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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疫病 第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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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疫病
马车调头,回到浪搏恩。西奥多提着布包上了楼。
伊丽莎白还守在床边,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蜡烛的位置。她看见他手里的布包,目光停了一瞬,但没有问。
西奥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布包。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拆开,取出一袋口服补液盐,递给伊丽莎白。
“一杯温水,把这个倒进去,搅匀。”
伊丽莎白照做了。西奥多接过那杯补液盐水,一手托起班纳特先生的后颈,一手把杯子送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班纳特先生烧得迷迷糊糊,本能地吞咽了几口,又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还是把大半杯喝了下去。
然后西奥多从布包里拿出另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小圆片——薄薄的,光滑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伊丽莎白的目光落在那几片药上,停了一瞬。
西奥多取出一片左氧氟沙星,掰开班纳特先生的嘴,把药片放在舌根上,又喂了一小勺水。班纳特先生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西奥多把剩下的药片重新包好,连同几袋口服补液盐和几包蒙脱石散,一起递给伊丽莎白。
“明天早上再喂一次药,一次一片,温水送服。”他说,声音很轻,“补液盐一天三次,兑水喝。如果还拉肚子,就把蒙脱石散兑水搅成糊状,和药片隔开一个小时喂。连喂三天。不要让任何人动这些药。”
伊丽莎白接过药,攥在手心里。她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也没有问从哪里来。她只问了一句:“他会好吗?”
“会。”西奥多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伊丽莎白看着他,点了点头,把药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西奥多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班纳特先生,呼吸还是急促,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我先走了。”他说,“父亲信上说镇上还有别的病人。我去看看。”
伊丽莎白送他到楼梯口。她站在楼梯的阴影里,看着他下楼。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让家里其他人离病人远一点。病人的衣物和被褥用开水烫过。房间每天开窗通风。”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叠口罩,递给伊丽莎白。“贴身服侍的时候必须戴上这个。预防传染。”
他说完就下了楼。伊丽莎白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包药,站了很久。
西奥多出了浪搏恩,上了马车。
“先生,现在去哪儿?”贝茨问。
“先回家。父亲的信上说,几十户人家都病倒了,我要问问他具体情况。”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缓缓前行。西奥多靠在车窗边,闭了一会儿眼睛。班纳特先生的症状不算最重,烧虽然高,但脱水不严重,意识也还清楚。那片抗生素加上补液,应该能控制住。但其他病人呢?父亲信上说的是“几十户人家同时病倒”。如果真是传染病,如果不能尽快控制,整个麦里屯都可能沦陷。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暮色中的麦里屯。街道冷清,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
马车在菲利普斯家门前停下。西奥多下了车,推门进去。菲利普斯太太正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他,眼眶立刻就红了。
“你可算回来了。”她说,声音发颤,“你父亲在书房,他这几天一直没睡好,到处找人帮忙,可镇上那个医生……”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西奥多拍了拍她的手臂,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去了书房。
菲利普斯先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地址。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袋很深,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看见西奥多进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你来了。”他说。
“父亲。”西奥多在他对面坐下,“把情况跟我说说。”
菲利普斯先生把桌上的纸推过来。第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写满了,下面还压着第二张、第三张。
“这是到目前为止报上来的。”菲利普斯先生说,声音有些哑,“一共六十三户。但实际病倒的,可能还不止这些。有些人家里没人能出来报信,有些人还不知道自己得的是和别人一样的病。”
六十三户。按每户平均四五口人计算,病倒的将近三百人。麦里屯总共不过三四百户人家,这一病,就是小半个镇子。
“死了多少人?”西奥多问。
菲利普斯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到今天早上,十九个。”
西奥多没有说话。
“卡特家的小女儿,昨天夜里没的。才四岁。”菲利普斯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哈里斯家的大儿子,十六岁的那个男孩,前天走的。面包房的学徒也死了,才十五岁。还有磨坊主的老母亲,七十多了,烧了五天,没挺过来。”
他把名单一张一张地指给西奥多看。卡特家,五口人全倒了,死了一个孩子;哈里斯家,六口人倒了四个,死了一个儿子;杂货店老板娘,自己病着,男人也病着,铺子关了门;面包房,学徒死了,师傅还躺在床上起不来;鞋匠家,三个孩子全倒了,最小的那个才一岁;马夫老杰克,一家四口,两口子在烧,老杰克自己硬撑着没倒,但脸色也不好;教堂的司事,一家七口,倒了五个……
西奥多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完,折好,收进口袋。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大概七八天前。先是卡特家,然后是哈里斯家,然后是其他人。一天比一天多。”菲利普斯先生揉了揉太阳穴,“镇上的医生来看过,说是时气不好,开了药,没用。我去找过教区委员,他们说再等等看。我等不了,就给你写了信。”
