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96、归塔 葬

　　葬神谷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

　　四下静得离谱，连风穿荒谷的呜咽声都彻底消失，只剩一股浓稠呛人的血腥味，沉甸甸压在整片天地间，钻鼻入喉，挥之不去。

　　谷地中央，三道身影呈品字形死死对峙锁定，谁都没有后退半步。

　　元初曦握在手里的霜降，剑身早已不复往日璀璨。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裂口狰狞地爬满整柄刀体，曾经劈山裂海的灿灿雷光，此刻黯淡得可怜，就像风中摇摇欲灭的烛火，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终未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整条左臂无力垂在身侧，肩骨脱臼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绷得僵硬，层层冷汗浸透了额前鬓发，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淌。可他的右手五指依旧扣得极紧，三枚泛着寒芒的透骨钉稳稳卧在掌心，分毫未松。

　　三人里头，敖烬最为狼狈凄惨。

　　半边身躯都被烛阴暴虐的怨气彻底腐蚀，皮肉溃烂翻卷，大片暗红色的龙鳞碎裂脱落，散落在满地血污之中，底下森白的龙骨突兀暴露在外，触目惊心。哪怕身形摇摇欲坠，他那双与生俱来的金色竖瞳里，依旧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战火，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倔强。

　　敖烬微微偏头，狠狠啐出一口混杂着血丝的唾沫，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破旧风箱拉扯出来的声响，却裹着刺骨的冷意。

　　“老东西，你那根破烟斗，今天该彻底熄了。”

　　对面的烛阴胸膛剧烈起伏，苍老的身躯止不住震颤。

　　他赖以依仗的白骨烟斗早已从中断裂，废成两截无用的残骨。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那是方才被敖烬龙爪撕裂的伤痕，漆黑浓稠的妖血汩汩往外冒，落地的瞬间便蒸腾起缕缕黑色毒雾，滋滋作响，腐蚀性骇人至极。

　　那张布满褶皱、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第一次褪去了全然的轻蔑，翻涌着压不住的惊怒，眼底深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三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他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气息紊乱至极，周身蛰伏的怨气骤然沸腾起来，像烧开的沸水疯狂翻涌、暴涨。

　　他身后沉沉黑影之中，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层层浮现，密密麻麻，张牙舞爪，尖锐凄厉的哭嚎声瞬间填满整座山谷，刺得人神魂发疼。

　　“你们真以为……老夫当真没有底牌傍身？！”

　　话音未落，烛阴猛地咬紧舌尖，狠狠一咬。

　　一口滚烫猩红的本命精血，混杂着无尽妖力，径直喷溅在断裂的白骨烟斗残片之上。

　　血色灵光骤然炸开。

　　“万魂噬心！”

　　这一声咒诀落下，天地骤变。

　　整座葬神谷轰然震颤，地面剧烈开裂，纵横交错的裂痕飞速蔓延至视野尽头。无数苍白干枯的手臂从地底裂隙中疯狂探出，密密麻麻，像蛰伏已久的毒蛇，死死朝着三人的脚踝缠绕抓来。

　　头顶苍穹暗沉无光，漫天怨气汇聚凝结，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型鬼脸。鬼面獠牙毕露，黑洞洞的巨口豁然张开，一道穿透神魂的尖啸轰然砸落，直袭三人识海深处，妄图瞬间撕碎他们的神魂根基。

　　这是彻头彻尾的同归于尽禁术，是以自身残躯与万千怨魂为祭的死招。

　　“守住心魂，别分心！”

　　危急关头，终未烬厉声大喝。他强压下识海翻涌的剧痛，不顾左臂脱臼的撕裂痛感，拼尽全力提起体内残存的所有真气，十指飞快翻飞结印。

　　“清心咒·定！”

　　一圈单薄柔和的白光瞬间铺开，稳稳将三人周身笼罩，堪堪抵住了鬼脸尖啸的第一轮神魂冲击。

　　可这禁术威力太过霸道。

　　白光震颤不止，几近碎裂，元初曦和敖烬依旧被余波震得神魂剧疼，脑袋一阵昏沉，身形动作不由自主地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空隙，足以致命。

