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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来日方长 ...
观棠“哦”了一声,随口问他:“郎君今日怎么不在家中团圆赏月?”
不确定这话是否存着对他执意邀约的责怪之意,谢济川笑了一声,神色自若,“午间我已随父亲母亲入宫,陪官家与太后一同用了午膳,这便算团圆了。至于赏月,父亲在家中广宴亲朋,倒不曾拘我作陪。”
观棠未及多想,只觉不宜在院墙外久留,于是示意他转身,两人一道顺着小巷往御街方向走去。
月如飞镜,清光远胜常夜,或远或近的丝竹声恍至云上,掩住了巷中的所有幽微声响。
谁都没有说话。
观棠用力深吸一口气,像对着这有声更似无声的滞重,轻轻敲了一下。
很快谢济川的声音传来,“境尘与我说了程氏书坊的事,赞誉小娘子才智过人。”
顺着他递过的话头,观棠将知闻的近况简略提了几句,又就柳境尘不再续书的缘由感慨了一番。
谢济川的回应算不上热络,他似乎只是为化解沉默,让二人之间的气氛,不至于像方才那样沉凝。
好在很快就到了御街。
今夜的御街金吾不禁,两侧亭台楼阁,无论高低,都饰以彩带,檐下华灯错落,团团行人走在其间,无处不像一场流动的盛宴。
观棠置身于此,难免受这漫溢的欢悦所感,脚下越见轻盈。
前方人群层层围拢,不知在热闹些什么,她一时好奇,不自觉甩开谢济川两步,翩然扎了进去。
琴箫合奏,果然风雅,一曲《秋宵步月》从容流淌,潇洒之意丝毫不因街市喧阗而有所冲淡。
曲调如何实为次要,老少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那席地抚琴的青年身上,他意态风流,指下琴音与周身气韵浑然一体,可谓人琴两偕。
观棠未能免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耳畔倏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小娘子觉得,他奏得很好?”
循声望去,谢济川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观棠诚实点头,“的确。”
数声琴音后,他又道,“我隐约记得,小娘子此前说我琴艺高妙。”
观棠一想,确有此事,应是早前在谢家听他奏《渔歌调》时,顺势夸赞过他诸如此类的话,于是再次点头,“没错。”
旁边人好一阵没再开口,直到离开人群,又连逛了几个香药铺子后,观棠才猝不及防地听到轻描淡写的一句,“小娘子以为,他的琴技比我如何?”
观棠疑惑,抬头看向他,“郎君为何这么问?”
他抿了抿唇角,视线转向她身后不远处的廊柱,“相观而善,我应看到他人琴艺的高明之处,进而弥补自身的不足。”
这很像是谢济川会说出的话。
观棠上下打量着他的脸,长长“哦”了一声,“那郎君确该取其长处。”
话音未落,他就转回目光,对上她的眼睛,“长处?”
观棠笑起来,颇有果然如此的意味。
她作出憾然的语气,“郎君琴技远在他之上,容貌亦远胜之,若肯学他在御街抚琴,怕是从朱雀门到宣德楼这一段,都要人山人海,寸步难行。”
谢济川自然听得出她话中的戏谑,可戏谑之外,偏偏十分相宜,他转身隐去漾开的笑意,轻声道:“走吧。”
依御街直行,便到了汴河。
避开州桥头熙攘的人群,两人循着北岸成行的杨柳缓步向前。
方才玩笑带来的片刻松弛,随着渐疏的人迹和渐杳的乐声消失殆尽,一如巷中那般稠密的沉闷,再次将观棠紧紧裹住。
谢济川在一棵垂柳下停住,侧身朝向她:“距上回与小娘子相见,已一月有余。”
他今晚果真为信而来。
观棠不动声色,“确是如此,没想到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谢济川微微颔首,今夜至此,他已不想再绕山寻路,“此前我遣平潮送去的信笺,不知小娘子可曾过目?”
观棠似笑非笑,“郎君不知,说起这信,另有一番波折。”随后,她便将那日萱茂堂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对面的人静静听着,牵出的笑意浅淡,“小娘子机敏过人。”他话锋一转,“信中所写,皆是回应小娘子巷中之问。”
观棠不置可否,“那日是我行事唐突,冒犯了郎君。”
谢济川摇了摇头,“并非冒犯。我本该早些剖白心迹,而非等小娘子来问我。”
他抬手捏住一枚柳叶,语调不疾不徐,“这段时间,我常常想,或许沉默就是答复,又或许,我根本不该索求你的回应。”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你到底怎么看我,又如何看待我的心意?”
原本便想好要与他分说清楚,因此观棠没有退避,坦荡迎向他的目光,“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我从未细想过此事,而这一个月来,我也未能得出答案。”
她眼中澄澈,全无矫饰之色。
谢济川与她对视良久,终是回退一步,无奈笑起来,“是我太过心急,我应该多等些时日……”
“谢郎君。”观棠出声打断,“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到底是如何确认自己的心意的呢?就如那日你在巷中所言,你对明家始终存着报答恩义之心,你的心意,也许自始至终,都是对明三娘子,对你的未婚妻,而不是我。”
这番话没有让谢济川为难,他拨开垂在肩上的柳枝,几乎是毫不犹豫,“自我记事起,便知道自己有位未婚妻,家中长辈常加教诲,叫我日后务必敬重于她。可我分辨得清什么是尊重,什么是情意。尤其是在你提出退婚后,我心中愈发清明,我真正不愿错失的从不是什么婚约,而是你。”
观棠咬了咬唇,仍直视他的面容,“郎君所说‘情意’二字,应作何解?是因一时交集生发的几分好感?又因好感而不排斥与我走近?还是说……”
她轻轻停顿,深吸了一口气,“因我执意退婚,折了郎君的骄傲和自尊,才让郎君错把胜负之心认成了情意?”
