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98、魂祭昆仑 此

　　此刻的昆仑之巅，早已没了半分仙家圣境的模样，彻彻底底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锁妖塔轰然崩塌的废墟之下，积压千年的妖力尽数宣泄而出。滔天妖气冲破地层桎梏，像崩堤的黑水洪流，肆无忌惮席卷蔓延，转瞬吞没了昆仑素来清宁的三十六峰。

　　浓稠的黑雾层层叠叠压落下来，混着遍地漫开的血腥气、妖魔身上的腐臭，死死笼罩整座山巅，闷得人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腥秽。

　　凄厉的惨叫接二连三炸开，撕碎呼啸风雪。

　　一名年纪尚轻的昆仑弟子连抬手结印的机会都没有，身形刚滞，三只通体漆黑、长足狰狞的鬼面蛛精便猛扑而上，八足死死扣住他的四肢，将人狠狠按进冰冷的积雪里。

　　利齿啃咬骨肉的细碎声响刺耳至极，听得人头皮发麻。不过瞬息，鲜活的人影便彻底消失在雪地里，只剩一具森白骨架孤零零摊在原地。滚烫的热血浸透白雪，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在苍茫惨白的天地间，触目惊心。

　　元初曦沉腰落剑，断臂的霜降携着最后一缕残碎灵光劈斩而下，利落斩断一头扑杀而来的狼妖头颅。

　　腥臭的黑色妖血混杂着粘稠的脑浆，劈头盖脸泼了他满脸，温热黏腻，刺鼻的恶味直钻鼻腔。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日苦战加上接连重创，早已耗空了他大半灵力。

　　手中的霜降裂痕愈发密集，蛛网般爬满整柄刀身，濒临彻底崩碎。虎口早已震得撕裂出血，暗红的血迹顺着冰凉刀柄蜿蜒滑落，一滴滴砸进脚下染血的冻土之中。

　　火光层层炸开，堪堪逼退周遭疯扑的妖魔浪潮，可也仅此而已。漫天妖物层层叠叠、前仆后继，这点微弱的术法压制，根本造不成半点实质性杀伤，连片刻喘息的空隙都换不来。

　　三人之中，敖烬最为惨烈。

　　向来高傲矜贵、纵横四海的龙族后裔，此刻浑身浴血，狼狈不堪。身上层层金鳞大面积剥落，斑驳的伤口翻卷着血肉，最深的几处几乎见骨，龙躯本源损耗极其惨重。

　　可他眼底的凶戾半点未减，鎏金竖瞳里燃着近乎疯狂的毁灭火光。

　　“一群腌臜蝼蚁，也敢伤我！”

　　低沉沙哑的咆哮冲破风雪，不似人声，满含龙族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暴怒。敖烬强健的龙尾猛然横扫而出，巨力翻涌，瞬间将十几头近身的妖魔狠狠砸烂，血肉肉泥飞溅四处。

　　可根本没用。

　　数不清的妖物踩着同类的残尸血泥，悍不畏死地再度涌上，密密麻麻堵死所有空隙，杀不完，清不尽。

　　即使修为再高、战力再强，在这无穷无尽的妖魔狂潮面前，也不过是惊涛骇浪里的三叶扁舟，飘摇不定，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元初曦余光扫过远处山头，几头修为不高的散妖已然冲破防线，朝着山下俗世村落冲去，屠戮凡人、肆意肆虐。

　　心口一沉，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昆仑守不住事小，一旦万妖倾巢涌入九州大地，届时便是千里赤地、万民罹难，整片苍生都要遭此浩劫。

　　他猛地转头，目光直直锁死身侧的终未烬，连日厮杀磨得嗓音沙哑干涩，字句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未烬，带着敖烬走。”

　　终未烬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瞬间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山禁地，有祖师遗留的上古传送阵，是现在唯一的生路。”元初曦语速极快，避开他震惊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昆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与悲凉。

　　“哥，你疯了？”终未烬瞬间红了眼，厉声低吼，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了。”

　　元初曦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平静得近乎漠然。

　　“锁妖塔彻底崩毁，寻常阵法、术法、杀伐，根本拦不住这些妖物。如今唯一能拖住它们、给九州争取喘息之机的，只有护山大阵的终极禁术——九天十地封魔阵。”

　　终未烬浑身剧烈一震，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心神，他死死盯着元初曦，声音都在发颤：“哥，你明知那阵法的代价！要以活人神魂为引、周身精血为媒，一旦启动，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我求你了，好吗，别这样……”

　　“我知道。”

　　元初曦眼底最后一丝畏惧彻底散去，余下的只有坦然与释然。

　　“我本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流落荒野，是昆仑收留了我，传我道法，育我成人，给了我安身立命的一切。如今师门蒙难，山河临危，我若贪生怕死独自离去，与禽兽何异？”

