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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玉佩 “你宁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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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忠勇侯府安静得像一座坟。
白日里那场闹剧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散去——翠羽轩那边灯火通明到亥时,婆子丫鬟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周氏亲自过去坐镇,把库房里上好的陈设一件一件往那边搬,动静大得阖府皆知。
沈清栀这边的院子却静得像被人遗忘了。
翠屏端了药进来,看见沈清栀还坐在妆奁台前,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小姐,该喝药了。”
沈清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翻涌了一下,被她生生压住。
“翠屏,今晚不用守夜了,下去歇着吧。”
翠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沈清栀终于卸下了白日里那副冷硬的面具。她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她的,却又真真切切地在她胸腔里翻搅。
她想起赵远求娶时的样子。
少年将军,银鞍白马,踏着满城春色来到太傅府门前。他当着父亲的面,对她深深一揖,说:“沈姑娘,赵远此生只愿娶你一人,绝不纳妾,绝不负心。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父亲当时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欣慰。担忧的是这个承诺太重,欣慰的是女儿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为她放下一切的人。
她那时候是真的信了。
原主的记忆里,婚后那三年的日子确实是甜的。赵远待她温柔体贴,晨起为她画眉,暮归为她带回街边的糖炒栗子。他说战场上的血腥气太重,回来闻见她身上的茉莉香,才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
她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以为她的选择没有错。
可那个信誓旦旦的少年将军,早就在边关的某个小城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夜晚,因为耐不住寂寞,把另一个女人搂进了怀里。
沈清栀睁开眼睛,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流了满面。
她抬手擦掉,又流下来,再擦掉,再流下来。
这不是她的悲伤,是原主的。那个困在这具身体里、被背叛、被磋磨、最终含恨而终的女人,还没有完全离去。她的不甘、她的委屈、她至死都没有等到一个解释的痛,全部留在了这具身体里,成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会替你讨回来的。”沈清栀对着空气轻声说,“每一笔,我都会替你讨回来。”
像是听到了她的承诺,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了,像一锅沸腾的水被抽去了柴火,慢慢地、慢慢地沉寂下去。
沈清栀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意识像一块被水浸透的布,沉甸甸地往下坠。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
梦里的太傅府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父亲也还没有病逝。
春日迟迟,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她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日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还没有嫁人,还没有遇见赵远,还是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的太傅嫡女,不知愁滋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袍子,腰间束着明黄腰带——那是太子的服制,他却穿得随意得很,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不像东宫储君,倒像是哪家逃学出来的小公子。
“沈清栀!”
她慌忙站起来行礼:“太子殿下——”
“别动。”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上,力道大得她差点没坐稳,“你膝盖上还有伤,行什么礼。”
她愣了一下。
一天前宫宴,她不慎在御花园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她好面子,连府里都没声张,只让贴身丫鬟悄悄上了些日常备着的药,他怎么会知道?
少年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却凶巴巴的:“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喏,这是最好的治跌打损伤的药。”他没提他要这些药的时候,被皇后知道以为是他哪里受的伤,引起的轩然大波。
“多谢殿下惦记。”沈清栀站起身,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疼不疼?”他低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
十四岁的沈清栀被那双眼睛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小声说:“不疼了。”
“骗人。”他哼了一声,就是好面子,从小就好面子。
那是萧衍。
当朝太子,未来的天子。她父亲的学生,她半个青梅竹马的……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是君臣,他从未在她面前摆过架子;说是朋友,他看她的眼神又分明不是看朋友该有的样子。
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
后来场景变了,还是太傅府,还是春天,但好像过了一两年。她十六岁,已经及笄,说亲的媒人快把太傅府的门槛踏破了。
那天萧衍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两人已经好久没见了,先帝去世,他乍然登基,朝中每个人都盯着他,他生怕行差就错一步,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随便出宫。
他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在生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您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
玉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通透,上边的龙纹雕刻的活灵活现,下边面刻着“慎微”——他的字。
“拿着。”
她捧着那枚玉佩,懵了:“陛下,这是……”
“朕问你,”他改了自称,声音有些哑,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沈清栀,你愿不愿意做朕的皇后?”
风穿过海棠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没有说话,因为太震惊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等了很久,久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期待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狼狈。
“你不愿意。”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陛下,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些话像荆棘一样卡在喉咙里,每说一个字都在割她的喉咙,“陛下的皇后,将来要统摄六宫。殿下会有三宫六院,会有很多妃嫔。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陛下给不了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皇后之位你也瞧不上吗?你怎知朕给不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清栀不敢吭声,她出自书香世家,自幼熟读史书,历代帝王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帝王的承诺过于薄情,她就算再自满,也不敢逼未来的九五之尊只守着她一个,到时候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这话她不敢说,只是一味的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少年天子最后的体面被撕碎之后,用牙齿咬着自尊拼出来的弧度。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像在咀嚼什么苦涩至极的东西,“你宁愿嫁给一个尚无功名的纨绔子弟,也不愿意做朕的皇后?”