　　烛阴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借着怨魂迷雾的掩护，鬼魅般瞬间掠至元初曦身后。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与黑毒的手爪泛着幽绿冷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直抓向元初曦后心要害！

　　“哥！”

　　终未烬双目赤红，目眦欲裂，想要上前驰援，身形却被周遭缠绕的怨魂手臂死死牵制，根本来不及。

　　眼看着毒爪将至，生死一线之间。

　　“找死！”

　　惊雷般的暴喝骤然炸响在山谷之中。

　　敖烬完全不顾自身伤势，悍然不顾周遭层层撕扯而来的苍白手臂，硬生生拧转重创的身躯，任由无数怨魂利爪刮得皮肉外翻、龙骨更露。他凝尽残余妖力的龙爪破空而出，带着凛冽风声，狠狠扣向烛阴后颈！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骤然响起。

　　龙爪深深嵌入烛阴后颈皮肉，滚烫妖血瞬间喷涌飞溅。

　　可烛阴这拼死的杀招终究没有停顿，染毒的枯爪距离元初曦后心，已然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元初曦眼底寒光乍现，冷静得近乎冰冷。

　　他腰身发力，身形以一个极其刁钻、全然违背常理的角度猛然向后仰倒。手中残破的霜降顺势自下而上凌厉撩起，刀身虽已是残损之躯，雷光却尽数凝练为一线极致锋芒，精准无比地劈向烛阴的手腕。

　　利刃堪堪挡住毒爪，阻滞了这致命一击。

　　也就在同一刻，敖烬的龙爪彻底锁紧，五根锋利利爪深深嵌入烛阴后颈骨骼之中，死死锁死了他的身形。

　　“啊——！！”

　　烛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咆哮，暴怒之下，反手便是一记蕴含毕生余力的重掌，狠狠拍在敖烬毫无防护的胸口。

　　敖烬整个人像被狂风掀飞的断线风筝，重重摔飞出去，轰然砸落在远处山壁，直接撞塌了半座小山包，乱石尘土轰然滚落，瞬间将他大半身形掩埋。

　　可就是这短短瞬息的阻滞，已经足够。

　　“未烬！锁魂钉！”

　　元初曦当机立断，高声喝道。

　　终未烬咬紧牙关，硬扛着神魂撕裂般的痛楚和肩骨脱臼的剧痛，右臂运力一扬。

　　谁也未曾料到，他掌心三枚致命透骨钉，并未射向重伤的烛阴，而是精准对准了方才敖烬撞塌山包后，裸露出来的一块巨大天然灵石。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脆响接连落地，三枚透骨钉稳稳钉入灵石核心。

　　“爆。”

　　终未烬低声吐出一字。

　　狂暴无序的灵力乱流以灵石为中心，骤然席卷整座葬神谷。肆虐的灵力冲击波蛮横至极，将漫天缠绕的怨魂手臂、虚空凝形的怨气鬼脸、周遭缭绕的毒雾尽数冲碎、吹散、湮灭。

　　烟尘漫天翻滚之中，烛阴踉跄的身形缓缓显露出来。

　　他浑身气血翻涌，身形摇摇欲坠，后颈伤口鲜血淋漓，气息萎靡到了极致，一身震慑三界的妖力已然紊乱溃散，再无半分之前的滔天威势。

　　“就是现在！”

　　元初曦眼中精光爆闪，抓住这唯一的战机。

　　他松手弃刃，残破的惊雷刀破空飞出，刀身雷光尽数舒展、缠绕，化作一条雷霆凝成的锁链，闪电般缠住烛阴双臂，死死捆锁，动弹不得。

　　几乎是同一时间，终未烬身形如电，忍着剧痛纵身欺近。

　　不知何时，他掌心已然多出两枚刻满古朴封妖符文的漆黑铁环。不等烛阴挣扎反抗，铁环精准扣落，狠狠套在他双腕之上。

　　“锁妖环，封！”

