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望可即》春山将朽

5、没谁 酒局结

　　酒局结束，出了小酒馆。

　　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路灯从嫩绿的枝叶间透过，在地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三个人的脚步声踩在人行道上，节奏不太一致。

　　走出去大概一两百米，付辞渺忍不住开口问：“迷阳，小兰说的彦隐棠是谁？”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迷阳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扭曲发白。

　　听到这个名字，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付辞渺，“哎呀那啥，没谁啊，就当时你高中同桌来着，哈哈哈哈哈哈，毕业之后好多年都没联系过了，小人物小人物。”

　　“真的？”

　　付辞渺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直接，放在迷阳这种做贼心虚的人身上，杀伤力是很大的。

　　“真的啊。”迷阳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笃定：“不然这六年，除了我们几个高中玩得好的一直有联系，你看他联系你没？”

　　说完，迷阳心虚地躲开对视，瞥了迷野一眼，手半遮住脸做口型：“不许提！”

　　迷野没看懂，以为他想说什么悄悄话，皱着眉把耳朵凑近迷阳。

　　他喝太多，这会走路都还有点飘，好几次都快走到绿化带里。

　　迷阳看他摇摇晃晃地贴近自己，下意识推了一下迷野的手臂。

　　迷野怔了一下，不服气般弯腰把头更靠近一些，都快贴到迷阳的脸颊，迷迷糊糊地问：“哥，你刚说什么？”

　　正要开口骂他的迷阳冷不丁吃到一口头发，“你干嘛呢？靠这么近干嘛，年纪轻轻就耳朵聋啊？”

　　他作势呸呸呸几下。

　　付辞渺在旁边目睹了眼前的一切，停下脚步，双手抱胸看着他两，不满道：“我说，大绵羊小绵羊，你两当我面还说悄悄话？”

　　迷阳看了他一眼，讪讪地摸摸鼻子，“没说悄悄话，我在bbox。”

　　“……”

　　“你逗小孩儿呢？”

　　迷阳双手一摊，耸耸肩，佯装不耐烦地道：“哎呀！真没什么，高中那会儿的同桌罢了，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彦隐棠这人特帅特有钱特爱装逼，具体而言，是彦家特别有钱，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晟棠集团，他家的……就是在CBD那边占着两栋写字楼的集团，听别人说彦隐棠高中毕业就去美国了，跟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迷阳切换到泰然自若的表情，还扒拉了一下旁边吃不明白瓜的迷野，他捏着迷野的肩膀，把他转过来对着付辞渺：“不信，你问迷野！”

　　付辞渺看向迷野，一张面色酡红的万年冰山脸。

　　迷野双手插着兜，点点头说：“嗯，高中的时候我们几个经常一起玩，他对你……”

　　“咳咳咳！”迷阳把他往后一拉，自己大跨步到付辞渺面前，“他呀，他们这种贵公子富二代哪能一直和我们玩到一起去啊，毕业就各奔东西了。迷野又不跟我们一个班，还是没我了解。嘿嘿。”

　　付辞渺听得有些头疼，想追究又找不到询问的源头，他收回目光，没再追问。

　　那年他出事之后，昏迷了大半个月才醒过来。

　　后来明逸把他接回家静养了大半年，身体才渐渐恢复。期间，只有迷阳迷野有一直联系。

　　可彦隐棠这个名字却莫名的熟悉。或许真如迷阳所说，是高中的同桌，毕业就淡了联系吧。

　　“泪少，别想这事了。对了，下周一学校建校百年典礼，老龚让我们回去参加呢。”

　　迷阳脑袋急速转弯，生硬地把话题绕开了。迷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学校？”付辞渺果然中计，偏过头问。

　　“嗯嗯。”迷阳点头如捣蒜，“你一起吗？”

　　“好啊，反正我这几天也没事。”

　　迷阳没想到付辞渺这次居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曙市高中。

　　付辞渺、迷阳、迷野都是在这里读的，付允凡年龄最小，只在这里读了一年。

　　一所挂着厚德载物的校训却以升学率和校友捐款额轮番登上本地头条的学校，是这座城市公认的最好。

　　周一，学校建校百年典礼。大礼堂能坐三千人，今天坐的满满当当。台上铺了红地毯，两侧摆满花篮，写着百年树人、桃李满天下之类的祝词。

　　礼堂内，身着黑色西装的胖校长正站在台子上激情澎湃念着演讲稿，内容从建校初期的筚路蓝缕讲到去年的高考状元。

　　台下倒数第三排，四颗脑袋凑在一块儿。

　　“你死几回了？”迷阳盯着手机屏幕，拇指飞快滑动。

　　“五回。”付允凡面无表情。

　　付辞渺靠在椅背上，卫衣帽子压着后脑勺，整个人往下滑了滑，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打瞌睡。他昨晚没睡好，做了乱七八糟的梦，浑身疲惫。

