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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我并非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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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棠告辞,柳境尘起身送她。
她走了两步回头,脸上含着笑,“谢郎君一起回去吗?”
柳境尘精神一振,“明东主远来不易,济川若方便,不妨代我送一程?”
他周到而圆融,谢济川实难推却,只得提步随行。
很快谢家和明家的马车相继驶来,观棠先行上车,谢济川向柳境尘略略颔首,道一句“境尘留步”,随后从容登车。
岂料他方在车内坐定,帘栊微动,观棠掀帘而入,径自落座于他对面。
谢济川神色自若,“小娘子何意?”
观棠不答,转头叫平潮启程。
她静静望着谢济川,试图从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底,寻出一丝波澜。
可惜,一无所获。
“我以为郎君方才是明白我意思的。”
她看向微微晃动的车帘,语气里有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谢济川低垂双眼,没有应声。
观棠轻轻吸气,“我想,郎君与柳郎君是朋友,若是……”
“为什么?”谢济川淡淡打断了她,抬眼迎向她怔然的目光,“为什么小娘子觉得我应该出言相帮?”
这话问住了观棠,她不慌不忙,飞快斟酌着措辞,“柳郎君喜爱话本,却执意不续写,其中必有隐情。郎君既是他好友,理当关切一二。况且,我也会承郎君这份情。”
听她如此善辩,谢济川忽而一笑,“就算是好友,也不是事事都能问,处处都能插手。”
他停了停,语气清冷,“也许小娘子对我有所误解,世路多歧,我并非喜爱多管闲事之人。”
观棠语塞。
他的意思再分明不过,从前愿意援手皆是看在婚约的份上,如今,他没有必要的理由帮她了。
她不能拿着祖辈的恩情去要挟他,也不愿意放弃他和柳境尘之间的联结,仍想再试一试。
她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试探道:“那郎君与我,可算得上朋友?”
谢济川轻轻笑了声,似是淡漠,又似是无奈,“同师曰朋,同志为友。小娘子若觉得是,那便是吧。”
观棠摇头,脸上颇有几分认真,“郎君与太子、楚王同师,却不敢称朋;与柳郎君称友,却未必知他于话本一事所怀何志。如此说来,我若妄称一句‘朋友’,或许也不算太过。”
谢济川眉梢微挑,“小娘子妙语连珠,自能圆说。但你我都心知,‘朋友’不过托词,小娘子是想借我为阶,通达境尘,好成话本续写之事。”
他说话一向留有余地,很少如此直接。
观棠咬唇,打算改变策略,于是尽量柔和语气,“没错,我的确是想知道柳郎君不愿续写的原因,也好对症下药,解了他的心结。郎君或许不知,我自小便立志刊印话本,传扬民间市井故事,但愿意写的人太少,能成书的更是寥寥,柳郎君既有此才志,于我于他,是两相成全。”
她说得恳切,谢济川虽深知什么“自小立志”之语未必尽实,但还是放缓了声色,“我深知境尘性情,那番话不是一时之言,而是他深思所定,想必很难动摇。”
观棠抬手托住脸颊,两指轮番轻点颊边,露出微微的迷惘,“那该如何是好呢?总不能将他拘在家中,逼他悬梁刺股,再派人日日盯着笔墨吧?”
