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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小满 万物将满未 ...

  •   林溪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风景,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北京是一个让她成长的地方,但大理是一个让她安家的地方。在北京,她是一个过客,一个永远在追赶什么、却永远追不到的人。

      但在大理,她是她自己,不需要追赶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追赶。她只是在这里,安静地、自由地、像一棵树一样,把根扎进土里,把枝叶伸向天空。

      “阿朗,”她忽然说,“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

      阿朗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已经有一棵了吗?”

      “再种一棵。两棵,一棵金桂,一棵银桂。这样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阿朗笑了:“行,明天我帮你去苗圃看看。”

      车子驶进了古城,停在了林溪租住的那个小院门口。杨阿妈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她回来,笑呵呵地迎上来:“回来啦?路上累不累?”

      “不累。”林溪从包里拿出一盒稻香村的点心,递给杨阿妈,“给您带了点北京的糕点。”

      杨阿妈接过去,眼睛笑成了两条缝:“这孩子,还带东西。”

      林溪拖着行李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样——书桌上摞着没看完的书,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床上放着那只橘猫抱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苍山的轮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大理的阳光,有桂花的香气,有自由的味道。

      她回来了。

      又是两年后。

      林溪的第四本书出版了,叫《自在》。封面是她自己拍的——大理的院子里,那棵金桂和银桂并肩而立,秋天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石阶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那只猫是她一年前收养的流浪猫,取名叫小满。因为她觉得小满是一个很好的节气,万物将满未满,一切恰如其分。她不想做那个圆满的人,圆满太累了,小满就好。

      小满是一只很懒的猫,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在院子里追追蝴蝶,追不上也不着急,就地躺下,翻个肚皮晒太阳。

      林溪觉得小满比她更懂生活——不焦虑,不攀比,不内耗,活在当下,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玩,玩累了再睡。

      她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腿上摊着一本书,小满趴在她脚边,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幅安静的画。她会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答案是肯定的。

      她不是不渴望爱情了。她只是不再把爱情当作人生的必需品。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出现,能让她觉得和他在一起比一个人更好,她会考虑。

      但如果没有,她也不会觉得遗憾。因为她已经有了太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她的院子,她的桂花树,她的猫,她的书,她的读者,她的自由。

      这些东西不会背叛她,不会离开她,不会让她失望。它们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着她来爱它们,也爱着她。

      若若来大理看她的时候,带了一瓶红酒和一堆八卦。

      她们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把红酒打开,一人倒了一杯。

      若若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吧?我在北京累死累活,你在这儿晒太阳喝红酒,人比人气死人。”

      林溪笑了:“你也可以来啊。”

      “来不了,”若若叹了口气,“我的工作在这边,我的生活在这边,我的男朋友也在这边。不像你,无牵无挂的。”

      “不是无牵无挂,”林溪纠正她,“是不想被牵挂绑住。”

      若若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知道江慕远的事吗?”

      林溪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顿:“什么事?”

      “他老婆怀孕了,好像快生了。陈屿跟我说的,说他现在每天下班就往家跑,生怕他老婆一个人出什么事。”

      林溪喝了一口酒,说:“那挺好的。”

      “你就这反应?”若若有些意外,“不觉得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林溪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金桂和银桂同时开了,金色的花和银色的花混在一起,香气浓郁得几乎要把人熏醉。

      “他过得好,我替他高兴。他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心疼。”林溪说,“这不是冷漠,这是……放下。真正地、彻底地、从骨子里的放下。”

      若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林溪,你真的变了。”

      “嗯,”林溪也笑了,“变好了。”

      那天晚上,若若喝多了,睡在林溪的客房里。

      林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挂在苍山的上方,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小满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林溪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看到阿朗发了一张照片——洱海的日落,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湖面,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她点了个赞,然后划走了。

      她又看到了周姐发的消息——新书的预售链接,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大部分都是好评。

      有一条评论写着:“读了林溪的书,我也想辞职去大理了。”

      下面有人回复:“别冲动,你不是林溪,你去了也过不成她的生活。”

      林溪看到这条回复,笑了一下。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的路是她的路,不是别人的模板,也不是别人的梦想。她只是恰好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仅此而已。

      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大理的星空总是很干净,没有雾霾的遮挡,没有灯光的污染,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像一颗钻石。银河横亘在天幕中央,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苍山的方向一直流淌到洱海的方向。

      林溪看着那片星空,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那个秋天的画展,想起那个倒扣的相框,想起那个雨夜独自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自己,想起大理的第一个夜晚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想起那些在深夜里写下的文字,想起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看过的风景。