　　礼堂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加上校长的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恍如隔世般像是回到读书的时候，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坐在旁边的迷野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他昨晚没回学校，今早六点就被迷阳嚷嚷着从床上拽起来。

　　台上，校长终于念完校史部分，翻到下一页稿纸，声音提高半个调：“接下来，是校友捐赠环节！”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付允凡和迷阳趁机又开了一局游戏，两人头都懒得抬，拇指还在屏幕上疯□□作。

　　“感谢2003级校友杨远先生，捐赠图书馆藏书一千册！”

　　掌声。

　　“感谢2010级校友李敏女士，捐赠奖学金基金五十万元！”

　　掌声。

　　“感谢——”校长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又推了推眼镜，声音在破音的边缘，“——2016级校友、晟棠集团CEO，彦隐棠先生！捐赠新实验楼一栋！”

　　这个名字像一声惊雷，炸得坐在后排的三个人唰唰抬起头。

　　付允凡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大腿上。迷阳抬头的动作猛得差点扭到脖子，游戏角色已经死了，大写加粗的“失败”丝滑展示中。

　　迷野的反应慢了一拍，感知到旁边的迷阳突然抖了一下，表情也不太对劲。

　　只有付辞渺还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对刚才那句话反应平平。

　　晟棠集团。CEO。彦隐棠。这三个字的组合方式有点特别。等等，2016级，这难道就是小兰口中的那位？

　　“接下来是校友发言环节。”校长愉悦的声音继续透过音响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隆重，“有请优秀校友代表——彦隐棠先生！”

　　明亮的聚光灯从舞台顶部打下来，在侧台的位置晃了一下然后定住，照亮了那片原本被阴影覆盖的区域。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阴影中款款走出。皮鞋踩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灯光打在他脸上落下分明的明暗交界。他的眉骨很高，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截眼神。

　　走到话筒前，站定。

　　三千人的礼堂，忽然安静了几秒。

　　付辞渺仰着头往台上看，可是礼堂太大且他们坐得太靠后，台上的人落在他眼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但是哪怕隔着打车要个二十块的距离，也依稀看得出那人身形颀长，宽肩窄腰，身着量身剪裁的西装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树。

　　他皱了皱眉，侧身凑近迷阳，低声问道，“这就是小兰说的那个彦隐棠？”

　　迷阳没应声，眼睛直直盯着台上。付辞渺看了他一眼，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这人还是没反应。付辞渺再次抬手蓄力，更用劲儿地捅了一下，肘尖直接怼在迷阳的肋骨上。

　　迷阳这下吃痛地弯了一下腰，僵着脖子用余光扫了付辞渺一眼，麻木地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他趁付辞渺愣神的工夫，飞快地给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付允凡瞬间福至心灵，关上手机，一把拽住付辞渺的衣角，压低声音凑过去，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哥，我看这个环节之后就没什么重要的事了。我突然觉得好饿好饿好饿呀，我们先走吧！”

　　“啊？”付辞渺还在盯着台上看，没反应过来。

　　“对对对，我也饿了！”迷阳立刻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迫，“走吧泪少！”

　　话音未落，他就一把扯过付辞渺的卫衣帽子，劈头盖脸地往下盖。帽子的边缘擦过付辞渺的额头，把刘海压塌了，整张脸被罩在帽子里，只露出一个下巴。

　　“干什——”

　　付辞渺话还没说完，迷野已经一脸不耐烦但依旧身手敏捷地从另一侧架起了他的胳膊。

　　迷阳拽着帽绳，三个人弯着腰，贴着椅背，以尽可能不引人注目的姿势往后门溜。

　　付辞渺被夹在中间，帽子遮着眼睛，脚下的步伐被带着往前，快得有点踉跄。

　　台上的男人刚好念完第一段开场白，目光往后门扫了一眼，只看见远处几道猫着腰往外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