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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我想,这应 ...

  •   中秋之后,观棠颇为奔忙。

      春闱将至,重金聘来精校《后汉书》的塾师却迟迟未交书稿,几番催请,皆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久印不衰的《论语疏注》又因年深日久,木板朽损,字口开裂,不得不重新雕刻。纵有两位老刻工轮番操刀,完工也不在朝夕之间。

      偏偏对街文渊堂恰于此时得了某位太学博士手定的《史记》讲义,一经付梓便洛阳纸贵,一书难求。

      诸事林林总总,心忧交加外患,观棠难免生出焦灼之意。

      是以她事必躬亲,不肯放过一件微末小事,每日沾枕即眠,倒也落得充实。至于那些恼人的心事,她似乎无暇念起。

      好在知闻书坊上下齐心,繁杂过后,一切再次步入正轨。

      连着两三日,观棠都懒散倦卧家中,久违的清闲如同夏日骤雨后无处不有的草木清香,熟悉而令人安心。

      午睡方起,萱茂园的嬷嬷来报,说刑部侍郎任岭的夫人携任六娘子任含贞来访,老夫人叫观棠前去见客。

      闻言观棠霍然而起,郭家婚宴距今已两月有余,任含贞终于如约而至。

      远远便看见萱茂园厅前高高垒着的礼箱,任夫人挽着老夫人的手臂,笑容谦和:“含贞早就想来寻贵府几位小娘子们作伴,奈何我初到京城,家中一应大小事务,都得细细过手,这才误了时日,今日特地带了些京西的风物特产,万望老夫人和两位大娘子不要嫌弃才好。”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言重了。任侍郎此番调任,朝野上下,无人不说是众望所归。任夫人百忙之中还惦记着我们,备下如此厚礼,实在是有心了。快别拘礼,坐下用盏茶吧。”

      初次相逢,免不得诸多客套寒暄。

      观棠支着头,听得意兴寥寥,余光瞥见任含贞递来的眼神后,她悄悄拽了拽宋大娘子的衣袖。

      宋大娘子心领神会,找准老夫人与任夫人低头喝茶的间隙,含笑开口:“园中秋意正浓,不如让家里几个孩子领着任小娘子去转转,与咱们坐在一处,反倒拘束了她们。”

      任夫人颔首,“如此甚好。含贞一直记挂着几位小娘子,就盼着能和她们谈天叙话呢。”

      见她如此说,老夫人自然没什么异议,只连声叮嘱观棠三人,“好好陪着任小娘子,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很快四人在园中揽胜亭里坐下,照檀将照柯引给任含贞,“这就是我那日同你提起的四妹妹,照柯。”

      任含贞打量着照柯,弯眼笑起来,“果真如照檀姐姐所言,是个娴雅温婉的小娘子。”

      照柯没作声,低头一笑便算是回应,任含贞也不在意这些末节,转头便与她们讲起了来京后的见闻。

      她极擅言笑,那些观棠再熟稔不过的街巷铺子、瓦舍酒楼,在她口中,重又焕出了新意。

      谈及丰乐楼时,任含贞语气乍然惆怅,“都说丰乐楼是天下第一楼,我看却有些名不副实。”

      观棠诧异,“为何?你是嫌那里过于喧闹,不够清净?”

      任含贞摇头,“酒楼自然是越热闹越好。我只觉着那里的菜式平淡,倒不如路边有些脚店来得有滋味。”

      这话让照柯也忍不住开口,“丰乐楼的厨子皆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名手,怎会不及路边脚店?”

      迎上三人探寻的目光,任含贞微微垂眼,“许是我那日心绪不畅,没尝出什么咸淡,改日再去一次好了。”

      观棠点点头,并未深究,转而说起马行街北面两家专做南边风味的酒楼,邀她得空去尝尝鲜。

      谁知,任含贞顺着马行街说到了州北瓦子,再从州北瓦子说到州桥夜市,兜兜转转,最后竟又绕回了丰乐楼上。

      见她曲起的手指无声地摩挲着石桌,神色也欲言又止,观棠探过头去,“含贞,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任含贞一惊,“没……没什么。”

      她的视线在三人若有所思的面容上徘徊了一阵,很是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其实……那日在丰乐楼,是孟夫人设宴相邀。”

      照柯不解,“是哪位孟夫人?”

      照檀却猜到了几分,“御史中丞家的孟夫人?”

      “嗯……”任含贞轻轻点头。

      观棠眉头一蹙,“孟夫人设宴,有何特别之处?”

