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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年   夏野从 ...

  •   夏野从来没觉得自己放学这么积极过。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完,他就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气呵成地塞进书包,拉链拉好,单肩背好,全程不超过十秒。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急什么”。
      夏野假装没看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啊,看年年去。”
      “你不是说买小鱼干吗?”
      “对哦。”夏野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先去趟超市?”
      秦墨“嗯”了一声,把最后一本书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其他班的学生在走了,楼梯口有点堵。夏野跟在秦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远到不会被说“贴太近”。
      那种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夏野闻了快三年,已经能在一堆味道里准确地分辨出来。
      他也买过同款的洗衣液,用了一次就放弃了。不是因为不好用,是因为洗出来的衣服味道和秦墨身上的不一样。
      秦墨身上的那个味道,是秦墨独有的。洗衣液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是秦墨自己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夏野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又存进了记忆里。
      校门口不远处有一家小超市,两人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小鱼干在哪一排?”夏野问。
      “零食区,靠墙那边。”秦墨说。
      “你怎么这么清楚?”
      “你上次买过。”
      夏野想了一下,上次买小鱼干好像是三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年年刚打完疫苗,他买了一大包小鱼干当奖励。秦墨居然记得。
      “你记性真好。”夏野说。
      “是你记性太差。”
      夏野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秦墨就是这样,说话不冷不热,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不会刻意怼人,也不会刻意温柔,就是很秦墨地说出来,让人又气又觉得——嗯,就是这个味。
      零食区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夏野路过薯片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新款口味的薯片,又看了一眼秦墨。
      秦墨没看他,径直走向小鱼干的货架。
      夏野只好跟上去,但也顺手拿了一包薯片。
      “你不是来看年年的吗?”秦墨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薯片。
      “顺便买点自己吃的。”夏野理直气壮。
      秦墨没说什么,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小鱼干,看了看保质期,放进购物篮里。
      夏野注意到他看保质期的动作,很仔细,不是随便扫一眼,是真的在确认日期。
      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做题认真,讲题认真,连买小鱼干都认真。
      “你对年年真好。”夏野说。
      “年年是你捡的。”秦墨说。
      “是我捡的,但现在是你的猫。”
      “是我们的猫。”
      夏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的猫”这四个字从秦墨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但夏野听得心跳加速。
      他低头看了看购物篮里的小鱼干,又看了看秦墨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说“对,是我们的猫”太正经了,说“那你是爸爸还是我是爸爸”太不正经了,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跟在秦墨身后去结账。
      收银台前排了两个人,前面是个大妈,买了一大堆生活用品,购物篮都塞不下了。夏野站在秦墨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发呆。
      秦墨的头发剪短了,后颈露出一截,皮肤很白,隐约能看到一点青色的血管。
      夏野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移到了天花板、货架、收银员的脸上,又不由自主地移了回来。
      不能看。
      看了会想摸。
      摸了会被问“你干嘛”。
      被问了不知道怎么解释。
      夏野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套完整的心理建设,然后把手插进口袋,把视线固定在收银台上的二维码上。
      “一共三十二块五。”收银员说。
      秦墨掏出手机扫码。
      “我转你一半?”夏野问。
      “不用。”
      “那下次我请。”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请了啊。”夏野想了想,“上周的奶茶不是我请的吗?”
      “那是我先请了三次之后。”
      夏野被拆穿了,也不尴尬,反而笑了:“那说明我们礼尚往来,关系好。”
      秦墨没接话,拎起购物袋往外走。
      夏野跟上去,顺手把购物袋从他手里拿过来:“我拎。”
      “你不是买了薯片吗?”
      “薯片又不重。”
      两人走出超市,各自骑上自行车。
      秦墨家在城东的一个小区,离学校骑车大概十五分钟。夏野家也在同一个小区,两家相距步行不到十分钟。
      这也是夏野觉得“天意如此”的众多原因之一。同小区、同初中、同高中、同班、同桌——如果这都不算缘分,那什么算?
      两人一前一后骑进小区,在楼下锁好车。
      秦墨家在四楼,没有电梯。夏野跟在他后面上楼,看着他背书包的样子,看着他的运动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看着他拿出钥匙开门。
      “年年,我回来了。”秦墨推开门。
      夏野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橘色的影子就从客厅里蹿了出来,直奔秦墨的脚边,尾巴高高翘起,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
      年年。
      一年前还是一只瘦不拉几的小流浪猫,现在已经被养得圆滚滚的,橘色的毛在灯光下发亮,肚子圆得像个小皮球。
      秦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年年的头。年年立刻把头往他手心里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舒服极了。
      夏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软又酸。
      软的是年年这么可爱,酸的是年年好像更亲秦墨。
      “你也摸摸它。”秦墨说。
      夏野放下购物袋,蹲下来,伸手去摸年年的后背。
      年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继续蹭秦墨的手。
      “你这个白眼猫。”夏野捏了捏年年的后颈,“是我把你捡回来的,你忘了吗?”
