑,被我拉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磕磕巴巴地解释这是她第一次做拼豆,手太笨,做了三个才成功,前两个翅膀都断了。
我说你做了三个?她说嗯,第一个脑袋掉了,第二个翅膀断了一只半,第三个终于成功了,就是翅膀少了一个角。
我看了她很久,说:“谢谢你。”
季平笙愣了一下笑了,笑得很甜,好像这三个笨手笨脚的蝴蝶就是她当时能给的全部。
是她当时能给的全部。
我把卡片折好,放回小布袋里,拉紧抽绳。
蝴蝶发卡在那个长发女生的头上,拼豆蝴蝶在我随身背着的包里。
季平笙没有忘,她只是往前走了,而我还坐在这里,对着七年前一张字迹歪扭的便签条,哭得像个傻子。
我想起她写在卡片最末尾的那四个字。
——我养你哦。
季平笙,你现在应该已经挣了很多很多钱了吧,那个被你养的人,不用再对着歪歪扭扭的拼豆许愿了。
蝴蝶飞走了,它飞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片缺了角的翅膀,那就留作纪念吧。
季平笙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蝴蝶,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哭,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飞蛾,连扑腾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把她捡回去,不是为了让她属于我,是为了让她有一天能飞。
后来她真的飞了,飞去了别人的花园里,在别人的阳光下晾晒翅膀。
那枚发卡别在另一个人的头上,证明她终于变成了蝴蝶。
没关系,至少它身上有一片曾经属于我的光。她破茧的那个过程,用的是我给的力气,她学会去爱的第一个人,是我。她后来能那样温柔地对待另一个人,是因为有人曾经那样温柔地对待过她。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而我,现在也可以继续往前飞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光一下子变得很亮,遮光板只留一条缝,那条金色的光线落在我的手背上,安静地停在那里,像那年走廊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我闭上眼睛,突然觉得七年时光如尘埃般消散,一切恍若隔世,又近在咫尺。
我陪你长大,你好好爱她。季平笙,这就是我们相遇的意义。
后来我再没有买过蝴蝶形状的东西,每次看到蓝色的蝴蝶,在公园里,在阳台上,在某个海边的纪念品商店橱窗里,我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继续往前走。
偶尔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当初有个人,笑眼盈盈地对我说:“蓝鸢尾,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
对啊,我要是你姐姐就好了。
(全文完)
* 出自汉代贾谊的《新书》
用仁爱之心对待他人,他人也会回以仁爱;帮助他人获得幸福,自身也会收获更多幸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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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蓝色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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