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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劫后余生   第12 ...

  •   第12章劫后余生

      次日,麦里屯的空气依旧凝滞,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卡特先生的高热迟迟不退,哈里斯先生的额头也始终滚烫,灼得人心里发慌。老汤姆依旧昏沉地躺在床上,呓语不断,沙哑的声音比前一日更显嘶哑,断断续续地飘出窗外,搅得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焦躁与不安。西奥多步履沉重地挨家挨户奔走,一遍遍给病人喂下药物,又小心翼翼地递上补液盐水,动作娴熟却难掩疲惫。他站在卡特家的病床前,望着玛丽那双肿得像核桃般的眼睛,眼底满是血丝,唇瓣动了又动,满心的安慰堵在喉咙口,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第三日,境况依旧没有转机。

      病人们的体温如同飘忽不定的烛火,上午稍稍回落,午后便又猛地攀升,烧得人意识模糊。哈里斯太太攥着西奥多的手,指尖冰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与惶恐:“西奥多,是不是这药不对症?”西奥多抬眼望着她,语气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字一句道:“药是对症的,只是病症顽固,还需要些时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踏出哈里斯家房门的那一刻,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连指尖都透着无力。

      第四日,麦里屯终于迎来了第一缕希望的光。

      卡特先生的高热退了三分,虽未完全消退,却是这场疫情蔓延以来,第一个出现好转迹象的病人。他破天荒地喝下了一碗温热的粥,没有像之前那样尽数吐出,而后安安稳稳地陷入了沉睡。玛丽站在门口,眼眶依旧通红,可这泪水,不再是源于绝望与悲痛,而是不敢相信眼前的转机。她紧紧拉着西奥多的手,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西奥多的手背上,温热又沉重。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麦里屯的每一个角落。不过半天工夫,全镇人都知晓了——菲利普斯家那位在爱丁堡学医的儿子,终于稳住了这场肆虐的怪病。

      可西奥多心里清楚,这远算不上痊愈,他只是在无边的黑暗里,窥见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五日,裁缝哈里斯先生的高热也彻底退了。他能强撑着坐起身,慢慢喝下小半碗粥,甚至还啃了一小块面包,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有了几分生气。哈里斯太太特意赶到西奥多暂住的旅店,步履匆匆,脸上满是感激,对着他千恩万谢。她站在旅店门口,嘴唇动了又动,眼底闪过一丝局促与愧疚,分明是想问起那张欠条,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谢谢你,西奥多,真的太谢谢你了。”

      第六日,老汤姆的烧终于退了。

      他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并非躺在铁砧旁冰冷的稻草堆上,而是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上。西奥多早已为他换了崭新的被褥,又在屋里生了暖炉,整个房间暖意融融,驱散了连日的阴冷。老汤姆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沉默了许久,忽然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一耸一耸,压抑的哭声从枕头下闷闷地传出来。

      第七日,噩耗猝不及防地降临。

      面包房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学徒,高热虽退,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西奥多赶到时,少年已经没了呼吸,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面包房老板娘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站在床边,神情木然。她看见西奥多进来,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是轻轻开口,声音空洞得可怕:“他父母都在乡下,我该怎么跟他们说啊……”

      西奥多静静站在床边,凝视着少年年轻稚嫩的脸庞,沉默了漫长的时光。

      他真的已经拼尽了全力。药按时喂了,补液盐一遍遍补了,所有能做的救治,他都毫无保留地做了。可等到接手这个孩子时,一切都太晚了,严重的脱水早已拖垮了他的身体,内脏器官渐渐衰竭,抗生素能杀死肆虐的病菌,却再也救不回已经受损殆尽的生机。

      他走出面包房的那一刻,没有回头,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少年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将满心的无力与悲痛尽数放大。

      第八日,又一场悲剧席卷了小镇。

      杂货店老板娘的丈夫离世了,并非死于伤寒,而是源于一场意外。病体尚未痊愈,他便执意起身搬货,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狠狠磕在柜台的棱角上,再也没有醒来。杂货店老板娘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抓着西奥多的手,声音嘶哑地反复追问:“是不是我害了他?是不是我没看住他?”西奥多轻声安慰“不是你的错”,可他明白,这句苍白的安慰,根本抚平不了她心底的悔恨与伤痛,说了,也如同没说一般。

      第九日,麦里屯终于迎来了一丝喘息。

      这是疫情暴发以来,小镇第一次没有新增病例。西奥多再次走遍家家户户,将药物一一分发到每一户人家,仔细叮嘱用药事宜,逐一确认正在康复的病人病情没有反复。等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旅店时,夜色已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他坐在桌前,将一沓欠条一张张轻轻摊开,整整九张,七户原本的病患人家,加上后来新增的两户。他反反复复看了许久,才将欠条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牛皮纸信封里,妥帖收好。

      第十日,班纳特先生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伊丽莎白特意来到旅店,邀请西奥多前往浪搏恩庄园小坐。西奥多应允前往,在客厅里静坐了片刻。班纳特先生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精神却好了不少。他望着西奥多,目光复杂,并非单纯的感激,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年轻的医者。

