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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茉莉花簪 她舍不得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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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日,阴了半月的天终于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官兵们的鞋子踩在水坑里溅起泥点,神情里透漏着烦躁,而囚车里的人双眼空洞,毫无生机。
“这就是沈大人吧,是个好官,可惜了…”
“你知道什么,这沈大人是站错了队,哪有老子不爱儿子的,何况皇上呢!”
“说的对,这沈大人是帮了太子,最后还不是出来背锅,人家父慈子孝…”
“行了行了,皇家的事,不要命了敢这样说。”一经提点,谈论的两人噤声摆摆手,一脸后怕。平头老百姓,哪有资格评判皇家的对错,沈清明就是最好的例子。
皇上与太子的斗争以沈清明一家男丁斩首,女眷卖入市场为奴结束。沈清明是家中独子,父母早已亡故,妻子身体本就不好,圣旨下来的当晚就吐了血,不出三天就病死在榻上,只剩一个十三岁的女儿—沈轻依。
“娘的,这雨可算是下了,案子也了结了,把这丫头卖了咱们就能歇歇了”官差拽了拽手里的绳子,示意轻依跟上。
“这丫头长的可不错,卖了可惜了。不愧是文臣,教出来的丫头气质都不一样。”
拽绳子的官差听完这话回头打量轻依,看着这个和脏乱不堪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姑娘。泥水打湿的水蓝色小薄袄依旧能看出价值不菲,脸上虽然尘土覆盖,但能看出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几天的饥饿和劳累让轻依看起来疲倦不堪,眼里的倔强却清晰可见。
“唉,可惜了,快走,卖完我们哥俩好去喝酒。”轻依并不觉得凭可怜就能让自己逃离这个悲惨的命运,皇权之下,没人能挣脱自己的命。
“这天真冷,是该喝酒暖暖…”两人边聊边往奴仆市场走。
几经辗转,傍晚轻依被带到春风楼,这里的老鸨频出奇招,因而成为京城里最大的青楼。
“张妈妈,这可是个齐整人,您看看。”贩子一脸讨好,伸出满是污渍的手捏开轻依的嘴巴,示意老鸨看牙。老鸨不动声色,细细打量轻依“样貌到是还行,就是这身板,瘦了点,再说,这年纪可不好调教。”贩子一听急忙上前围在老鸨身边“她家之前可是做官的,难得呀,再说了,经了您的手,还有不成角的?您说是吧。”看着贩子恨不得扯到耳根的笑,黄牙里似乎传来阵阵臭气,轻依好想背弃在母亲床前发的要好好活着的誓言。
轰隆一阵雷声,结束了这场讨价还价,“哎呀,罢了罢了,我就帮你这个忙买了她。”人贩子拿着钱,将绳子往老鸨身边的下人手里一塞便哼着歌走了。
“今年不好啊,这才几月,就打雷了。”老鸨捏着嗓子和身边的侍女说。“张妈妈,这个丫头,带去哪?”侍卫推了把轻依。老鸨像是才想起来轻依,故作和蔼的说:“姑娘啊,你也是受苦了,来到妈妈这,你就等着享福吧。过去的事咱都不想了,以后只要你听我的话,锦衣玉食自然是不比你之前差的。”
轻依垂头,倔强的将脖子扭到一边不看老鸨。看轻依的样子,老鸨得意洋洋,这么多姑娘,刚来有哭闹的,有寻死的,有沉默的,最后不还是乖乖叫自己一声妈妈。眼前这个还不知道能硬气多久。
老鸨对着身边的侍女摆了摆手,“小荷,你把姑娘带到屋里去,备好水,好生伺候着。”
轻依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多日的饥寒交迫,担惊受怕,让她上床就睡着了。只是刚闭上眼睛就梦到口吐鲜血的娘和被砍头的父亲,轻依心痛的无法呼吸,想救他们却无能为力。倏然睁开眼睛,脸上已经被泪打湿,再也忍不住咬着被角小声啜泣,亲人的骤然离世,家庭的巨大变故,对十三岁的轻依来说是个跨不过去的坎。