      年年“喵”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在嫌弃。
      秦墨站起来,换了鞋,走进屋里。夏野也跟着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秦墨家的格局和他家差不多,三室一厅,装修简洁,色调偏冷,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客厅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书,旁边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整个家很安静,很整洁,很有秦墨的风格——不张扬,不乱,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你爸妈呢?”夏野问。
      “还没回来。”秦墨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你喝什么?”
      “水就行。”
      夏野在沙发上坐下,年年立刻跳上来,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
      夏野伸手挠了挠年年的下巴,年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你呀,”夏野压低声音,“你要帮我。我能不能经常来,就靠你了。”
      年年舔了舔鼻子,好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秦墨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夏野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喝。
      “年年最近吃得多吗?”夏野问。
      “一天四顿,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秦墨坐在沙发另一端,喝了一口水,“医生说它超重了,要控制饮食。”
      “它才不觉得自己超重。”夏野低头看着年年圆滚滚的肚子,“它觉得自己是标准身材。”
      秦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夏野从购物袋里拿出小鱼干,拆开包装,取出一条在年年面前晃了晃。
      年年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整只猫从“懒散模式”切换到了“捕猎模式”,尾巴一甩一甩的,紧紧盯着那条小鱼干。
      “你看它这个眼神。”夏野笑了,把小鱼干递给年年。年年一口叼住,叼到沙发角落,开始嘎吱嘎吱地嚼。
      两人都看着年年吃小鱼干,一时没人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年年嚼小鱼干的声音和墙上的钟表滴答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暖橙色。
      夏野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
      他和秦墨坐在同一个沙发上,看着他们一起养的猫吃小鱼干。夕阳很暖,空气里有秦墨家的味道,年年很乖。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你暑假真的去外婆家了?”秦墨忽然问。
      夏野愣了一下:“当然去了,我外婆家那边的照片不是发给你看了吗?”
      “我知道。”秦墨顿了一下,“你外婆家那边的晚霞,很好看。”
      夏野又愣了一下。
      他暑假的时候确实每天都拍晚霞发朋友圈,也私发给秦墨过。但他以为秦墨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秦墨会记得“很好看”。
      “你还记得?”夏野问。
      “你每天发,想不记得都难。”
      “但你也没夸过。”
      “现在夸了。”秦墨喝了一口水,“晚霞很好看。”
      夏野的心跳又加速了。
      秦墨说“晚霞很好看”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夏野总觉得,秦墨想说的不只是晚霞。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不是。
      “下次我带你去看。”夏野说,“我外婆家那边的晚霞真的绝了,比城里好看一百倍。”
      “好。”
      夏野本来没指望秦墨会答应,他只是随口一说。但秦墨说了“好”,这个“好”字轻飘飘的,却让夏野的心里炸开了烟花。
      “那说定了。”夏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暑假去。”
      “嗯。”
      年年吃完小鱼干,舔了舔嘴巴,跳下沙发,摇着尾巴在客厅里巡逻。它走到秦墨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走到夏野脚边,也蹭了一下。
      “它今天居然蹭我了。”夏野惊喜地说,“平时它都不怎么理我。”
      “因为你每次来都只摸它两下就去干别的了。”秦墨说。
      夏野心虚地移开目光。
      秦墨说的是事实。他每次来秦墨家,名义上是“看年年”,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秦墨说话、打游戏、或者就只是待在一起。年年只是他的借口,虽然年年不知道。
      “那我今天多摸它一会儿。”夏野弯腰把年年捞起来,放在腿上,开始认真地给它顺毛。
      年年起初还配合,过了几分钟就不耐烦了,扭来扭去要下去。
      “你看你,连猫都嫌弃你。”秦墨说。
      夏野不服气,又强行把年年按在腿上多顺了几下。年年“嗷呜”一声,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秦墨那边,一跃跳上秦墨的大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还得意地看了夏野一眼。
      “你这个叛徒。”夏野指着年年,“我买的鱼干,我喂的你,你居然跑去他那里。”
      年年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秦墨的腿间,不理他。
      秦墨伸手摸了摸年年的后背,年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夏野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羡慕年年。
      年年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秦墨腿上,被秦墨摸。他不行。
      他最多只能在上课的时候“不小心”碰一下秦墨的手肘,或者在食堂“不小心”蹭到秦墨的肩膀,或者在骑车的时候“不小心”骑得近一点。
      永远都是“不小心”。
      永远都要有一个借口。
      “你在想什么?”秦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年年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夏野说。
      “因为你每次来都欺负它。”
      “我没有!”