面对这堪称尖锐的质疑,谢济川眉心微动,转头看向盛大月色下清光流转的汴河,脸上浮现出些微的挣扎神色。
终于他缓缓开口,“也许我可以这样比拟。细微的好感集结一处,在我心底生根发芽,开出朵朵绚烂的花。而退婚,则像是簇簇箭矢,远远奔我而来,我不能避,也避无可避。它们本想将花尽数摧毁,却在触及枝叶时纷纷折断,委地化作了春泥。”
“就是在那一瞬,我确认了我的心意。”
观棠一时没有出声,片刻后,才缓缓笑了一声,“并不新奇的比喻……郎君也许要觉得我不解风情,可是花……它只是绚烂,能挡得住一时的箭矢,未必经得起经年的风雨。”
她的语气中有微茫的迟疑,似是下意识地想要找到并反击他言辞间的错漏。
谢济川注视着她,目光中不自觉多出几分柔软,“有些花是开在树上的。观棠,你知道你名中‘棠’字的来处吗?”
观棠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问,想了想,还是回答他,“当然,祖父引‘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之典,为我取名,期许我能承继甘棠之德,如召伯般修身洁行。”
见他脸上并无起伏,她问:“你似是早就知晓?”
谢济川没有回答,神情反倒更添肃然,“棠树挺拔舒展,枝叶苍劲有力,能历千年,岁岁逢春,岁岁开花。我心中的花正是开在我心中的棠树上。”
观棠哑然,她抬头看着眼前这棵葱郁的柳树,随手折下一枝,“可你如何断定那就是棠树,而不是柳树梨树?就算是,它究竟是怎么长成一棵棠树的?”
这样的疑问近乎固执。
观棠自己也说不好,她究竟是想要听他证明些什么,还是推翻些什么。
她走到水边,盏盏河灯自上游漂荡而来,途经她,又向下游远去。
到此为止吧,让所有问题都停在这里,就当他也不曾有过定论。
不知过了多久,谢济川声音在身后温和响起:“今年你我咎园初见,隔着湖,我远远看向你,不知为何,想起了我在明州时亲手种下的一棵小青桐,它挺拔舒展,和所有的青桐并无分别。我起初也只认为那是一棵青桐,直到在丰乐楼,我见到那册《汴京见闻录》。”
观棠转身面向他,“提及此事,我也很好奇,你当时为何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因为我同样认为郭振康品行低劣,不该逍遥法外。更何况,我那时觉得,我理应帮助我的未婚妻。”
观棠扯了扯唇角,“我明白,出于你对婚约的责任。”
谢济川似是不意外她的反应,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低头望向她的眼睛,“是,至少那时我确以为是。我理当为未婚妻周全诸事,但在丰乐楼,我无比清楚,我要帮的人是你。纵然当时没有半点实证,可我就是知道,这件事,唯有你愿意,唯有你敢,也唯有你能做到。”
观棠默然,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紧紧攥住手中那条柳枝。
谢济川并不要她回答,“我的情意无不有迹可循。在你说对我无意后,我认真想过就此却步。因此,我诘问自己千万遍,反复回想你我过往的点滴,试图找出误判的端倪,可惜,没有。”
察觉到尾音里的轻颤,他不得不顿住,好将翻涌的心绪点点压平。
“所以,你的所有疑虑,在我这里,都有最确定的答案。”
他的眼中映着汴河的水月灯影,却仍淌动着独属于他的清和波光。
观棠低头,他越是自信坦荡,她越想避开他的目光。
“可是我不确定。我自幼就被你我的婚约困扰,无时无刻不在盼望能早日解除。今年开春以来,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日中,我渐渐发觉,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她停了停,“我时常困惑,不知自己究竟是敬爱你的品性,还是对你动了心。可每每念及后者,背叛自我的痛苦就会随之而来,更让我无法释怀的是,若真如此,我从前的所有坚持,终会成为一场荒唐的笑话。”
她语速极慢,说到最后,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即便仰起头,几颗泪珠也不可抑制地自眼角滑落。
谢济川走近一步,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将泪水用指腹轻轻拭去,隔着蒙蒙的泪光,他的声音分外温柔,“我只是我,并不只活在和你的婚约中。我始终期待,你只把我当作我,而不是你一心想要摆脱的未婚夫。”
他掌中的温热绵长,像是要抚住她所有的惶惑,观棠叹气,“我又何尝不想。可你难道忘了,楚王此前曾起过要娶我阿姐的念头……我们的确不只是活在婚约里。”
须臾静默后,他紧紧盯住她,语气有几不可察的急切,“我应当如何证明,才能让你相信,我能保护你和你的家族?”
观棠摇摇头,“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我不能因为相信你,就不顾一切地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你的能力上。我虽不知祖母为何愿意信任你,可我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在她平静的诚恳中,谢济川的手指微微泄力,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来一如往常,勉强凝起的笑意却堪称惨淡。
“我明白了。”他艰涩道。
看着他垂落的眼睫,观棠心中淅沥,像是屋檐雪融,滴滴砸落,悄无声息地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再难寻踪迹。
“这或许不是你想要的回应,但于我来说,字句发自肺腑,我不愿用谎话欺瞒你。”
谢济川的眼中多出一些情绪,像是包容,又像是感伤,他慢慢倾身,仍捧住她的脸,将自己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
于他而言,这已无限接近于拥抱。
“来日方长,岁月尚宽。我理当渐改旧辙,不让你对我的心意存有太多的疑虑。至于你对我身世的顾虑,我难以强求,这一切,最终都由你决定。”
“蔽芾甘棠”来自《召南·甘棠》,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歌咏之,作《甘棠》之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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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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