温茉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感觉身上的怨气都能养活无数个邪剑仙了。
“姑娘姑娘,看看我这银饰,个个都保真。”地铁站口摆摊的不少,茉莉并不打算理会。快要走过摊子时,茉莉突然停下,弯腰拾起那个放在角落的簪子,一簇一簇的茉莉花刻的栩栩如生,颜色并不鲜亮,像是做旧工艺。老板一看生意来了,急忙介绍:“这是我在别人手里收来的,人家可是说家传的,纯银的呢。”茉莉没当这是古董,老板也没当这是古董,两人的生意很快成功。
回到家,茉莉将自己仍在沙发上,掏出新买的簪子,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看对眼了,许是看到茉莉花,与自己名字有关系。
只是当晚茉莉睡梦中并不太平。
茉莉梦到了一位穿着古装撕心裂肺叫着娘,哭的悲痛的姑娘。
醒来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只是像被梦里的情绪感染,醒来心口像大石头堵住般闷闷的。梦里的画面缠绕了茉莉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又是同样的地铁口,今天却没看到昨天的摊子,茉莉脚步顿了顿,继续赶地铁,晚了就要等下一班了…
茉莉有个小爱好,周五晚上喜欢喝点酒微醺。窝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小茶几上放了鸭货还做了毛血旺,电视里放着上周末没看完的穿越剧,享受属于自己的时间。剧里面的女主穿了身水蓝色衣裙,让茉莉想起梦里痛哭的女孩。茉莉在福利院长大,她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亲情缘浅,孤独的命。因为身世,所以看到梦里的女孩子让自己无法忘记。茉莉一直这样想,直到晚上又梦到了…
今晚梦里的女孩不像那晚狼狈,长发挽成一个圆髻,上面簪了根银簪,看起来有点眼熟。穿着也不似那天清丽,水蓝色衣衫换成了淡粉色,多了份娇憨,一圈毛领衬的小脸愈发精致。年纪看起来不大,但神情却似七老八十看开人世的消极。
桌面上的书许久未翻,茉莉走上前,谁知面前的女孩突然回神,防备的问道:“你是谁,怎会在这?”
发现面前的女孩能看到自己,茉莉也吓了一跳,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我也…”话说了一半,被闹钟吵醒了。“该死,大周末忘记关闹钟!”恨恨的将手机甩在一边,思考起刚才的梦。
好真实,好逼真,和上次的还是同一个人,这人还能看到自己,和自己对话,看起来比上次瘦了,茉莉怀疑,自己被女鬼缠上了。
趁着周末,茉莉决定今日事今日毕,去寺庙走一圈,祛祛邪。本市最大的寺庙,据说很灵验,茉莉是第一次来,请了香就往里逛。正好赶上庙里的和尚分供果,本着沾沾佛祖光的想法,茉莉也去排队。还没等排到,走过来一位披着袈裟的和尚朝茉莉微微行礼,“姑娘,跟我来。”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姑娘这个供果给你。”和尚将一颗苹果放到祝愿手上。
茉莉想起这两晚的梦,犹豫开口,“师傅,我最近…遇到点怪事,不知是不是我多心。”
和尚微微一笑,“怪事既怪,何必放在心上,你命中须经此一事,是你的造化也是她的。”
茉莉似懂非懂,“她是谁?”和尚答非所问,“回去将苹果和簪子一起放一天在吃掉,就无事了。”说完就朝着佛像闭目诵经。祝愿这下明白了,这些奇怪事都是簪子引起的,茉莉想:该把簪子扔掉的。和尚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幽幽道:“该是你的跑不掉,她不会舍得害你的。”和尚说的够明白了,茉莉觉得自己要还是听不懂,就是傻子了,朝和尚鞠了一躬拿着苹果离开了。