　　话音未落，他不待终未烬再争执，骤然运力，一掌狠狠推在他胸口。

　　磅礴灵力顺势而出，直接将猝不及防的终未烬震得连连后退，踉跄着退出数丈之远。

　　做完这一切，元初曦不再回头，毅然转身，直面漫天汹涌扑来的漆黑妖潮。双手死死握紧残破的惊雷刀，奋力将刀身深深插进脚下冻土。

　　“敖烬！带他走！”

　　字字铿锵，是请求，更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敖烬周身暴虐的动作一顿，鎏金竖瞳微微收缩。

　　他回头望向那个单薄却笔直挺拔的背影，满身浴血、孑然一身，却硬生生撑起了将倾的昆仑。高傲的龙族从不轻易认可旁人，可此刻，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敬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悲怆。

　　他张了张嘴，素来桀骜的性子，竟一时语塞，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一声低沉悲怆的龙吟冲破喉间，回荡风雪之间。

　　敖烬不再犹豫，探出锋利龙爪，精准扣住终未烬的后颈，不顾他拼命的挣扎、嘶吼与反抗，裹挟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猩红流光，朝着后山禁地的方向全速冲去。

　　风声呼啸，将终未烬绝望的怒吼远远抛在身后。

　　嘶吼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凛冽风雪里。

　　山巅之上，终于只剩元初曦一人。

　　漫天妖雾翻涌，妖魔的嘶吼、狞笑、咆哮层层包围而来，将他彻底围困在废墟中央。

　　他深深吸了一口裹挟血腥的寒风，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躁动、不甘、不舍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的平静，是视死如归的坦然。

　　双手十指翻飞，飞速结起繁复晦涩的献祭印诀。指尖经脉尽数崩裂，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溢出，顺着印诀纹路流淌，一点点浸透身下的惊雷残刀。

　　天地寂静，唯有他清亮却坚定的声音，响彻苍茫昆仑。

　　“九天十地，听吾号令。”

　　“以吾之血，祭此山河。”

　　“以吾之魂，封此万妖。”

　　刺眼至极的金色灵光自他单薄的身躯内轰然炸开，瞬间冲破漫天黑雾，照亮整片昏暗阴沉的昆仑山川。

　　那光芒神圣、磅礴、凛然，如一轮骤然升起的烈日，横扫遍地阴秽，将压顶的妖雾硬生生逼退数里。

　　无数古老、晦涩、沧桑的金色符文自虚空缓缓浮现，顺着昆仑三十六峰的山川脉络蔓延游走，纵横交错，缓缓勾勒出一张笼罩百里山川的巨型封魔大阵。

　　大阵流转着万古传承的威严，裹挟天地正道之力，沉凝厚重，自带镇压万世邪祟的恐怖威压。

　　周遭肆虐的妖魔瞬间僵滞，源自神魂深处的极致恐惧骤然席卷全身，慌乱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是九天封魔阵！！”

　　“他要献祭元神固化封印！疯子！他是疯子！”

　　“快跑！快逃离这里！！”

　　无数妖物彻底慌了，再也没有半分方才屠戮的狂傲，争先恐后掉头逃窜，拼尽全力想要冲出这片即将彻底封禁的区域。

　　太晚了。

　　阵法已成，天地封疆。

　　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轰然落下万千鎏金锁链，纵横交错，瞬间封锁方圆百里所有空间。无形的屏障笼罩四野，铸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金色囚笼，将所有出逃的妖魔尽数困锁其中。

　　绝望的哀嚎、凄厉的嘶吼、疯狂的咒骂，在阵法之中此起彼伏，响彻不绝。

　　可在这镇压天地的终极封印面前，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苍白得不值一提。

　　废墟中央，金光愈发炽盛，元初曦的身形却在缓缓变得透明。

　　血肉、骨骼、神魂，一点点化作细碎莹白的光点，随风飘散，融入整片大阵之中。

　　他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恍惚间，风雪里仿佛看见了昔日师门的暖阳，看见了传道授业的恩师，看见了嬉笑打闹的同门师兄弟。

　　“师父，各位师兄……”

　　“昆仑……守住了。”

　　话音落，最后一缕光点随风消散。

　　万丈金光彻底稳固，化作一层巨大通透的金色光罩，稳稳覆压在昆仑之巅。无数肆虐的妖魔被死死镇压在阵中，再无半分作乱之力。

　　风起雪落，山河寂静。

　　漫天风雪簌簌飘落，清洗着遍地血污与残尸。

　　雪地中央，那柄断痕满身、残破不堪的霜降静静伫立冻土。

　　剑身虽断，锋芒未泯，凛凛刀气依旧萦绕风雪，无声诉说着这场山河献祭、以身殉道的悲壮。

　　风雪不休，斯人已逝，唯余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