她脑中描绘着那副光景,笑出了声。
谢济川看着她,不觉勾起唇角。
下一刻惊觉,方才又被她无意间牵动起心绪。
他向内侧挪了半寸,悄然拉开些距离。
观棠仍在凝神思量,恍惚间感觉到马车渐缓,入了朱雀门,绕过喧阗御街,自甜水巷方向借道而行。
忽然前方传来拂雪的惊呼,谢家的马车随之骤然停下。
观棠身随车顿,微向前倾,她稳扶轼木,没有犹豫,立刻跳下马车探看。
一个瘦弱的青年仆于明家车轮之侧,蓬头垢面,看不出形貌,素色的衣衫上尽染斑驳血痕,尤其是他蜷缩着的左腿,似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长痕,鲜血汩汩不止。
车夫惶然结舌:“小娘子,小人驾车一向稳当,这人从巷子里猝然奔出来……也不避路……就……就撞上了……”
观棠蹲下身,青年已昏厥不醒,伸手一探,鼻息还在。
她轻叹一声,招呼随行仆妇,“终归是我们家的马车撞到了他,先将人送去医馆救治要紧。”
几人上前协力将人抬上车,观棠不便与他共乘,想了想又重新登上谢济川的马车。
“还劳烦郎君送我回府。”
谢济川默然,没有应下,也没有拦她,由她坐在对面。
一路上,她没有再提柳境尘之事,斜身掀帘望向长街。
到了明府角门,出于礼节,谢济川仍旧下车送她。
“谢谢你,谢郎君。”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道别,但在观棠的弯弯笑眼和明快语声中,被渲染出“此别不远,后会非遥”的神采,字句漫散在盛夏的熏风中。
轻盈的衣角渐拂渐远,谢济川心中一动,出声叫住她。
观棠显然没有预料到,回身时,眼中尽是不解。
谢济川缓缓走到她面前,“郭二之事若有进展,我必会遣人即刻禀知小娘子。”
观棠偏头,“上回平潮已经传过话,我今日似乎也没有催问郎君。”
他沉默须臾,声调压得极为平静,“或许当面告知小娘子会显得更郑重些。”
观棠连连点头,“我明白,郎君一向是个周全的人。”
她未作他想,不疑有他。
但谢济川心下自知,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这句话不过是在乍然而至的纷乱中摘来的一句遮掩。
他很快收敛心神,唇角轻抿,侧身让出一步,“小娘子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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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老夫人连日为照柯择婿之事劳神费思。
身前案几上叠着厚厚一沓素笺,每页皆录一人,每人都被她详细记载了门第、才品、性情的长短。
趁着晚膳后的闲暇,明老夫人召来三姐妹,将素笺分与她们细看。
观棠翻得纸页哗哗响,依着不知从哪里横准的的尺度,一会说这个才具平平,一会批评那个德行无闻。
老夫人斜睨她一眼,“你当这是菜市上拣菘菜?一味苛求挑理,怕是先贤往圣也难全璧。”
她温和转向照柯,“莫理会你姐姐胡说。你要是有中意的,不妨先递话约见一面,一来观他仪容气度,二来考察人品心性。”
照柯垂着头,指尖捻着纸角,“是,我看着个个都很好,没什么可挑的,但凭祖母为我做主。”
她语气淡然,听起来好似满不在乎。
照檀将自己纸笺递到她手中,“四妹看看我这份,兴许有更合眼缘的。”
照柯不作声,也没有动作,像庭角一株幽兰,久翳于墙下,枝叶都褪成了青灰色。
老夫人看照柯样子,心中颤颤一沉。
那日声泪俱下,哀求祖母为自己择婿的是她,如今这个神似槁木、仿佛只求速速定下终身的,也是她。
究竟是真无挂碍,还是心已成灰?
老夫人沉默半晌,无声叹了口气,“罢了,本就不是着急的事,回头择吉日挨个相看,不拘早晚,慢慢斟酌吧。”
三人用了两盏茶,明老夫人便打发她们回去。
观棠和姐姐妹妹谈笑了半路,估摸着时辰,转身往湫园来。
明平湛果然已经归家,此刻换了家常衣裳,正与宋大娘子在书房话家常。
观棠推门,径直在明平湛对面落座,想了想,又扬声唤杜妈妈上一碗杏仁茶。
明平湛抬眼,温和含笑,“怎么了?是厨娘做的杏仁茶不合口味?特地来我这里要茶喝?”
观棠随意从桌上取了本书,三页并作两页地翻拨,“阿爹可认识大理评事柳境尘?”
