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望可即》春山将朽

25、模仿 冠名为

　　冠名为助理实则天天在总经理办公室玩手机打发时间的付辞渺第三天照常到公司的时候，出差时间长达两天两夜的彦隐棠已经回来了。

　　付辞渺以为他没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看到有人坐在办公室桌子后面，吓得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直接弹到外面。

　　“你……在啊。”付辞渺只留了个门缝，塞了半个脑袋对着里面干巴巴地说。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眼神里盛满强行压制住的愉悦，另一个是单纯的迷茫不解还掺杂点防备和警觉。

　　“嗯。回来了。”彦隐棠佯装平静地翻着报纸，沉声回答道。

　　内心却飘过弹幕：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看报纸吗？

　　而且好像还拿反了。

　　是不是吓到他了，应该提前跟阿且说声的。

　　彦隐棠今天没穿西装，穿了套灰色的休闲装，也没抓头发，刘海放了下来。

　　穿着常服的彦隐棠展现出自己阳光清爽的一面，就是坐在那个位置的威慑力少了一半。

　　付辞渺每次看到彦隐棠穿成这样，都感觉一股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你给我安排点工作吧，我每天这么坐着也无聊。”

　　对于外面埋头工作到面色萎黄的年轻人们而言，此刻坐在宽敞办公室内因为过于悠然自得还叫嚷着想要工作的付辞渺实在可恶。

　　“可以。”

　　彦隐棠抬头看他一眼，爽快应下。

　　很快，秘书抱着一小沓文件进来。

　　“彦总，这些是最近公司内部需要您签字的文件。”

　　彦隐棠抬抬下巴，示意她放到茶几上：“给他就行。”

　　秘书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波澜不惊的神色，恭恭敬敬把文件放好便关门出去了。

　　“你不是无聊么，把这些文件的字签了吧。”

　　“我？”付辞渺指指自己，不解地问：“签什么？”

　　“签，彦隐棠。”彦隐棠也学他，指指自己。

　　“啊？不行吧，我签你的名字，字迹都不一样。到时候出问题了追责追到我头上怎么办。”

　　付辞渺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沉稳冷静地思考后给出回答。

　　在付辞渺看来，这种无良老板坑害法盲员工的案例比比皆是。深谙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的黑心老板赚到大钱，员工蹲在大牢。

　　“字迹差不多。出了问题算我的。怕的话，你可以录个音或者录个视频，把我两都录进去。”

　　彦隐棠轻笑了一下，给严谨的付辞渺提出妥善的解决方案。

　　“字迹差不多？”付辞渺抓住重点问道。

　　彦隐棠嘴角含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挑了一下眉，对着他招招手：“你过来试试看，就知道了。”

　　付辞渺一脸狐疑，明显是不信，但还是慢吞吞走了过去。

　　彦隐棠从抽屉拿出一张A4纸递给他：“签吧。”

　　付辞渺虽然脑袋受过伤，但好歹是个大学生。他从网上接受过科普，在空白纸上签名乃是大忌。

　　但转念一想，幸好签的是彦隐棠的名字。

　　付辞渺撇撇嘴，拿起笔唰唰签下彦隐棠三个偌大的字，几乎占据A4纸一半版面。

　　“签这么大？”彦隐棠笑出声来，“那我再签一个。”

　　说罢，他拿起笔也签下名字，签完后把纸递还给付辞渺。

　　付辞渺震惊了。

　　两个签名几乎一模一样，笔画结构章法像是复制粘贴，连笔走势如出一辙。

　　“你模仿我？”付辞渺睁大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质问。

　　“………………”

　　彦隐棠愣了一下，哑然失笑：“我模仿你签我的名字？”

　　那模仿者一定下足了功夫，才能达到如此高的相似度。

　　两个“彦隐棠”的签名，堪比真假美猴王。

　　“那怎么会…这样？”付辞渺不死心地拿起纸认真端详，小声嘟囔着。

　　“高中的时候，”一旁的彦隐棠自顾自回忆起来，温和地陈述着：“你非要给我写作业，所以苦练了很久，模仿我的字迹。”

