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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迷迷糊糊 ...

  •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屋里还暗着,窗外是浓稠的墨色。胖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急,短,像被什么东西掐着嗓子:“小孩!你家里来人了!电话!楼下电话!”

      电话。白小七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脚在布鞋里胡乱一套就往下跑。楼梯踩得咚咚响,拐角处撞了一下墙,肩膀生疼也顾不上揉。他跑到柜台边,胖婶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的手摇电话机的话筒,冲他喊:“快接!你妈打的!”

      白小七接过话筒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他从来没接过电话,镇上只有村委会有一台,贵得要命,平时根本没人打。他把话筒贴在耳朵上,那边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好几座山。

      “七啊?七啊!是你吗?”

      是母亲的声音,但变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又湿又沉,每个字都粘在一起。

      “妈?怎么了?”

      “你爹……你爹昨天晚上又摔了,”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断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住了一段空白,“抬到县医院了,说……说腰上原来的伤没养好,又错位了,可能要开刀。”

      白小七握着话筒的手攥紧了,话筒的塑料壳上起了一层水汽。

      “钱不够,你二姨家又借了五十,可还是不够。”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七啊……你考完了就赶紧回来,你爹他……他一直念叨你。”

      那边又断了一下,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声音:“妈不该打这个电话的,可妈心里慌。”

      白小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说“我马上回来”,出口却是“嗯”。第二遍才把话说全了:“妈,我下午的车,天黑前到镇上。”

      “路上小心。”母亲说,然后电话就挂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白小七把话筒放回去,转身看着胖婶。胖婶也看着他,嘴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出事了?”

      白小七点了下头,转身往楼上跑。他穿好衬衫,把速写本和那管白颜料塞进书包。临出门的时候又折回来,从那卷毛票里数出一块五毛钱放在床上,那是昨晚的通铺钱。胖婶在楼下喊他:“小孩!早饭!吃了再走!”

      他没吃,只从柜台上的茶壶里倒了半碗水灌下去,然后背着书包冲出了门。

      清晨的花园路雾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白小七跑得急,书包在背上左右甩。他跑到车站的时候天刚透亮,售票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他站在队伍里,两条腿细细地打颤,不知道是跑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程的票买好,是中午的班车。他还有四五个小时要等,却一分钟也坐不住。候车厅的长椅像长了刺,他坐下去又弹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脑子里的画面一块一块地跳——父亲佝偻着腰扛包的样子,父亲那晚在灯下看他画的手指,父亲说“去省城,别给你爹丢人”时浑浊眼睛里的水光。

      他想起那幅画。那张画母亲踩缝纫机的素描,他藏在书包最底下。那幅画里有一只手,是母亲的,可画那只手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父亲。

      车站的钟敲了九下,十下,十一点。白小七终于上了车,还是来时那趟线。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开了也没往窗外看。他怕看了更难过,那些来时的风景在反方向里会变得像倒放的带子,把他满心的期待抽成空壳。

      他闭着眼,头靠在玻璃上。车身的震动顺着骨骼一路传到牙齿,嗡嗡地响。他迷糊了一阵,又醒了一阵,醒了就看看窗外到哪儿了,然后继续闭眼。沿路的村庄、桥梁、小河,来的时候让他兴奋得攥拳头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从眼角飘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到县城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阴了。白小七转乘去镇上的小巴,车上人少,稀稀拉拉坐了几个。车一开上土路就开始颠,他被颠得屁股在座椅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撞得尾椎骨生疼。他在颠簸里睡了过去,梦见自己站在考场的大画室里,面前那组静物不停地变——陶罐变成父亲弯腰的脊背,苹果变成母亲红肿的指节,衬布垂下来变成长长的土路,路尽头是青石镇那棵老樟树。

      车到镇上的时候他在梦里被颠醒了。雾雨蒙蒙的,天擦黑,远处青黛色的山峦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白小七下了车,雨点细细地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打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回跑。

      镇上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拐过张婶家门口的时候那只芦花鸡还在,蹲在门槛下躲雨,看见他扑棱了两下翅膀。他跑过王老师的裁缝铺——不对,是王老师的美术教室——门关着,里头黑洞洞的。他跑过村委会,跑过供销社,跑过那口老井,跑上他家门口那段坡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白小七推开门,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过来。父亲半靠在床上,腰后面垫了两个枕头,脸色灰白,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看见他进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漏气,“考得咋样?”

