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9章终章 第29 ...
-
第29章终章
白教堂区的试点推进得比预想的顺利。
霍尔先生管账目,布莱克先生管施工,治安法官管监督,四个人各司其职,倒也不需要西奥多操太多心。他每隔几天去一次白教堂区,站在干净的街道上看一眼,和霍尔先生喝杯茶,翻翻账本,然后就走。工人们知道他,但很少见到他——他的战场不在这里,在书房,在议会,在报纸的版面上。
白教堂区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那些堆积了多年的垃圾被清走了,排水沟里的淤泥被挖干净了,街角新建的公厕虽然简陋,但好歹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最明显的变化是气味——以前走在白教堂区的街道上,那股酸腐的臭味隔着两条街就能闻到,现在虽然还说不上好闻,但至少能正常呼吸了。
霍尔先生有一次跟他开玩笑:“您把白教堂区搞得这么干净,我都不好意思收那些工厂主的钱了。”西奥多说:“您照收。干净了,工人不生病,工厂不停产,他们赚得更多。”霍尔先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再提。
布莱克先生的片区进展最快。他的工厂区本来就在白教堂区的东北角,工人多,产出大,他舍得花钱,请的人手也多。不到一个月,工厂区周围的排水沟就全部清完了,粪池也改造好了,工人们上班的时候不用再捂着鼻子走过那条巷子。布莱克先生说,这段时间工人请病假的数量明显减少了,虽然还没有精确统计,但凭他的经验,至少少了两成。
“两成,”他对西奥多说,“您知道两成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每个月多赚几十英镑。一年下来,我在卫生上花的钱就全回来了。”
西奥多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您”,只是点了点头。
史密斯先生和古尔德先生的片区进展稍慢,但也在稳步推进。史密斯先生是个谨慎的人,每花一笔钱都要反复核算,生怕被人占了便宜。古尔德先生恰恰相反,他花钱大手大脚,工人请得最多,材料用得最好,进度反而比史密斯先生还快一些。西奥多去看过古尔德先生的片区,排水沟清得干干净净,粪池改造得规规整整,连公厕都刷了一层白灰,看起来比旁边的民房还体面。
治安法官每个月巡查一次,每次都会写一份书面报告。报告写得很正式,开头是“兹将白教堂区卫生改造第X月巡查情况报告如下”,然后是几条干巴巴的陈述——“排水沟畅通”、“粪池加盖”、“街道无明显积水”。西奥多每次看完报告,都把它锁进书房的抽屉里。这些报告将来都是证据,证明白教堂区的卫生改革是有效的,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帕金森先生写信来说,委员会对白教堂区的进展表示满意,窗户税减半的政策已经正式生效。
信是十一月下旬收到的,西奥多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窗户税减半——这意味着白教堂区的穷人终于可以把窗户打开了,不是偷偷摸摸地开,是光明正大地开。阳光会照进那些好几年没见过光的屋子,空气会流通,瘟疫会减少。他在麦里屯做过一次,在伦敦又要做一次,这一次规模更大,影响更广。
他拿起笔,给帕金森先生写了一封回信。信不长,只有一页,措辞客气但不卑微。他感谢了帕金森先生在委员会里的努力,并表示白教堂区的试点会按计划推进,明年这个时候,他会提交一份完整的账目和效果评估报告。
信送出去之后,他又给巴林顿爵士写了一封信,告知窗户税减半的消息,并请他在皇家医学会的例会上提一提这件事。巴林顿爵士很快回了信,说他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在例会上说过了。他在信里写道:“那些以前不把你当回事的人,现在开始打听你是谁了。”
西奥多把这封信也锁进了抽屉里。
巴林顿爵士在皇家医学会的例会上再次提到了麦里屯的经验。这一次没有人在下面交头接耳了。克拉克医生把那篇关于粪池改造的论文寄给了几家医学杂志,收到了好几封同行的来信,有人赞同,有人质疑,但没有人再把他当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其中一封信是来自爱丁堡的,写信的人是孟罗教授。教授在信中说,他读了克拉克医生的论文,也看到了报纸上关于西奥多的报道,很为他感到骄傲。信的末尾写道:“你当初在爱丁堡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那种只会开处方的人。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
西奥多把这封信读了好几遍。孟罗教授是他最敬重的老师之一,能得到他的认可,比拿到专利特许状还让他高兴。他把信折好,放进了书桌最里层的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文件放在一起。
煤气专利的事也在慢慢发酵。
古尔德先生之后,又来了三位富商询问安装煤气照明系统的可能性。西奥多一一回了信,措辞都一样——系统还在测试阶段,暂不对外安装,待确认无误后会第一时间通知。
其中一封信是来自利物浦的,写信的人是一位船商,姓霍普金斯,在利物浦经营着好几条远洋航线。他在信中说,他去年冬天在伦敦住过一段时间,听说了菲利普斯先生的煤气照明系统,非常感兴趣。他问能不能请西奥多去利物浦一趟,帮他看看他的房子适不适合安装。
西奥多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利物浦太远了,来回要好几天,他现在走不开。但他也没有拒绝。他给霍普金斯先生写了一封回信,说目前系统还在测试阶段,暂时不对外安装,等一切就绪之后,他会第一时间通知。他特意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届时如果您仍然感兴趣,我会亲自去利物浦为您服务。”
霍普金斯先生很快回了信,说“静候佳音”。
西奥多把这封信也锁进了抽屉里。专利有十四年,不差这几个月。他不急。