　　“你……霸凌我！？还让我给你写作业？”

　　付辞渺更加震惊，加上些许愤懑，说话都断断续续。

　　“………………”

　　“你自己非要给我写的。”彦隐棠无奈地摇摇头，无辜地讲。

　　“我还非要给你写？把霸凌说这么好听。是不是打人的时候都说是别人用脸揍你呢？”

　　看到气嘟嘟的付辞渺，彦隐棠眉眼低敛，欣慰地笑了笑。眼前是会爱会恨，活生生的，平安健康的付辞渺。

　　“你笑什么？”付辞渺看他根本不甚在意自己的反驳，还在这里嬉皮笑脸，愠怒地质问道。

　　“我没有霸凌你。”

　　彦隐棠恢复平静的神色，注视着他，依旧温和地给出回答：“是你当时说喜欢我。”

　　付辞渺：“…………”

　　绕来绕去，彦隐棠又要强调这档子事了。

　　余音绕梁般：高中的时候，高中的时候，高中的时候，我们是在一起过的，在一起过的。

　　好在这次有所进步，新增有效信息：是付辞渺先说喜欢的。

　　付辞渺怔愣在原地，刚才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气焰霎时矮了一半。

　　“我…说，说喜欢你吗？”

　　彦隐棠看着他此般难以置信的神情，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旋即点点头，言简意赅地回了个“嗯”。

　　彦隐棠观察过付辞渺之前签入职合同的字迹，几乎和高中时期一模一样。

　　肌肉记忆果然不会骗人。哪怕付辞渺现在不记得彦隐棠这个人，下笔的时候还是会呈现出一样的字迹。

　　彦隐棠想起陈郁说的付辞渺并不讨厌自己。那谈得上喜欢吗？会像仿若刻入骨血的本能一样，记起自己曾经因为他而辗转难眠，记起自己真心真意说过喜欢吗。

　　“这样啊。”付辞渺看着彦隐棠掩盖不住的黯然神伤，想起了明逸的话。

　　“你，你……”付辞渺突然很想问问彦隐棠当时为什么来学校偷偷看他，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怎么？”彦隐棠面色淡然，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让我给你当助理？”付辞渺换了个问题。

　　还是这种什么也不用做的花瓶助理。

　　彦隐棠沉默片刻，似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想你待在我身边。”

　　“你就当我是个有特殊癖好的神经病有钱人吧。”

　　说完，彦隐棠自嘲般地笑笑，怕吓到他，又补充一句：“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付辞渺百感交集，点点头不再问了。他其实很想说，自己好像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了。

　　但想起归想起，他现在也无法确定对彦隐棠的感情到底来自哪里，来自过去还是现在，付辞渺心乱如麻。

　　于是，上午的时光付辞渺就用来签名了。

　　彦隐棠。他签着签着，思绪又飘远。心想，这名字真好听。

　　假设彦隐棠没说谎，那自己高中时期的眼光还真挺不错。

　　再如彦隐棠所说，是付辞渺先表白，那岂不是又说明自己当时还把喜欢的人追到手了，真是给力。

　　付辞渺越想越美，边签名边忍不住偷笑。

　　签到一份别具一格的黄皮书文件时，他放缓翻页速度，多看了两眼资料内容。

　　“关于晟棠集团投资俊美非常俱乐部的合作协议书。”

　　付辞渺念出声来。

　　彦隐棠听见声音，抬头正好和他对视，他手握成拳捂住嘴巴假咳两声后才解释道：“是我表弟的俱乐部。”

　　“哇塞……俊美非常，这个俱乐部是干什么的？”

　　付辞渺没忍住笑出声，同时疑惑地问道。

　　“是为了刺激年轻消费主力的一个俱乐部…”彦隐棠避重就轻地回答。

　　“主营？”付辞渺拧起眉，对这个敷衍的解释表示不满。

　　“高级gay吧。”

