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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篝火与岁岁年年 只是她不知 ...

  •   然而,当大家把各自的成果拿到一起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周屿的竹篮里,除了寥寥几片合格的茶叶,竟然混进了不少明显是路边绿化带常见的、叶片较厚、颜色偏深的植物,甚至还有几根细长的杂草。
      “周屿,你采的是茶吗?你这是把人家茶园边的绿化带给薅了吧?”林晓笑得直不起腰,暂时忘记了上午的沮丧。
      连一向淡定的沈晞都忍俊不禁。炒茶的老爷子过来一看,更是哭笑不得,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小伙子,你这眼睛是怎么长的?从这么一大片茶树里,能精准地找到这几棵不是茶的?”
      周屿挠着头,看着自己篮里的“杰作”,也嘿嘿傻笑起来,半点不尴尬。
      许微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笑又无奈,戏谑道:“周大少爷,您这是来体验生活,还是来给茶园‘除草’的啊?”
      “我这不是不认识嘛!”周屿理直气壮,“我觉得长得都差不多绿油油的……”
      大家又是一阵笑闹。谢宥宜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茶叶不多,但品相极好。他静静地看着许微和周屿的互动——看着她对周屿笑得眉眼弯弯,听着她戏称他“周大少爷”,不同于面对他的客气拘谨,语气熟稔而轻松。
      心底,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舒服,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氤开。那感觉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滞涩,仿佛原本平稳流动的空气中,掺进了一缕陌生的风。
      他看见周屿因为许微的调侃而笑得更灿烂,甚至下意识地朝她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随意、仿佛认识很久的氛围,与他和她之间那种总是隔着一步礼貌距离的相处,截然不同。
      他微微蹙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层叠的茶山,山岚缭绕,景色如画。
      他举起相机,对着茶山拍了一张,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将镜头微微偏转,对准了茶园里笑闹的人群,轻轻按下了快门。
      画面里,有绿色的茶树,有戴着斗笠的模糊身影,也有许微侧脸那抹明亮的笑意,和她旁边那个手舞足蹈的周屿。
      他放下相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机身。那种淡淡的不适感,并未完全散去,却也被他习惯性地压制、忽略。
      就像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最终还是会恢复平静。只是那石子沉在了水底,或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被人想起。
      下午的时光在茶香和笑语中流淌。采完茶,大家又在老爷子的指导下,体验了炒茶的过程。热气蒸腾,茶香四溢,手掌在铁锅里翻炒,感受着茶叶从鲜嫩到蜷曲的变化。最后,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小包自己参与制作的、带着手心温度的茶叶。
      回去的路上,夕阳给群山镀上了金边。许微小心地捧着那包茶叶,心里满满的都是收获的充实感——课题素材有了,独特的体验有了,还有……和他并肩走过的一段安静的路。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宥宜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和林晓争论到底谁采的茶更好的周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个小组,似乎还不错。
      只是她不知道,那台沉默的相机里,不仅记录着茶山的云雾,也定格了她未曾察觉的、某个瞬间的侧影,以及那侧影旁,另一道活跃的身影。
      而相机的主人,此刻正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心里那片一向平静的湖面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正静静地躺在水草之间。
      ·
      回程的大巴,像一只倦极了的铁皮匣子,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爬。
      窗外的山影,青的,黛的,一层层叠着,又一层层地退下去,退成一片模糊的、沉沉的墨。
      许微靠着窗,手里那包茶叶,还微微地温着,隔着薄薄的纸,熨着掌心。一天的喧嚣,采茶的、说笑的、拍照的,都沉淀下来了,沉淀成心底一层薄薄的、金粉似的喜悦,亮闪闪的,却又抓不住实形。
      她只觉着,这喜悦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却又被这摇摇晃晃的车厢,晃得有些晕晕的,像喝了半盏温过的、甜丝丝的米酒。