天刚朦朦亮,轻依便睡不着了,在春风楼的这几日,每日都梦到爹娘,只有昨日,一位穿着怪异的女人入了梦。轻依第一次不是哭着醒来。
“姑娘,妈妈吩咐我来带你去学琴。”是老鸨张妈妈的侍女小荷。小荷对轻依较为尊敬,轻依不想为难她。
学琴的地方在后院的亭子里,轻依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位打扮艳丽的的姑娘在等了,中间的琴桌前坐了位夫人,打扮清秀容貌却是最出众的。
“教姑娘们学琴的,是上届花魁折青。”小荷适时解释。
折青抬眼扫过面前的这些姑娘,眼神在轻依身上停留一瞬,转而移开,“琴音就是心音,难开于口的话,琴可以代替。”说完折青弹了一曲,毫不掩饰的悲凉与孤独感,竟比这天还让人觉得冷些。
沈清明因着妻子身体不好,只得了沈轻依一个女儿便不舍得让妻子生了。两人对轻依的教育从不局限。琴棋书画都是沈清明亲自教习,甚至有些政事沈清明都会讲给轻依听。母亲的手艺轻依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唯有一样:做首饰。在沈清明还没科考为官的时候,是轻依母亲做首饰变卖补贴家用。轻依想起抄家那日偷偷藏在里衣里的发簪,那是去年生辰母亲亲手做的,那竟是一家人团聚的最后一个生辰。
伴着琴声想到往事,轻依眼里蒙上水雾,看向折青眼里多了丝同情,这样悲凉的琴声,想必也是命运悲苦之人。
学完琴将轻依送回房中,小荷毕恭毕敬的向张妈妈讲述轻依的一言一行:“起初这丫头有些抗拒,我还以为要大闹一场呢,没想到就学完了。奥,对,听折青弹琴的时候…眼里见泪了。”
张妈妈端起桌子上的茶,啜了一口,用丝帕不紧不慢的压了压嘴角说:“倒是比我想的沉稳,在关她两日,磨磨性子,就开始学手艺吧。走咱们也逛逛院子去。”小荷听完答了是就扶着她往院子去。像是想到什么,张妈妈又补充了句:“找别人在院子里弹些轻快曲子,让轻依听见。折青这丫头饿两日,还不老实就让五子去。”
晚上,轻依将门锁好,悄悄从首饰盒里拿出母亲送的簪子,上面的茉莉花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还记得那日母亲问自己:“依依,你喜欢茉莉花的香气,我给你做茉莉花簪好不好。”如今母亲被自己亲手葬在家中银杏树下,树还是父亲母亲一起种的。
梦里,茉莉又见到了那个古代姑娘,姑娘看见她,有些惊讶,“上次做梦,也是你。”经过师傅提点,茉莉心里一点恐慌都无,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你好呀,上次梦里也见了,我叫温茉莉,你叫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轻依眼神呆滞了一瞬间,“沈..轻依。”轻依觉得自己被关在屋里太久了,太久没和人说话了,所以才会不排斥面前奇怪的女子。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因为你头上的簪子才能在梦里相见。”许是怕轻依不信,又补了句,“我找大师提点过了。”
轻依摘下簪子,“原来如此,这是我母亲送我的生辰礼,你叫茉莉,这上面刻的也是茉莉。”茉莉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有一根,和别人买的。”
轻依在茉莉说出这句话后眼神就变的犀利,“为何我听不懂?这是我的簪子。”她怎么会有一根?
“我,我是来自2025年的,你应该是古代的吧,我们不是一个时空的,你这个簪子可能过了几百年才到了我手里。”茉莉着急解释,生怕轻依误会。
几百年后的人出现在自己梦里和自己聊天,这对轻依来说,有些难以接受。茉莉也不急,两人坐着发呆。
醒来后,轻依看着床顶的水粉色帷幔,思考着昨晚梦里的茉莉,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