      任含贞垂头,“婚宴那日你也听见了,孟夫人有意要为我和孟郎君说亲。可是在丰乐楼,孟郎君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断然回绝了此事,满口立业为先、成家在后的说辞,我……”她叹了口气,“我心里实在有些委屈。”

      这类“大义凛然”之言,孟淮西说过不止一回。

      是以观棠的安慰难免干瘪,“淮西哥此举实在失当。他既当众拒了你,便不值当你再为他伤怀。”

      任含贞猛地抬头,“可是……我发现我有些喜欢他。”她就近抓住观棠的手,“观棠,照檀,照柯,我或许是真的钟意于他。”

      观棠张口结舌之际,任含贞继续说道:“你们与孟郎君一同长大,必然对他颇为了解,你们告诉我,他究竟为何拒我?我才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照檀微叹,“可是我们知晓的应当不比你多。”

      任含贞望着她,迟迟没有出声。

      观棠按捺不住心头疑虑,“这么说来,你与他不过两面之缘,如何就能断定自己钟意于他?”

      “这有何难?”任含贞拈起一枚果子,“我见着他时的感觉不一样,和我见到爹娘、见到你们、见到其他男子都不一样,纵然他拒绝了我,这种感觉也未有消散,更不曾改变。”

      她将果子掂在掌中,声音变得轻缓,“我想,这应当就是钟意了。”

      一时四下岑寂,萧萧黄叶无风自落,雁声惊寒。

      照檀淡然而笑,“含贞,何必非要一个缘由?若他那番说辞背后,其实只是对你无意呢?”

      “君若无意我便休。我宁愿要一个正大光明的拒绝,也不要他用这般说辞来敷衍我。”任含贞无比坦然又无比恳切,“我珍重的是我的心意。可我不便邀他见面分说,所以……你们能不能替我问一问?”

      照柯似有所感,她转向观棠和照檀,语中暗隐哀求,“二姐姐、三姐姐,你们就帮帮含贞吧。”

      这不免让照檀进退两难。

      她一面不欲过问孟淮西的私事,一面又确然为任含贞的真情所动。她抬眼看向观棠,却见观棠低着头,目光落在瓷盘青白色的釉面上,似在沉思。

      少时,照檀无声笑了笑,“若有机会,我一定替你问他。”

      -

      任夫人和任含贞辞行后,观棠与照檀结伴而归。

      照檀点了点观棠的臂弯,“方才含贞所托之事,你心中如何作想?”

      观棠一挑眉尾,“阿姐方才不是已经应承下了吗?”

      照檀不慌不忙,“难道你觉得我不该应下?”

      观棠摇头,“我只是觉得,淮西哥也未必愿意将实情告知我们。含贞尽她的心意,我们竭我们的所能,至于结果如何,倒不必太过执着。”

      照檀停住脚步,仔细瞧着观棠的神色,“这话可不像你,往日里,你便是块朽木也要雕出花来,如今怎么反倒平和起来了?”

      观棠苦笑一声,“阿姐就当我这段时日太过劳乏,暂且提不起什么精神来吧。”

      正说着,门上忽而来人报与观棠,“外头有位柳郎君,说是来寻小娘子。”

      “姓柳?”观棠稍加思索,“难道是柳境尘?他怎么来了?”

      门上不答,只道柳郎君在门外静候。

      照檀听了颇有兴致,“就是那位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话本作者?走,我同你一道去。”

      柳境尘一身青衫立于阶下,远远便躬身拱手。抬眼时,视线在照檀脸上稍作停顿,旋即垂下眼帘,似是自觉失礼。

      “明小娘子,自长庆楼一别,我将曾经写过的一些旧稿整理了出来,虽非连缀长篇,但都自成故事,望这些能对书坊有微薄之助。”

      书稿以砑花纸层层裹妥,边角齐整,一丝不苟。观棠接过时,指尖划过平整的纸面,语气不觉添了几分郑重,“有劳柳郎君费心。”

      柳境尘唇角扬起,“小娘子不必客气,原是我才力不逮,辜负了小娘子续书之托,只能借此聊表歉意。”

      “若无旁的事,我就先告辞了。”他顿了顿,目光从容转向一旁的照檀,“还要多谢明二娘子肯为我作注,让浅鄙之作得以生辉。”

      照檀怔然,一句谦词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柳境尘已转身离去。

      秋光冉冉,满阶红叶暮。

      观棠探身凑到照檀眼前,“阿姐想什么呢?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照檀不动声色地离远一些,“哪有心不在焉。白昼晴暖,尚不觉得冷,可这晚风一吹,身上立时发凉。”她说着拢了拢衣襟,“回去吧。”

      临近笙园时,照檀叫住观棠,“我近日正愁没书可看,不如将柳郎君的旧稿先借我一阅?待我看完,定完璧归赵。”

      观棠自然不会拒绝,大方将书稿递过去,“无妨,阿姐慢慢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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