      晚上的篝火,便成了这晕晕的喜悦里,一个暖烘烘的、跳动着的光点,遥遥地引着人。
      晚餐是简单的,山里的饭菜,油重,味咸,吃下去,胃里便踏实了。集合的哨声,尖尖的,划破了寨子傍晚的宁静。
      名单贴在老旧的木板上,墨字有些洇开了。许微踮着脚看,北边的火光,拢着一班、二班、八班、十二班。谢宥宜在的,沈晞在的,林晓在的,周屿也在的。独独三班,陆沉在的三班,被分到了南边。
      林晓在旁边,轻轻地“啊”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松了气,还是空落落的。也许,不用近距离看着沈晞和陆沉在一起,对她而言反而轻松些。
      沈晞却不管这些,挽起两人的胳膊,笑道:“走呀,北边定是更热闹的。” 她总是这样,明艳艳的,像一蓬烧得正旺的火,不由分说地,就把周遭都照亮了,也暖了。
      空地上,柴堆得老高,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黑色山丘。老师划了火柴,那火苗“呼”地一下便窜上去了,先是怯怯的,金红的,随即就壮了胆,成了橘红的、蓬蓬勃勃的一大团,热浪“轰”地扑到人脸上,带着松脂的焦香,和一种原始的、蛮横的暖意。
      大家被拉着,围着火转圈,脚步杂沓,影子在火光里拉得老长,又缩得极短,乱纷纷的,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许微被林晓拽着,裙角扫过地上的尘土,转着,转着,只觉得那火光在眼里一跳一跳的,跳得人心里也乱了,什么功课,什么前程,什么悄悄藏着的心思,都被这热烘烘的、蛮不讲理的光与热,暂时地熔化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眩晕的、单纯的快活。
      闹过一阵,便都席地坐了,围着那圈光与热。表演是自发的,火光成了顶好的舞台灯,把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轮廓格外分明,情绪也格外浓烈。
      第一个上去的,是谢宥宜。他抱着他那把木吉他,坐在不知谁搬来的高脚凳上,微微低了头,试了几个音。那声音,叮叮咚咚的,在喧闹初歇的空气里,清冷冷的,像山泉滴在石上。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流动,明明灭灭,把他平日里那份温润的矜持,镀上了一层生动的、暖色的金边。
      他唱了一首民谣,嗓音干净,不高,却稳稳地送到每个人耳边。许微抱着膝,仰头看着。他弹琴的手指,修长,在弦上移动,有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美。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离得很近,又很远。近的是这火光,这琴声,这侧影;远的,是那层金光背后,她永远也探不到底的、静默的内心。她听着,心里那层薄薄的金粉,仿佛被这琴声一拨,又细细地、密密地铺开了一层。
      一曲罢了,掌声噼噼啪啪的,像火堆里爆开的柴。沈晞拿着她的小提琴,笑盈盈地站起来,说要合一段。谢宥宜点了头。于是,吉他的清朗,与小提琴的婉转,便缠在一起了,你高我低,你进我退,在这旷野的火光旁,竟奏出一种奇异的、中西合璧的和谐来。
      又有两个女生,跟着旋律清唱,声音颤颤的,带着少女的娇嫩与怯。这和谐是热闹的,却也是隔着一层的。许微想,就像这火光,看着暖,真伸手去,还是要被烫着的。
      这和谐还没散尽,周屿便等不及了,一个箭步抢上去,抓过话筒,嚷着要助兴。
      他点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扯开嗓子便唱,调子跑到天边去,他也不管,只顾把那份少年人过剩的精力,毫无保留地、泼水似的泼出来。
      唱到兴头上,他竟绕着篝火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对着火光做鬼脸,摆出些自以为帅气的姿势,惹得全场哄笑,口哨声四起。
      他那份得意,那份张扬,是赤裸裸的,不带一点掩饰,像这火堆本身,烧得轰轰烈烈,也不管明天是不是一堆冷灰,只要此刻灿烂又灿烂。
      许微也笑了,拿出手机,打开手电,跟着节奏用力地晃。那一点一点的白光,在暗夜里,在红光旁,乱纷纷地舞着,像夏夜里不计其数的流萤,明知短暂,也要拼尽全力亮那么一霎。
      林晓在她旁边,也笑得前仰后合。火光,音乐,笑声,挥舞的光点,少年人毫无阴霾的欢腾……这一切构成了许微心目中关于青春最热烈、最美好的群像。她想,这个画面,她会记很久很久。
      摄影社长苏竹,端着相机,在人群外围悄悄地走,像一只灵敏的猫。火光映着人脸,是最好的光影。她定然拍了许多,尤其是谢宥宜弹琴时低垂的眉眼,沈晞拉琴时微扬的下颌,周屿胡闹时咧到耳根的笑。
      篝火,少年,音乐,凑在一起,每一帧,都像是精心构图、色彩饱满的剧照,日后洗出来,不知又要惹多少唏嘘。
      谢宥宜的表演结束后,又陆续有好多人上去唱歌,不知是不是氛围使然,点唱的多是情歌。或甜蜜或忧伤的旋律在火光和夜色里回荡,莫名催生出一种微醺般的浪漫与怅惘交织的情绪。
      许微听着那些直白的词,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轻轻地、反复地拨动了。她忽然很想看看,谢宥宜此刻在哪里,是什么神情。还有南边那簇火光下的陆沉。她拉了拉林晓,两人悄悄起身,假意去拿水,走到人群的外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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