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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冬日   第28 ...

  •   第28章冬日

      白教堂区的试点是在冬天正式启动的。

      那天早晨,天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但空气里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钻进衣领里,冻得人直打哆嗦。西奥多站在白教堂区的一条窄巷口,面前是一条被淤泥堵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排水沟。沟里的淤泥黑得发亮,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隐约能看到烂菜叶、碎骨头和破布条。

      霍尔先生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厚实的深棕色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没点雪茄——风太大了,点不着。布莱克先生站在另一侧,戴着皮手套,脚上穿着一双及膝的橡胶靴,看起来像是准备亲自下场干活。治安法官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教区批准的施工许可。

      四个片区的承包人都到了。霍尔先生承包西北片区,布莱克先生承包东北片区,史密斯先生承包西南片区,古尔德先生承包东南片区。四个人站成一排,看着那条排水沟,表情各不相同。霍尔先生皱着眉,布莱克先生面无表情,史密斯先生摇了摇头,古尔德先生倒是笑了笑。

      “菲利普斯先生,”古尔德先生说,“这就是您说的‘第一条沟’?”

      “对。”西奥多说,“清了这条沟,白教堂区的卫生改革就开始了。”

      他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四个承包人,还有二十几个工人,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提着木桶。他们都看着西奥多,等着他说话。

      西奥多没有长篇大论。他的声音不大,但巷子窄,每个人都能听见。

      “先生们,这条沟清了,水就不会积在这里,蚊子就少,瘟疫就传不开。你们不是在挖沟,是在救人。开始吧。”

      工人们拿起铁锹,跳进了沟里。

      圣诞节的时候,西奥多在布鲁克街过了最后一个圣诞节。

      加德纳舅舅和舅妈来了,几个表弟表妹也来了,客厅里挤满了人。壁炉烧得很旺,烤鹅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肉桂和丁香的甜味。孩子们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舅妈在后面追着喊“慢一点,别撞到桌子”。

      西奥多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端着一杯红酒,看着这一切。

      加德纳舅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波特酒。

      “新庄园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收尾。纳什先生说快了。”

      “那快了。”舅舅喝了一口酒,“明年这个时候,你该在新庄园请我们吃饭了。”

      “一定。”西奥多说。

      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孩子们欢呼着冲向餐厅。西奥多站起来,跟着人群走了过去。餐桌上摆满了菜,烤鹅、土豆泥、抱子甘蓝、圣诞布丁,还有一大碗奶油汤。舅妈招呼大家坐下,又跑去厨房端了一盘热腾腾的面包卷出来。

      加德纳舅舅拿起刀,开始切烤鹅。孩子们安静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那块最大的肉会被谁抢到。

      西奥多坐在桌子的末端,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这是他在布鲁克街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会在新庄园的餐厅里,坐在那张能容纳二十人的大餐桌的主位上,招待同样的这些人。煤气灯会亮着,暖气片会热着,孩子们会在更大的客厅里跑来跑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果香。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庄园的内部装修进入了最后阶段。

      西奥多每周都去,每次都能看到新的变化。客厅的石膏线吊顶做好了,花纹精致但不繁琐,和乔治亚时期的建筑风格很协调。书房的满墙书架装好了,橡木的,深色,打磨得光滑发亮。他站在书架前,想着等搬进来之后,要把那些从爱丁堡带回来的书、在伦敦买的书、还有系统里打印出来的资料,一本一本地摆上去。

      楼上的办公室也装好了。朝南,阳光好,窗户对着花园。书桌放在窗前,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草坪、果园和远处的树林。办公室旁边是主卧,衣帽间和卫生间的设备都装好了——冷热水龙头、洗手池、冲水马桶、可收缩的浴缸。他试了一下水龙头,热水来得很快,锅炉的管道系统运转正常。

      三楼的客房还在收尾,六间都铺了地板、刷了白墙,卫生间设备也都装好了。未来小主人房空着,只做了基础装修——墙壁刷白灰,地面铺橡木地板,卫生间预留了冷热水接口和马桶位置。

      纳什先生站在三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图纸,一项一项地核对。

      “菲利普斯先生,主体工程已经全部完工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细节——踢脚线、窗台板、门把手。很快就能搞定。”

      “水塔和煤气系统呢?”