      白小七把书包放在地上,走过去蹲在床边。他伸手握住父亲搁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双手干燥粗糙,指头凉得像浸了井水。

      “还行,”他说,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素描和速写画得不错,色彩没画好,但我以后能练。”

      父亲没说话,只是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瘦而有力的手像一个铁箍。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没吃饭吧?让你妈给你盛饭。”

      白小七不想吃,但母亲已经起身去厨房了。灶上的锅还热着,盛出来的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白小七坐在桌边喝粥,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父亲。父亲闭着眼,呼吸均匀了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寐。床头柜上摆着几瓶药,最贵的那瓶是止痛片,瓶身上贴着县医院的标签,底下还有一行潦草的处方字,白小七认不全。

      “医生说,开刀要两百块。”母亲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说,没有转头,背对着他,“你二姨家实在拿不出来了,你大舅那边问了一下,也说手头紧。他爹不让告诉你,说你在省城考试,不能分心。”

      白小七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百块。他数了数自己兜里剩下的钱,还有三块多,连个零头都不够。镇上的工价他清楚,父亲扛一整天包才挣一块二,母亲洗一大家子的衣裳才挣八毛。两百块,他们全家不吃不喝也要攒上两个月,何况现在父亲干不了活,母亲也不能再去洗衣裳了。

      “我想办法。”他说,声音不大,但桌对面的母亲猛地转过身来。

      “你有啥办法?你才多大?”

      白小七没回答,把碗底的粥喝干净,放下碗。他走出门,雨已经停了,夜里的空气潮湿清冷。他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到王老师那间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王老师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管颜料。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小七?你回来了?考得咋样?”

      “王老师,”白小七的嘴唇有些干裂,说话时扯了一下,渗出一丝血味,“您认识的那个省城报社编辑,能给我他的地址吗?”

      王老师看着他的脸,慢慢地把老花镜摘下来:“出啥事了?”

      白小七把父亲摔伤、医院要开刀的事简单说了。王老师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他把名片递给白小七:“这人姓周,是我以前在省城进修时认识的,在省城晚报做美术编辑。他说过,有好的画可以寄给他,如果版面合适,能登,有稿费。但小七,这事儿没准,晚报版面紧,很多画寄过去都石沉大海……”

      “我想试试。”白小七把名片接过来,仔细折好,收进衬衫口袋里。

      他回到家里,母亲已经把父亲安顿睡了。屋里只留了一盏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的影子投在墙上。缝纫机没有响,母亲只是坐在那里发呆,手搭在踏板上。

      白小七把书包打开,里面所有的画都倒在桌上。省城画的那本速写本,来之前就有的几张素描,还有那张母亲踩缝纫机的画。他翻来覆去地看,在灯光下一张一张筛选。速写本上的画太草了,是练习,不是作品。王老师帮他挑的那几张素描水平稳定,但题材太普通,镇上的老屋和水边的柳树,放在全国投稿的稿堆里很难跳出来。

      最后他停在那张母亲踩缝纫机的画面前。那只手,那只因为常年泡水而脱皮发白的拇指,那个垂下来的线轴,线的末端消失在画面之外。整张画里没有母亲的脸,没有完整的人,只有一只劳作的手和一件即将成形的衣裳。可白小七看着它,觉得画面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像父亲扛包时弯腰的弧度,不需要描摹全貌,只要那一道弧线就够了。

      他决定把这张画寄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邮局,买了信封和邮票。信封是牛皮纸的,八分钱一个,邮票八分。他把画小心地卷好,塞进信封,在收件人一栏写下名片上的地址和“周编辑收”。寄出的时候他把信封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牛皮纸被他攥得温热。

      然后是等待。镇上邮局的信一般要走三天,来回就是六天。白小七每一天都去邮局门口看那块告示板,虽然他知道如果是他的信会直接送到村委会,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画不下画,手是硬的,脑子里像塞了棉花。蹲在墙根下烧焦的树枝被他拿起来又放下,芦花鸡从他面前踱过去,他只是看着,手指连抬都没抬。

      第五天的时候,好消息先是从村委会传来了。镇上的文书骑着自行车跑到他家门口,喊了一嗓子:“白小七家的!省城来的挂号信!”

      白小七从屋里冲出来,差点绊在门槛上。文书递过来一个信封,比普通的信厚,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省城美术学院附属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红头,烫金的校名,底下盖着鲜红的公章。另一张是助学金的确认函,上面写着白小七的名字,全额奖学金,免学费住宿费,每月补贴生活费十五元。

      白小七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的手微微发抖。院里的阳光很好,照在红头文件上,烫金的字闪着细碎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久久没动。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手里的纸,走过来看了一眼,看完把纸抢过去又看了一遍,然后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白小七蹲下来,把母亲捂着脸的手轻轻掰开。母亲脸上全是眼泪,嘴角却是在笑的,那副又哭又笑的表情看得白小七鼻子一酸,可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站起来,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往镇上医院去了。

      父亲还在住院,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白小七把通知书拿出来给他看的时候,父亲正靠在床头喝水。他接过通知书,看了半天,手指在上面来回摸了两遍,像是不太信那几个字是真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小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

      白小七在床边坐下来,告诉父亲:“录取了,有全额奖学金,学费住宿都免了,每月还给十五块钱补贴。爹,你不用操心我的花销,你把腰治好就行。”