      “你上次把它举高高,它吓得抓了你一爪子。”
      “那是因为它胆小,我是在帮它克服恐高。”
      秦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夏野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到眼睛弯起来,笑到秦墨移开了目光。
      他知道秦墨为什么移开目光。
      因为每次他笑得特别好看的时候,秦墨就会移开目光。这是他从高一就开始观察总结的规律。
      至于秦墨为什么移开目光——夏野有自己的猜测,但还没有证据。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暑假除了看书做题修花园,还干什么了?”
      “睡觉。”
      “睡觉不算。”
      “那没有了。”
      “你都不出去玩吗?”
      “没有人约。”
      夏野愣了一下:“你意思是,如果有人约你,你就出去?”
      秦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看年年。
      夏野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如果他说“下次我约你”,秦墨会不会答应?应该会吧,毕竟他们是最好的兄弟,兄弟之间一起出去玩很正常。
      “那下次我约你。”夏野说。
      “约什么?”
      “随便,看电影、吃饭、打游戏、逛公园,你想干什么都行。”
      秦墨想了一下:“好。”
      又是“好”。
      夏野觉得秦墨今天说了好几个“好”了,每一个都像是一颗糖,甜到他心里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学校的事,聊班里的新同学,聊物理竞赛的安排。夏野大部分时候在听,偶尔插几句嘴,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秦墨说话的侧脸。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了。
      夏野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了。
      “我该回去了。”他站起来。
      “嗯。”秦墨也站起来,年年从他腿上跳下去,不情愿地“喵”了一声。
      “年年拜拜。”夏野弯腰摸了摸年年的头,“下周再来看你。”
      年年舔了舔他的手,难得地没有躲。
      秦墨送他到门口。
      “明天见。”夏野说。
      “明天见。”
      夏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秦墨。”
      “嗯?”
      “今天很开心。”
      秦墨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我也是。”他说。
      夏野走下楼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也是”三个字,比他预想的重得多。
      秦墨说“我也是”,不是说“今天很开心”吗?
      还是说,秦墨也“很开心”?
      夏野不知道,但他选择相信后者。
      他在心里把秦墨说“我也是”时的表情和语气反复回放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骑上车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他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凉。
      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影绰绰地铺在路面上。
      夏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暑假给秦墨发晚霞照片的时候,秦墨每次都是过了几分钟才回,回的也都是“嗯”“好看”之类的。
      但秦墨刚才说“晚霞很好看”。
      不是“你拍的晚霞很好看”,是“晚霞很好看”。
      好像他在意的不是照片,是晚霞本身。
      不对。
      他好像在意的是夏野看到的东西。
      夏野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但那个念头像泡泡一样,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
      他索性不想了,加快速度骑回家。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做饭,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回来了?年年怎么样?”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挺好的,又胖了。”夏野换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你天天往秦墨家跑,人家不嫌你烦?”
      “秦墨才不会嫌我烦。”夏野走进厨房,从锅里偷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我们关系好。”
      “好好好。”妈妈笑着摇头,“洗手,准备吃饭。”
      夏野洗完手,坐在餐桌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年年吃完小鱼干又睡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年年蜷在秦墨的床上,缩成一个橘色的毛球,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看起来很安详。
      夏野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大,看照片里的背景。
      秦墨的床是灰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隐约能看到是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床头柜上有一个水杯,半杯水,旁边还有一包纸巾。
      很普通的照片,很普通的房间。
      但夏野觉得很好看,因为这是秦墨的房间,是秦墨拍的照,是秦墨给他发的消息。
      他存了照片,回了一条:它睡你的床,我都没睡过。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秦墨的回复很简单:你来的时候它不在床上。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秦墨的意思是:你来的时候年年不在床上,所以你没看到它睡我的床。
      还是——
      夏野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了,每一个字都在被过度解读。
      他决定不想了。
      他回了两个字:晚安。
      秦墨也回了两个字:晚安。
      夏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翻了个身。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秦墨说“是我们”的猫。
      秦墨说晚霞很好看。
      秦墨说“好”。
      秦墨说“我也是”。
      秦墨说“晚安”。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糖,甜到让人睡不着。
      夏野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明天又可以见到秦墨了。
      后天也可以。
      大后天也可以。
      这个学期都可以。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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