　　“…………”

　　彦隐棠又说：“他今晚正好邀请了一群人提前去俱乐部体验一下，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和我一起去。”

　　去高级给吧的全新体验在向付辞渺遥遥招手。

　　说实话，付辞渺好像并未十分在意过自己的性取向。

　　一是他们家从小到大开明得很，付行和明逸实行放养式教育，喜欢的人是男是女这种事简直不值一提。

　　二是付辞渺高三毕业那年出事之后就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哪怕大学期间有不少人主动示好，他也只是以不想谈恋爱为由礼貌拒绝。

　　曾几何时，付辞渺以为自己在伤到脑袋的同时应该也不小心毁灭情根并深堕无情道。

　　一切的一切，原来是因为自己其实是个给？

　　他若有所思地超绝不经意打量了一番彦隐棠。心想，应该还因为自己是个眼光超高的给。

　　对于这样的结论，付辞渺欣然接受。

　　他说：“我没去过这种，跟你一块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没什么不好。你想去吗？”

　　“想去。”

　　“………………”

　　彦隐棠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想去？”

　　“不是你让我一起去吗？”付辞渺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试探着问。

　　“你想去吗？”彦隐棠重复一遍。

　　“那我…不想去？”付辞渺觑着他的脸色答。

　　“我也会去。”

　　彦隐棠面色稍霁，整理了一下已经十分整齐的袖口，补充道：“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去，我可以带你去。”

　　“那我想和你一起去。”

　　付辞渺立刻回答道。

　　聪明的付辞渺在和彦隐棠为数不多的交流中终得要领，领悟出语言的艺术，回答出彦隐棠想听的话。

　　这就是有钱人吧，说话永远跟打太极一样。做小伏低累到半死的打工人还要兼顾勾心斗角揣摩圣意。

　　感慨打工一天人间一年的付辞渺中午吃饭的时候觉得自己又衰老半岁，按照两步并作一步的虚岁算法，即将步入中年的付辞渺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为了这高耸入云的月薪…为了查明真相，再忍忍。

　　今天的午饭依旧是在彦隐棠办公室里吃。

　　付辞渺看着一桌子大餐，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快朵颐。一顿饭下来就夹了几筷子肉，喝了半碗冬瓜排骨汤。

　　“不合口味？”彦隐棠问。

　　“没有，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付辞渺如实回答。

　　“胃又不舒服吗？”

　　“不是胃，是腿。我腿疼。”

　　“怎么会腿疼，什么时候受过伤？”

　　彦隐棠看过付辞渺之前的每一份就诊记录以及今早刚发过来的详细体检报告。除了脑部还有之前受伤的后遗症，其他地方明明很健康。

　　“应该不是。”

　　付辞渺一脸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笑了笑：“就是有点隐隐的疼，我是不是要长高了？”

　　“嗯，很有可能。下次再去医院详细检查一下吧，有些病影像学检查不出来。”

　　“好吧。”

　　已经24岁但仍相信自己能够长高的付辞渺泄气地点点头。

　　彦隐棠却想起了以前。

　　高中的付辞渺因为打完篮球腿疼，还要在彦隐棠耳边神气十足地炫耀：“科□□动有助于刺激骨骼生长，我！要长高了，你！即将见证一个高大威猛帅哥的诞生！”

　　“你是不是打球的时候脚崴肿了，疼出幻觉了。及时就医。”

　　“你！你就气我吧！气死我，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最喜欢你的人了。”

　　没想到后来一语成谶。

　　彦隐棠独自度过的六年时光里时常感觉囚于虚妄之中。这个世界明明还有那么多人上赶着来爱他喜欢他讨他欢心。

　　可在彦隐棠的世界里，感受到的喜欢和爱被加权而得。所以当被主观赋予最高权重的付辞渺的喜欢消失掉的时候，十八岁的彦隐棠觉得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