      “运转正常。哈德森先生上周来检查过一次,说炉子和净化器都没问题。雷诺兹先生也来检查了管道,没有发现泄漏。”

      西奥多点了点头,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推开了客厅的门。煤气灯已经装好了,灯头是黄铜的,打磨得锃亮,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柔和而不刺眼。他走到墙边,打开阀门,划燃火柴,点亮了第一盏灯。

      橘黄色的光充满了整个客厅。墙上的石膏线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地板上的木纹清晰可见,壁炉上方的镜子反射着温暖的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一次以布鲁克街诊所的名义出诊,是在冬天快结束的时候。

      病人是一位老妇人,住在切尔西的一栋小房子里,咳嗽了好几个星期,吃了药也不见好。西奥多给她检查了肺部,听了呼吸音,问了她几个问题,开了一张处方。

      “按时吃药,多喝水,窗户不要关得太严。”

      老妇人接过处方,点了点头。她的女儿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西奥多。

      “菲利普斯先生,听说您要搬走了?”

      “是的。搬到圣约翰伍德。”

      “那诊所还开吗?”

      “开。在新庄园里。地址变了,人不走。”

      老妇人的女儿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母亲只信您。”

      西奥多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收拾好药箱,戴上帽子,走出了那栋小房子。马车停在路边,贝茨坐在驾驶座上,等着他。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这是他最后一次从切尔西回布鲁克街。下次再来这里,就不是以布鲁克街医生的身份了。

      纳什先生送来最终验收报告的那天,天气忽然暖了几天。

      报告写得很正式,一共好几页,列明了每一项工程的完工情况、使用的材料、花费的工时。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工程全部合格,特此验收。”下面有纳什先生的签名和印章。

      西奥多把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纳什先生,这些日子辛苦您了。”

      纳什先生摇了摇头。“菲利普斯先生,我做建筑师二十年,接手过几十个项目。但您这个房子,是我做过的最有意思的一个。不是因为房子本身,是因为您。您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您不怕麻烦。”

      西奥多没有说话。

      纳什先生站起来,伸出手。“恭喜您,菲利普斯先生。这是您想要的房子。”

      西奥多握住他的手。“谢谢。”

      搬进新庄园的那天,天气很好。

      没有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那些还没返青的草坪上,落在那些红砖白窗的墙壁上。贝茨带着几个搬运工,把布鲁克街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上马车,一趟一趟地运过来。书、衣服、医疗设备、厨房用具——东西不多,但零零碎碎的,折腾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所有的箱子都搬进了新家。西奥多站在门厅里,看着那些堆在走廊和客厅里的箱子和包裹,觉得有些恍惚。两年前,他刚从爱丁堡来伦敦的时候,行李只有两个箱子。现在他的东西多得需要好几辆马车才能运完。

      贝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先生,这是大门的钥匙,这是书房钥匙,这是后门的钥匙,这是水塔的钥匙……”

      西奥多接过那串钥匙,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他挑了水塔的钥匙,走到屋外,打开了水塔底层的小门。煤气发生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净化器立在一旁,储气皮囊悬挂在天花板下,鼓鼓的,里面存着足够的煤气。

      他检查了炉子和管道,确认一切正常,然后锁上门,回到屋里。

      他走到客厅,打开阀门,点燃了煤气灯。橘黄色的光再次充满了房间。他又走到书房,点了灯。又走到办公室,点了灯。又走到走廊,点了灯。

      一层楼,二层楼,三层楼。他一间一间地点过去,直到整栋房子都被灯光照亮。

      他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往下看。楼梯蜿蜒向下,每一层的灯都亮着,光与影在墙壁上交错,像是一幅画。

      他转过身,走回二楼的书房,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还没有写过字。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面上,他没有落下去。

      这栋房子至少还要空上几个月才能住人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伦敦城的方向,天空被灯火映得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下燃烧。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煤气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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