　　咔嚓。

　　冰冷的铁环骤然收紧，符文瞬间亮起幽幽暗光。

　　烛阴周身流转的磅礴妖力像是被瞬间抽空，源源不断地被铁环吸纳、封印。周身怨气飞速消散，虚空的怨魂鬼脸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嚎，彻底隐没于天地间，地底伸出的苍白手臂也尽数缩回裂隙，消失无踪。

　　烛阴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怒吼。

　　他魁梧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转瞬变回那个佝偻枯瘦的老者模样。雷霆锁链紧紧捆缚着他的四肢，将他死死拽压在地，狼狈跪倒在满地血污之中。

　　乱石堆里，敖烬撑着残破的身躯，一点点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满身血污，龙鳞破碎，伤口狰狞可怖，整个人虚弱得随时都会倒下。可他依旧摇摇晃晃走上前，抬起脚，重重踩在烛阴干枯的头顶，力道沉稳，寸寸下压。

　　金色竖瞳里翻涌着极致的疲惫，却又带着大获全胜的快意。

　　“老东西，你那根破烟斗，我就替你彻底收了。以后，再也用不着了。”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昆仑云海之巅，云雾翻涌缭绕。

　　巍峨磅礴的锁妖塔矗立在群山最顶峰，塔身通体古朴厚重，密密麻麻镌刻着万古流传的封妖符文，流转着沉沉威压，静静镇压世间万邪，屹立万古不动。

　　元初曦、终未烬、敖烬三人并肩而立，站在厚重古朴的塔门前。

　　他们身前，烛阴被雷霆锁链与锁妖环层层叠加禁锢，四肢捆得严严实实，半点妖力也调动不得，形同废人。

　　他气息微弱，几近游丝，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血红的瞳孔依旧死死盯着敖烬，翻涌着彻骨的怨毒与不灭的不甘，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小泥鳅……老夫记住你了……”他嗓音嘶哑破碎，字字皆是怨咒，“待我他日破塔而出……定要抽你的龙筋，饮尽你的龙血，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敖烬闻言，只是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毫无波澜，只剩漠然。

　　他抬脚，毫不留情，直接将人一脚踹入漆黑幽深的塔门之内。

　　“有本事，你就慢慢等。”

　　沉重厚重的塔门缓缓合拢，轰隆巨响沉闷传开，彻底将烛阴所有的怨毒、诅咒与执念，尽数隔绝在塔底深渊。

　　随着塔门闭合的瞬间，锁妖塔顶端尘封已久的封印符文次第亮起，璀璨金光层层叠加，一道贯通天地的磅礴光柱直冲云霄，破开层层云海，昭告三界——万妖之祖烛阴，再度被镇于昆仑锁妖塔下。

　　三人静静立在塔下，望着这座矗立万古的巨塔，久久无人开口。

　　山风猎猎，呼啸而过，掀起三人沾染血污的残破衣袍，一点点吹散了周身萦绕不散的血腥气与连日厮杀的疲惫。

　　这一场赌上性命、关乎九州安稳的死战，他们终究是赢了。

　　可代价，沉重得让人难言轻松。

　　元初曦的霜降彻底崩碎报废，再无修复可能；终未烬错位的左臂依旧无法动弹，日后能否完全复原尚且未知；敖烬一身龙体重创，鳞碎骨露，本源损耗极为严重，需要漫长时日静养修复。

　　万幸的是，他们都活下来了。

　　拼尽全力，以身赴险，他们终究守住了这片天地，换来了片刻安稳。

　　“走吧。”

　　良久，元初曦率先转身，历经苦战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疲惫，“回去静养疗伤。”

　　终未烬轻轻颔首，紧随其后。

　　敖烬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锁妖塔，金色竖瞳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转瞬又化作惯常的桀骜肆意。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尚且沾着淡色血渍的牙齿，低声自语，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韧劲。

　　“下次再见，可不会再给你苟延残喘的机会了，老东西。”

　　话音落，他抬步跟上前方两人的身影，步履坦荡。

　　落日余晖洒落，将三道挺拔却带着伤痕的身影拉得极长，一路延伸，没入茫茫云海深处。

　　锁妖塔静静伫立山巅，无言无言。

　　它镇守着昆仑万古安宁，也守护着这一场殊死搏杀换来的短暂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