      她想,人生真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她曾经以为爱情是她的全部,失去了爱情就失去了一切。后来她发现,爱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甚至不是必要的一部分。

      她还有自己,还有这个世界,还有无数种可能性。她不需要把自己绑在一个人身上,不需要用另一个人的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她本身就是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的补充。

      她低下头,看着趴在她脚边的小满,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小满被她摸醒了,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发出一个含混的喵,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溪笑了。

      她站起来,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走到院子中间,仰起头,对着满天的星星,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不是对江慕远,不是对叶知秋,不是对过去的自己,不是对未来的谁。

      只是对这广袤的、温柔的、充满可能性的世界说的。

      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林溪最后一次听到江慕远的消息,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

      若若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胖乎乎的婴儿,穿着粉蓝色的连体衣,躺在一张白色的毯子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正香。

      “江慕远的女儿,满月了。”若若说。

      林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那个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有一种新生命特有的、让人心里柔软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那个蚕豆大小的、有心跳的胚胎。如果她没有打掉,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快六岁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会叫妈妈,也许还会问爸爸在哪。

      她没有后悔。她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决定。那个孩子不应该在一个不完整的、充满猜忌和隐瞒的家庭里长大。她的决定是对那个孩子最大的负责。

      但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是难过,不是遗憾,只是一种很微妙的、关于如果的想象。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会长得像她,还是像他?会喜欢大理的阳光吗?会追着小满满院子跑吗?

      她把这个想象在脑子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像吹灭一根蜡烛一样,把它吹散了。

      如果就是如果。现实就是现实。

      她在照片下面回复了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她的新书。

      第五本书,她打算写一个长篇。不是散文集,是小说。一个关于一个女人用十年时间,从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找到自己的故事。

      有人说这个故事就是她自己的故事,她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小说就是小说,”她对周姐说,“主人公不是我,但她身上有我的一部分。也有一部分是别人的,有一部分是我想象的。她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周姐问她:“那她最后和谁在一起了?”

      林溪想了想,说:“和她自己。”

      新书的名字还没定,但她已经想好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会在她写完整个故事之后,安安静静地出现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像一个句号,也像一个省略号。

      那句话是:

      “人间清醒,方得自在。”

      秋天又来了。

      大理的秋天总是来得不声不响,像一位穿着素色长裙的故人,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你面前。

      苍山顶上的雪线又往下移了一些,洱海的水变得更蓝了,古城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里多了一种干燥的、清冷的味道。

      林溪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腿上摊着一本新书的样稿,小满趴在她脚边,两只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金色的花瓣和银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她翻到样稿的最后一页,把最后一段话读了一遍。

      “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被谁爱着,而是自己是否真心实意地爱着生活。她爱大理的阳光,爱洱海的风,爱院子里的桂花,爱那只懒洋洋的猫。她爱写字,爱旅行,爱那些在路上的日子。她爱自己。不是自恋,不是自私,而是一种深深的、笃定的、不需要任何人来证明的自我认同。”

      “她曾经是一颗被移植到别人花园里的树,根系被斩断,枝叶被修剪,被塑造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后来她把自己连根拔起,种回了旷野。没有人给她浇水施肥,没有人替她修剪枝叶,她只能靠自己,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一寸一寸地、艰难地、不可阻挡地生长。”

      “现在她站在旷野中央,枝叶繁茂,根系发达。风来了,她随风摇摆;雨来了,她用叶子接住雨水;太阳出来了,她张开每一片叶子,贪婪地吸收着光和热。她不再是谁的影子,不再是谁的替身,不再是谁的第二选择。她是她自己。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完完整整的自己。”

      “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不是荡气回肠的爱情,不是名利双收的成功。只是这样——安静地、自由地、像一棵树一样,在旷野里生长。”

      “人间清醒,方得自在。”

      林溪合上样稿,把它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桂花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桂花的香气还在。甜丝丝的,像大理的风。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只有桂花香,和自由。

      远处,苍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洱海的水面上倒映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像一条金色的绸带,缓缓地、无声地,铺向远方。

      小满翻了个身,发出一个满足的呼噜声。

      林溪睁开眼睛,看着那片金色的光,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这就是人间清醒吧。

      不是看破红尘,不是四大皆空,而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然后勇敢地、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走到了。

      而且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风景等着她去看,还有很多故事等着她去写。

      她会继续走,继续写,继续在旷野里生长,直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根深蒂固,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因为她是林溪。

      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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