      父亲没说话,只是攥住他的手,力气比上次大了一些。

      从医院回来,白小七绕过镇上的路,去找了王老师。王老师正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整理颜料,听说他被录取了,猛地站起来,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他连说了三个“好”,然后翻箱倒柜地找出一盒全新的十二色水彩,塞进白小七手里:“拿上,开学用。我这里别的没有,颜料还是剩几盒的。”

      白小七接过颜料,盒子上还贴着供销社的价签,两块钱。他想推回去,王老师把他的手连着颜料盒一起按住了:“拿着。你以后画好了,还我一盒新的。”

      又过了两天,报社的回信也来了。白小七在邮局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心跳得比收录取通知书还快。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报纸的剪报,版面的一个角落印着他那幅母亲踩缝纫机的画。旁边有一小段编者按,简短地介绍了这幅画和作者,末尾有一句评语:“笔触朴实,情感真挚,是一位有潜力的年轻作者。”

      剪报后面附了一张汇款单,稿费八块钱。汇款单上的收款人一栏印着“白小七”三个字。白小七看着那三个铅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很陌生,可又有一种奇异的熟悉——像是它终于找到了一个应该待着的地方,印在报纸上,印在那幅画的旁边。

      他把汇款单折好放进口袋,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然后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青石镇那条长长的、坑洼不平的土路。路两边的屋舍低矮,墙皮斑驳,远处是青黛色的山。可他现在看这些景致的时候,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蹲在墙根下用烧焦树枝画鸡画狗的小孩,现在他是要走进省城美校大门的新生。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可他看它们的时候,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他看到了母亲踩缝纫机的手为什么会脱皮发白,看到了父亲扛包的脊背为什么弯成那个弧度,看到了青石镇上每一个沉默劳作的人身上都有值得画下来的线条。

      录取通知书上的日期是九月一号报到。现在是八月中旬,他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闲着。父亲的腰伤开刀顺利,在医院住了十天就回家休养了。白小七每天把家里的重活全包了,挑水、劈柴、喂鸡、扫地。干完活在院子里支了个木板当画架,用王老师给的那盒水彩画青石镇的夏天。他画老樟树的浓荫,画井台边的青苔,画黄昏时分家家户户屋顶上升起的炊烟。他画得比以前慢,但比以前准。去省城一趟回来,考场里那面高窗的光、走廊里那幅老人素描的从容、色彩考试中白瓷瓶和橘子的真实色彩关系,都像种子一样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慢慢地、悄悄地长。

      他画了十几张,挑出最好的三张用信封装了,寄给了报社那位周编辑。这一次不是投稿,是一封感谢信,他写得很短:“谢谢您选用我的画,稿费收到了。我考上省城美校附中了,以后会继续画,争取不辜负您的鼓励。”随信附上三张水彩画作为回赠。

      开学前三天,白小七收拾好了行李。很简单的一个帆布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盒水彩颜料、速写本、削好的铅笔。那管高个子男生送的白颜料他带上了,锡管被挤得有点瘪,但还没用完。

      母亲给他煮了十个鸡蛋,装在一个布袋里。父亲靠在床头,递给他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五个烧饼,镇上那家老字号的,刚出炉的,芝麻还微微发亮。白小七把饼子包好放进帆布包最底下,然后把录取通知书贴身揣进怀里。那位置和上次揣钱一样,隔着衬衫能感觉到纸页的硬度。

      出发那天天刚亮,雾很大,青石镇整个罩在一层乳白色的纱里。白小七背着帆布包走到镇口等车,回头看了一眼。老樟树的枝叶从雾里探出来,影影绰绰的。他想回头再画一张,最终没有掏笔。有些东西画在纸上会褪,留在眼睛里的反而越来越清楚。

      班车来了,还是那辆摇摇晃晃的破车,柴油味混着尘土。白小七上了车,选了靠窗的位置。车开的时候他这回没有回头,只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晨风灌进来。

      雾在散。前方的路在晨光里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他摸着口袋里录取通知书的硬边,忽然想起刚收到信那天下午,他站在邮局门口抬头看天的感觉。那时候天上没有云,蓝得像是用最纯的钴蓝调出来的,又亮又稳,远远地托着整座青石镇。他当时想,如果色彩考试那天他能调出这种蓝来,大概那张画就不会有那么多空白了。

      可空白也没什么,他想。留白的地方是空的,可空的以后总会被填满。他还有三年附中,后面还有美校,还有一整个漫长的、等待着他落笔的日子。

      车上了柏油路,快了。前方是一大片亮得刺目的光,像一幅还没动笔的画布铺在那里,等着他画出第一道线条。

      白小七看着那道光,慢慢咧开了嘴。缺了一颗的门牙还是那么空着,可他觉得那不再是留白了。那是通往任何颜色的起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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