庄园的改造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水塔底层的小型煤气厂已经建好了。煤气发生炉、三级净化器、储气皮囊,全部藏在红砖白窗的塔身里,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水塔,谁也想不到底层是一座微型煤气厂。煤气通过铸铁管道输送到客厅的煤气灯,供照明使用。灯头是黄铜的,打磨得锃亮,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柔和而不刺眼。
但西奥多要的不仅仅是普通的煤气灯。他要的是一拧开关,全屋的灯自己亮起来。
他在每个需要自动点灯的房间都装了长明火——一个小小的、一直燃烧的火苗,耗气量极小,藏在吊灯的灯座内部,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长明火通过一条独立的微型管道从煤气总管分出,阀门设在隐蔽处,常年不关。
每个吊灯的灯口装了一个重力引火阀——一个精巧的机械结构,靠重力和弹簧驱动。西奥多在书房里拆拆装装了好几个晚上,才把这个小装置调试到完美的状态。它的原理很简单:拧开墙上的煤气开关时,煤气进入吊灯,重力引火阀自动把灯口移向长明火,“噗”的一声,灯就亮了。点燃后,小结构自动复位。
效果是惊人的。
西奥多站在客厅中央,随手旋开墙上的铜制阀门。不过瞬息之间,厅中数盏煤气吊灯竟无火自燃,依次亮起,明亮的白光瞬间铺满全屋。如果有外人在场,一定会惊叹不已——只道是宅邸中藏了精妙的引火机关。但没有人知道这些机关藏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这套系统的秘密。
供暖是另一套系统,与煤气完全分开。
地下室的锅炉烧的是煤,通过管道把热水输送到整栋房子。管道铺在地板下面,热水在管道里循环,热量从地板向上散发。这就是地暖——没有暖气片,没有壁炉,没有任何看得见的供暖设备。脚踩在地板上是温的,整间屋子是暖的,但找不到热源在哪里。
每个房间的墙上装了一个小旋钮,可以调节该房间的温度。旋钮连着阀门,控制热水流量。不需要仆人半夜起来添煤,不需要担心烟囱起火,不需要忍受煤灰和烟味。锅炉自动运转,热水自动循环,热量均匀地散布在每一个房间。
西奥多在地下室的锅炉房里站了很久,检查了每一个阀门、每一根管道。锅炉的炉膛里煤在燃烧,热量被水吸收,热水通过管道泵送到全屋。一切都运转正常。
二楼的卫生间也改造了。
每个卫生间都铺了石板地面,四周设排水沟。墙上嵌着冷热水龙头,可以实时调节水温——热水来自地下室的锅炉,冷水来自水塔。淋浴间用玻璃和金属框架隔开,干湿分离,地面铺防滑石板。淋浴花洒嵌在墙壁上,水压靠水塔的重力提供,水流稳定而有力。
浴缸是超大的陶瓷浴缸,带盖子,不用的时候盖上,防灰尘。
洗头房设在主卧的衣帽间旁边。一个可以躺下的洗头台,陶瓷的,带热水龙头和排水口。洗头台旁边装了一个热风吹干装置——从系统里拿出来的,藏在一个木制的柜子里,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储物柜。打开柜门,拿出吹风管,按下开关,热风就出来了。
马桶是冲水式的,水箱在墙壁里,从外面看不见。化粪池埋在花园的地下,远离水井,定期清理。
庄园正式完工的那天,西奥多没有请任何人。
他一个人从楼下走到楼上,一间一间地看。门厅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客厅的煤气吊灯安安静静地悬在天花板下,书房的满墙书架空着,等着被填满。二楼的主卧里,浴缸的盖子盖着,淋浴间的玻璃门关着,洗头房的吹风装置藏在木柜里。三楼客房的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站在三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冬天还没过去,草坪还是黄的,果园的树枝光秃秃的,但远处树林里那条小溪还在流,水声听不见,但他知道它在流。
房子需要通风。新装修的屋子,油漆、木材、石灰的气味混在一起,刺鼻得很。他开了窗,每间房间的窗户都开了一条缝,让空气慢慢流通。这栋房子至少还要空上几个月才能住人。他不急。布鲁克街的租约还有大半年,时间充裕得很。
水塔里的煤气发生炉已经熄了火。储气皮囊里的煤气用尽了,阀门关着,管道里的残留气体也排干净了。锅炉也停了,炉膛里的煤灰清理干净,管道里的水放空了,防止冬天结冰冻裂。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着没挂窗帘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咿呀声。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书架,想象着几个月后它们被书填满的样子。他站在主卧的窗前,看着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想象着春天它们长出嫩芽的样子。他站在客厅的中央,抬头看着那些煤气吊灯,想象着某个冬夜,他旋开阀门,所有的灯依次亮起,橘黄色的光填满整间屋子。
白教堂区的试点已经启动。信托账户里的钱够用半年。乐谱版税和顾问费会按时到账。专利有十四年,不着急。
他锁上门,把钥匙收好,上了马车。
“先生,回布鲁克街?”贝茨问。
“回布鲁克街。”
马车驶出铁门,沿着碎石车道缓缓前行。他靠着车窗,看着那栋红砖别墅渐渐远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还没返青的草坪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那些红砖白窗的墙壁上。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
马车不急不慢地走着,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得,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