西奥多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说。
他先去了镇东头的卡特家。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汗味和柴火的烟味。卡特先生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眉头紧皱。他的妻子玛丽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看着进来的西奥多。两个孩子缩在角落的被子里,一个在咳嗽,一个在哭。
西奥多先看了卡特先生。高烧、呕吐、腹泻、脱水——和班纳特先生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他又检查了卡特先生的腹部和躯干,在胸口下方发现了几个淡淡的粉色疹子——玫瑰疹。
他又看了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还好,烧得不重,还能喝水。大的那个脱水严重,嘴唇干裂,眼眶凹陷,意识模糊。
他问了玛丽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吐了几次?拉了几次?喝得进水吗?玛丽回答得断断续续,声音很弱,说到“喝不进水”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西奥多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灶台,看了看水缸。然后他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屋后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口水井。水井旁边,是一个简陋的粪池。粪池没有盖,雨水灌进去,污水溢出来,顺着地势往低处流。而低处,正是那口水井。粪池里堆着半池子粪便——那是准备春天肥田用的,农家都这么干,把人和牲畜的粪便存起来,开春了撒到地里。
他蹲下来,看了看井沿。井沿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他凑近闻了闻,井水里有一股淡淡的异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正常。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又去了下一户。
镇西头的哈里斯家。同样的症状——高烧、呕吐、水样腹泻、玫瑰疹。同样的环境——屋后几米远就是水井,水井旁边就是粪池。粪池也是露天的,没有盖,污水渗进地下。
铁匠铺的老汤姆。一个人躺在铁砧旁边的稻草上,烧得说胡话,没有人照顾。西奥多把他扶到床上,喂了几口水,检查了他的身体——玫瑰疹,在腹部和胸部都有。
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问。
走到第二十户的时候,西奥多已经不需要再问了。每一户的症状都一样。每一户的水井都离粪池不远——那些粪池里的粪便,本来是准备春天肥田用的。农民们世代如此,把粪便存起来,开春了撒到地里,庄稼长得壮。他们不知道,那些渗进地里的粪水,正顺着泥土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流进他们喝的水里。
走到第三十户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具尸体。
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的老伴坐在床边,没有哭,只是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西奥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进去能做什么。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转过身,继续走下一户。
走到第四十户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快要死的孩子。是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快。她的母亲跪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水,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喂,但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流到枕头上,流到被子上,流到母亲的手上。
西奥多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烫得厉害。他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拉起她的小手摸了摸脉搏——弱,快,像是一只小鸟的心跳。
“多久了?”他问。
“三天了。”母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昨天还能喝水,今天什么都喂不进去了。”
西奥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走遍了麦里屯的每一条街道。六十三户人家,将近三百个病人,分布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有的是他从小认识的街坊,有的是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邻居,有的是只听说过但从未打过交道的人。但不管认不认识,他都做了同样的事:看病人、问情况、查环境。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了马车上。
他让贝茨把车开到镇边那间仓库。他开了门,进去,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伤寒。水源污染造成的细菌性肠道传染病。病因已经清楚了。
他打开系统界面,又下了一单。这一次的数量比之前大得多——六十三户人家,将近三百个病人,每个人至少需要三天的药量。口服补液盐、左氧氟沙星、蒙脱石散,他一样一样地加进购物车,数字跳得他心慌。
下单。确认支付。货物已到。
仓库的地上码着几十个纸箱,摞起来比他还高。他拆开纸箱,把里面的药一盒一盒地拿出来,按户分装。六十三份,每一份都要配齐三种药,每一份都要写上记号。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手指被纸箱的边缘划破了几道口子,他浑然不觉。
分完最后一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站起来,把分装好的药一包一包地装进两个大粗布包里。每个包都沉得他几乎提不动。贝茨帮他把包提上马车,没有多问。
“走吧。”西奥多说,“一家一家来。”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往第一户人家去。
他没有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