      “麦里屯这次的劫难,你做得很好。”班纳特先生缓缓开口。

      西奥多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里加了牛奶与砂糖,甜丝丝的暖意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沉郁。

      伊丽莎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点心,静静听着父亲的话,既没有进屋,也没有出声。直到西奥多起身告辞,她才侧身让开道路,将点心盘放在走廊的茶几上,默默送他到门口。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目光里带着关切。

      “还好。”西奥多淡淡回应。

      伊丽莎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准备回屋。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西奥多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转身,走出了浪搏恩庄园。

      此后的十一天到十四天,西奥多依旧每日坚持走访小镇。

      病人们的恢复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要缓慢。卡特先生虽说退了烧,却依旧浑身酸软无力,稍稍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裁缝哈里斯先生恢复得稍快些,已经能坐在裁缝铺里,做些轻巧的针线活;老汤姆的康复进程最慢,依旧只能卧床休养,可精神头好了许多,每次西奥多前来探望,他总要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上许久的话。

      “小西奥多,”一日,老汤姆望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轻声问道,“你说,我以后还能重新打铁吗?”

      “能的。”西奥多握住他枯瘦的手,语气坚定,“再安心静养两个礼拜就可以。”

      老汤姆咧嘴露出一抹朴实的笑,带着几分期盼:“两个礼拜不摸铁锤,我的手都要生锈咯。”

      西奥多却没有笑。他忽然想起面包房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年也曾满眼憧憬地说过,等病好了,要一口气吃三个刚出炉的面包。

      他喉间微微发紧,轻轻拍了拍老汤姆的手,再次重复道:“两个礼拜,到时候我来接你。”

      第十五日,西奥多专程去找了镇上的威尔逊牧师。

      威尔逊牧师年过半百,头发早已花白,圆圆的脸庞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性情温和,是小镇上人人敬重的老好人。西奥多自小便认识他,小时候每个礼拜日,都会被母亲拉着去教堂听他布道,布道结束后,还会被带去牧师家喝茶,吃威尔逊太太亲手做的松饼。那时候他总觉得松饼太过甜腻,可威尔逊太太总是笑着往他盘子里再塞一块,念叨着让他多吃些,长些身子。

      多年未见,威尔逊牧师苍老了许多,可笑起来的模样依旧没变,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微上扬,仿佛随时都会说出一句“上帝保佑你”。

      西奥多轻轻敲门,走进书房时,威尔逊牧师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到西奥多,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放下书本起身:“西奥多!我听说你回来了,这次疫情的事,你辛苦了,镇上的人都在感念你的好。”

      “威尔逊先生。”西奥多在他对面坐下,神色郑重,“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您商议。”

      威尔逊牧师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重新戴上后,开口道:“你说,我听着。”

      西奥多将一份整理好的报告递了过去,威尔逊牧师双手接过,低头细细翻阅,看得极为缓慢,时不时停下思索片刻,眉头微微蹙起。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望着西奥多,眼底既有惊讶,又透着几分难办的无奈。

      “这些举措,都需要不少经费支撑。”他轻声说道,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明白。”西奥多点点头,语气沉稳,“可若是不花这笔钱,下次疫情再来,还会有人丧命。这次,我们失去了九个鲜活的生命,下一次,或许就是九十个,甚至更多。”

      威尔逊牧师沉默良久,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教区的经费本就有限,上头没有专项拨款,单靠我们几个人,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西奥多没有急于辩解,端起威尔逊太太刚送进来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放了过量的糖,甜得发腻,一如他小时候讨厌的味道,如今依旧不喜。他默默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威尔逊牧师看向信封,又看向西奥多,满眼疑惑:“这是什么?”

      “是欠条。”西奥多缓缓开口,“这次救治病患,家属们签下的药费欠条,一共五十八英镑。”

      威尔逊牧师的神情瞬间变了,没有愤怒,只有满满的困惑。他怔怔地看着西奥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西奥多缓缓打开信封,将里面的欠条一张张取出,平铺在桌上。卡特家的、哈里斯家的、老汤姆的、杂货店老板娘的、面包房的……每一张欠条上,都签着名字,或是画着十字,一枚枚鲜红的手印,清晰醒目。

      “这些人家,家境贫寒,根本还不起这笔钱。”西奥多轻声说。

      威尔逊牧师眼中的困惑更深了,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让他们签下欠条?”

      西奥多沉默片刻,低下头,凝视着桌上那些欠条,枚枚红手印,像是绽放在纸上的血色花朵,刺眼得让人心头发酸。

      “威尔逊先生,我从未想过,要让他们偿还这笔钱。”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威尔逊牧师彻底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追问:“那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西奥多的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留下的青黑,那是半个月来彻夜不眠、心力交瘁的痕迹。可他的目光,却平静得超乎同龄人的沉稳,没有丝毫波澜。

      “我是为了让他们记住。”

      “记住什么?”威尔逊牧师追问道。

      西奥多望着窗外,目光投向麦里屯的街巷,声音低沉而坚定:“记住这次疫情,从不是什么上帝降下的责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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