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封情书》青芜旧渡

33、好巧，你也被主任抓了 脚步声在空

　　成人礼后，高三生活步入正轨。真正的“战争”，发生在每天上午雷打不动的跑操时间。
　　随着秋意渐深，天气转凉，更重要的是，随着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高三学生出现在跑操队伍里的人，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溜了——图书馆、空教室、天文台、甚至校园僻静的角落，都成了逃避那二十分钟枯燥跑步的“避难所”。
　　年级主任老张起初是睁只眼闭只眼，直到有一天，他站在空了不少的跑操队伍前，脸色铁青。
　　第二天，他便亲自“杀”到了图书馆。平日里安静肃穆的图书馆，此刻坐满了本该在操场跑步的高三学生，黑压压的一片，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翻书的轻响。
　　老张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老虎，目光如电，在书架间逡巡，看到一个眼熟的高三同学就把他提溜起来。
　　许微那天恰好也在。她正靠着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子，埋头整理英语错题，忽然感觉到一股低气压逼近。抬头一看，老张的身影已出现在不远处的前排书架！
　　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合上本子，贴着冰冷的柱身，悄无声息地挪到柱子另一侧，利用书架和柱子的视觉死角，屏息凝神。
　　老张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顿，张望，最终悻悻地转向了另一排书架。许微靠着柱子，手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有种玩了一场惊险躲猫猫的刺激感。
　　这次围剿失败后，老张显然被激怒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决定釜底抽薪。一次跑操结束后，他拿着喇叭，站在操场中央，命令高一高二的学生按班级带回教室，独独留下了高三全体。
　　“值周班，出列！按班级花名册，一个一个点！没到的，记一次违纪，扣班级量化分！”老张的声音通过喇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操场。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那些侥幸逃过跑步、躲在教学楼各处的学生，此刻慌了神。有些反应快的，开始偷偷往操场边缘溜，试图混入尚未开始清点的队伍。
　　许微的新同桌，那个机灵鬼，此刻展现了惊人的应变能力。她原本躲在三楼女厕所的隔间里，一听广播，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从女厕所里飞奔出来，转角快步下楼梯，神色自若地混入了自己班级尚未被值周生盯上的队伍末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堪称“逃操界的教科书”。
　　许微却犹豫了。她当时躲在四楼的女厕所隔间，听到广播，心里一沉。跑下去？来得及吗？万一跑到一半正好被堵住呢？就这么几秒钟的犹豫，便错过了最佳时机。
　　等她下定决心，拉开门准备冒险一搏时，却迎面撞上了因为厕所隔间全部有人捂着肚子、一脸焦急的英语老师LILI。
　　两人在女厕所门口，大眼瞪小眼。
　　“许微？你在这里做什么？” Miss Li疑惑。
　　“我……我肚子不好受。” 许微脸一红，拙劣地撒谎。
　　“快让让，我急着……” Miss Li也顾不上多问，侧身挤了过去，直奔女厕所。许微从栏杆探头一看，心凉了半截——值周班同学已经开始点名并且向着做操队伍前进了。
　　完了。这下彻底赶不上了。许微颓然地退回隔壁杂物室，听着楼下操场隐约传来的点名声，心里懊悔不已。真是应了那句话：犹豫就会败北。
　　果然，点名结束，她“光荣”地出现在了缺席名单上。按照新规，这算一次违纪。虽然不痛不痒，但总归是个污点。
　　老王班主任私下找她，倒没多批评，只提醒她下次注意。许微想了想，决定去医务室试试，看能不能补一张“身体不适”的假条，好歹把这次违纪消了。
　　下午自习课，她请了假，独自往医务室走去。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淡淡的味道。
　　推开医务室虚掩的门，校医不在，里面很安静。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询问的瞬间，视线落在了靠窗那张白色病床旁的椅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阳明中学秋季的校服外套，深蓝色冲锋衣似的，衬得人格外清瘦。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是谢宥宜。
　　许微的脚步顿在门口，呼吸微微一滞。一个月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看见”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相接的刹那，许微看见他眼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校医暂时不在。”他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哦……我，我来补张假条。”许微走进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指了指他手里拿着的、似乎正在填写的单子，“你也是……？”
　　“嗯。”谢宥宜简短地应了一声，将手里的单子递给她看，是空白的医务室专用假条，“刚来，还没填。”
　　原来如此。他也是来补假条的。是因为跑操缺席吗？许微心里猜测着，却没好意思问。她走到另一张桌子旁，也拿起一张空白假条，开始填写。医务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移了一寸，正好照在谢宥宜握着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一种微妙的、略带尴尬的安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距离上次篝火晚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各自埋头于书山题海，再无交集。此刻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狭小空间里偶然重逢，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许微填好假条，直起身，发现谢宥宜也刚好写完。他拿起假条，走到她旁边，似乎是要一起等校医回来盖章。
　　两人并肩站在医务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校园秋景。银杏叶又落了一些。
　　“你……”许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也是因为上午跑操？”
　　谢宥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似乎将她那点小小的窘迫和好奇都看在了眼里。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就这一个字，却让许微心里莫名一松。原来，优等生如他，也会“逃操”，也会被逮住，也需要来补假条。这个认知，奇异地消解了一些距离感，也冲淡了她独自被记过的懊恼。
　　校医终于回来了，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她看了看两人的假条，没多问，利落地盖了章，嘱咐一句“下次注意身体”，便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走出医务室，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两人在走廊上站定。
　　“回教室？”谢宥宜问。
　　“嗯。”许微点头。
　　于是，他们便一起，沿着洒满阳光的走廊，朝着高三楼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因为逃操来补假条多少有些不光彩，于是谁也没有再说话。
　　·
　　日子像指尖的流沙，越是用力想攥住，越是簌簌地漏得快。
　　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阳明中学的空气里，除了冬日的凛冽，更添了一层倒计时的焦灼。
　　春考，像一头蛰伏在转角处的巨兽，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新年迎新晚会，是这紧绷弦上唯一被允许的、短暂的休止符。校园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迎新标语，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排练音乐声，试图冲淡高三楼里弥漫的油墨与焦虑气息。
　　许微对此一无所知。她的世界被“140冲冲冲”的英语目标、不断增厚的错题本和一次次刷新排名的喜悦与压力填满。
　　主持社？那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了。自从清山回来，全力扑在学业上，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主持社成员”的身份。社里也安静，群里久无消息，她以为，像许多高三社团一样，它已自动进入休眠状态。
　　晚会当天下午，放学比平日早些，让大家有时间准备。许微和林晓从食堂出来，抱着复习资料，打算去空教室再刷两篇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