明平湛微眯起眼,将这个名字在脑中默念一遍,“有些印象,不过平日他与我在公务上没什么交集。他如何招惹你了?”
观棠合上书册,屈指快速叩击着桌面,“倒是谈不上招惹。”
她略一思忖,将柳境尘就是《青天破晓》作者的事道出,末了又低声加了句,“柳境尘一心遮掩,阿爹阿娘千万不要将此事透露给别人,否则,就显得我不仁不义了。”
明平湛缓声笑起来,“自然,你还信不过阿爹的操守吗?”
观棠不答,转眸看向宋大娘子,见她颔首应允后,才继续说道:“不知为何,柳境尘执意不肯续写,我问他原因,他也缄口不言。”
明平湛挑眉,“大理评事职司繁剧,案牍劳形,无暇执笔当属人之常情。”
观棠摇摇头,“若真是这样,他为何不直接道明?反倒托言‘小道末技’,搪塞于人。”
她边说边从杜妈妈手中接过杏仁茶,漫不经心地搅动银匙。
明平湛见状,好言安慰她,“阿爹知你心志,但此事不易操之过急。如果柳境尘那里实在没有办法,也不必强求。你且耐心留意,天下才俊何其多,不愁没有第二个柳境尘。”
宋大娘子也劝她,“既已尽心竭力,便无愧于心。得到好的话本,就和求贤访士一般,终究要看缘分。”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观棠还是不太高兴。
明平湛夫妇轮番劝慰再三,观棠长叹几声,等喝完杏仁茶,才回自己院中安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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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被明家马车撞到的青年不知怎么寻到了书坊。
薛掌柜将他引到茶室,方推门而入,只听“扑通”一声,青年已跪伏在地。
坐在案后的观棠抬起头,连声叫他起身。
可他纹丝不动,身子越发低下去,额头直抵地面。
“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我家马车撞了你,这是应当的。”
青年摇头,仍旧伏地,“小人那日是故意撞到贵府马车的。”
观棠疑惑,“为何?”
青年声音颤抖,“小人的主人原是舒州的小富之户,进京游乐不过半年,就花光了家中的资财。因还不上在小甜水巷的勾栏中欠下的钱,就把我留在那里抵数。不料没过几日,债主们蜂拥而至,逼得他投河自尽。”
“勾栏主见还钱无望,便拿小人出气,日日鞭笞以取乐泄愤。那日趁他们酒醉,我找机会逃出,可拦头们很快就追了上来。仓皇间,我见小娘子的马车雅致,知是清贵人家,便拼死撞了上去,因为小人与那勾栏并无身契,他们不敢声张,更不敢告官将事情闹大。”
观棠莞尔,“你倒是实诚,也很聪明。”
青年不语,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顿时青痕毕现。
“若非小娘子命人送我去医馆治伤,我怕是早已横尸街巷。小娘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愿能做牛做马,终身供小娘子驱使。”
观棠抿唇,“实在不必。你既然已经逃出虎口,不如另寻生路,安身立命。”
青年默然许久,有泪水自他眼角滑下,滴聚在地砖上。
他的声音悲戚而庄重,“我自幼为奴,父母早亡,亲族无存,世间再无一人可倚。如今虽得活命,但如无根浮萍,四顾茫然。我不敢奢求旁的,只求小娘子能把我留在书坊,扫地烹茶、守夜看门,但凡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都愿意。”
观棠还想拒绝,可青年却忽地抬头望她。
他显然特意收拾过,鬓发束整,面颊洁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布衣难掩修长的身姿。
此刻,他眼中尚存朦胧水光,睫下连绵起薄红,本就算得上清朗的面容,便再添了一重哀婉风致。
观棠愣怔片刻。
并非因他容色,而是那眉眼之间,竟有三四分像谢济川。
只是谢济川似云岭悬月,皎然难近,而他,却是一朵被风雨打落枝头的玉兰,委地犹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