“陛下——”
“够了。”
他将那枚玉佩从她手里夺过来,狠狠砸在地上。
玉石碎裂的声音像一记耳光,清脆、决绝,响彻整个庭院。
“沈清栀,你记住今天。”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此生,不复相见。”
他转身大步离去,明黄色的腰带在春光里刺目得像一道伤口。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了一个角的玉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但她没有追上去。
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她只是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感情,这有什么错呢?
后来她胆战心惊了很多天,怕这件事会牵连父亲。毕竟她拒绝的是一个皇帝——不,那时候他还是太子,但储君也是君。忤逆君王是什么罪名,她太清楚了。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如常。
萧衍再也没有出现在太傅府,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但他也没有为难她的父亲,没有收回他的恩宠,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如他所言,此生不复相见。
她渐渐放下心来,将那枚破了一个角的玉佩收进妆奁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
沈清栀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不是她的眼泪,是原主的。或者说,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留在时光里的遗憾。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那对并蒂莲香囊,良久,缓缓坐起身。
天还没有亮,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更漏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夜里独自行走的脚步声。
她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翠屏。”
“小姐?”翠屏的声音立刻从外间传来,带着刚被惊醒的迷糊,却没有半分不耐,“您要什么?”
“把妆奁台下头那个红木匣子拿出来。”
片刻之后,翠屏端着烛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雕着缠枝莲纹,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小姐,是这个吗?”
沈清栀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躺一块玉佩,那玉佩通身精致华贵,只是无端缺了一个角。
翠屏看见那玉佩,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小姐……这、这不是……”
“是。”沈清栀遮住那个缺角,玉佩依旧晶莹剔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当年的事,你也在场。”
翠屏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压低了声音:“小姐,奴婢还以为您已经……已经忘了……”
“忘了?”沈清栀将那两半玉重新放回匣子里,盖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怎么会忘。那可是当今天子。”
翠屏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小姐,您可千万别想不开。那位……那位当年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发誓此生不复相见。您要是贸然去攀扯,万一触怒龙颜,别说您,就是整个侯府都担待不起啊!这事不好重提的,您也知道咱们现在在府里的处境。”
“谁说我要去攀扯他了?”沈清栀将红木匣子放在膝头,偏头看向窗外。夜色正浓,东方还没有一丝亮色,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翠屏,你还记得我姑母吗?”
翠屏一愣:“您是说……淑太妃娘娘?”
“嗯。”
“奴婢记得。以前奴婢陪着小姐进宫,太妃娘娘常常抱着您说,沈家属你最像她。”
沈清栀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你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块玉佩能不能修若能修,无论要多少钱,都以最快的速度修好。”
“修好后再递个消息进宫。”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红木匣子上的花纹,“就说……我思念姑母,听闻姑母身体不适,想进宫请安。”
翠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沈清栀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家小姐了。小姐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她要做什么事,一定是想好了才做的。
“是,小姐。奴婢明天一早就去办。”
——
三天后午后,消息便从宫里传了回来。
淑太妃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来了忠勇侯府,说是太妃娘娘近来思念先帝,心中郁结,身子一直不大好,听闻侄女新寡,心中更是悲痛,特宣沈清栀入宫相见,以解思念之苦。
这道懿旨来得恰如其分,合情合理,没有一个人起疑。
周氏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带着望哥儿在院子里玩儿。小男孩蹲在花圃边上捉蚂蚁,柳氏陪在一旁,手里拿着帕子,时不时弯腰给他擦擦额头的汗,贤良淑德的模样做得十足。
“进宫?”周氏放下手里的茶盏,眉头微微皱起,“她这个节骨眼上进什么宫?”
传话的婆子躬着身子道:“回夫人的话,是淑太妃娘娘思念先帝,身子不好,想念侄女了,特意下懿旨宣的。”
周氏沉默了片刻。
淑太妃是先帝的妃子,跟当今圣上的生母交情匪浅,在宫里头身份尊贵,连皇上都要给几分薄面。她虽然不乐意沈清栀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府,但太妃的懿旨,她还没那个胆子拦。
“知道了。”周氏淡淡应了一声,低头继续逗弄望哥儿,“让她去吧。告诉她,既然太妃娘娘思念她,就在宫里多陪陪太妃,不必急着回来。”
周氏想起昨天那个眼神清明、言辞犀利的儿媳妇,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不安来。那个丫头变得不一样了,从前她是软和的、好拿捏的,如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让她看不透。
看不透的东西,最让人不放心。
但转念一想,一个寡妇家,父亲又已经过世了,娘家兄弟都没什么大出息,没人撑腰,夫家又不待见她,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周氏摇了摇头,把那一丝不安压下去,低头亲了亲望哥儿的脸蛋。
“祖母的乖孙,来,叫祖母。”
“祖母。”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周氏的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