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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白小七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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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昏暗的小屋里空荡荡的,另外三张床还是昨天那样光秃秃的床板。窗外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过去,然后是早市摊贩支棚子的哗啦声。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省城,旅店,今天是考试的日子。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勒得他喘不上气。他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指头微微发抖。嗓子干得发黏,咽唾沫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片刺疼。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画架、画纸和那个招生办女人面无表情的脸。
他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站起来穿衣服。白衬衫昨晚挂在床头,他又拍了拍,其实没什么好拍的,本来就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衬衫下摆仔仔细细地塞进裤腰,又蹲下来系鞋带。布鞋后跟磨薄了一层,脚尖那块因为他画画时老踮着脚,已经快要透了。
旅店院子里的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白小七用凉水洗了脸,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太瘦了,颧骨支棱着,眼睛底下有两片青灰。他用手掌接了水把头发按了按,又抹了抹脸上没擦净的水珠。镜子里的少年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烧着一小簇火。
胖婶还在柜台后面,面前摆了一碟咸菜和半碗白粥。"吃了再走,"她说,头也没抬,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考一天呢,别饿着肚子。"
白小七没推辞。他坐下来,就着咸菜把粥喝完了。粥熬得稠,米油厚厚地浮在面上,喝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漫。他把空碗放回去,从兜里摸出三分钱放在柜台上,被胖婶一巴掌推回来:"去去去,一碗粥我还请得起。"
白小七没再推,把那三分钱又揣回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婶子",转身出了门。
花园路早晨的风是凉的,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白小七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拍打着他的肩胛骨。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公交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
铁栅栏门今天全开了,门卫大爷还是那个花白头发,看见他就挥了挥手:"二楼,大画室,别走错了。"
白小七点了一下头,步子没停。穿过草坪的时候他没有往树下面看,今天那里没有人支画架,大概是都去考试了。主楼的楼道里人比昨天多,三三两两地站着,背着画板的、拎着颜料箱的、抱着速写本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白小七夹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旁边的男生比他高出半个头,斜挎着一个帆布画袋,袋口露出来一截崭新的炭笔盒。前面的女生扎着马尾辫,画板用带子绑在背后,她走路的时候画板轻轻拍着她的后腰,动作很熟练,像是上学背书包一样习以为常。
白小七把书包往怀里紧了紧,垂着眼睛跟在后面。
二楼大画室的门开着。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足有镇上小学教室两倍大,屋顶很高,北面是一整排高窗,光线从上面倾泻下来,均匀、柔和、没有阴影。屋里整齐地摆着几十个画架,每个画架前面放了一把方凳,地上铺着旧报纸。最前面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考试流程:素描两个半小时,速写四十分钟,中间休息一刻钟,下午色彩三个小时。
白小七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见过最大的画室是王老师那间兼做仓库的小办公室,一张桌子,两块画板,颜料是王老师自己掏钱买的十二色水彩,挤在搪瓷盘子里都快干了。眼前这间屋子——几十个画架,几十把方凳,高窗进来的天光把整个空间泡在一种清透的亮里,每一个画架旁边的小桌上都备好了削好的铅笔、硬橡皮、可塑橡皮,还有一沓雪白的画纸。
他走过去找到自己的位置。画架旁边的桌上贴着一张编号条,跟他的准考证号对得上。他坐下来,方凳有点高,脚尖刚好够到地面。他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自己那截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一小块从路上捡的橡皮,还有王老师送他的那把折叠小刀,刀片已经不太快了。
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也坐下了,把他的画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一排铅笔,从2H到6B,一支不少。他慢条斯理地把铅笔一支支摆在桌面上,摆成一个扇形,然后又掏出两块橡皮,一块白的,一块灰的。最后是一卷纸胶带,撕了两截贴在桌角备用。
白小七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自己的铅笔头攥在掌心里。
画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人还在小声说话,但很快被一声清脆的铃响截断了。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从前门走进来,站在黑板前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学,欢迎参加省城美术学院附属中学本年度招生考试。第一场素描,静物写生,时间两个半小时。请大家保持安静,独立完成,不要交流。好,现在开始摆静物。"
两个穿着围裙的助教从旁边的小房间里搬出来一个台子,蒙上白布,然后在上面摆放物件。一个深褐色的陶罐,粗粝的釉面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哑光。一个青花瓷盘,盘子里放着两个苹果和一个梨。苹果是红绿相间的,梨是淡黄色的,都带着细小的斑点。最后放上去的是一块灰蓝色的衬布,搭在台子边缘,垂下来几道自然的褶皱。
整个画室里响起了齐刷刷的翻纸声、拧铅笔声、调整画架角度的吱嘎声。白小七看着那组静物,心跳又快了。陶罐的形体,苹果的明暗交界线,衬布的褶皱走向,这些东西在他眼睛里自动分解成了线条、块面和灰度。他深吸一口气,把画纸固定在画板上,然后用那截短铅笔头在纸面上轻轻勾了个定位。
他画得很慢。倒不是手慢,是他脑子里转得太多,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想了半天。线条该从哪儿起,明暗交界线应该卡在哪个位置,陶罐的右肩高光区要留白还是轻扫一层。旁边的男生已经开始大块铺调子了,铅笔在纸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频率快而稳。白小七忍不住斜了一眼,那个男生画的是全因素素描,从整体轮廓到大的黑白灰关系,每一步都扎实得让人心惊。
白小七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画纸。他画的陶罐形体已经出来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端详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他画的是他以为的陶罐,而不是他看见的陶罐。他脑子里有一个"陶罐应该长什么样"的预设,圆的,有脖子,有肩,有底。可他面前这个陶罐,肩部的弧度比一般的要平,脖子的收口处微微歪了一点,整体重心偏向右侧。
他拿起橡皮,把已经画好的轮廓线擦了重来。纸面被橡皮磨得起了毛,他不管,眯起眼睛重新观察,这次看得更仔细。从罐口的内缘开始,他顺着真实的弧度往下走,一笔,两笔,肩部的转折被他画了三次才找准。他的手慢慢稳下来,呼吸也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高窗里的天光在缓慢移动,静物台上的阴影也跟着微变。白小七投入进去之后就感觉不到周围了,听不见翻纸声、隔壁的呼吸声、铅笔摩擦的沙沙,他面前只有那组静物和他手里的铅笔。陶罐的粗粝质感他用侧锋蹭出来的,苹果的饱满他用明暗过渡去撑,青花瓷盘边缘那一点反光他留了一道细细的白。
两个半小时后铃响的时候,他刚把衬布最后几道褶皱的调子压下去。助教过来收画纸,他站起来让到一边,看着自己那张素描被夹进一沓画纸中间。陶罐的形体是准的,苹果的体积感也出来了,但衬布处理得还是有点糙,他来不及细改的地方笔触略显凌乱。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
休息的时候他蹲在楼道角落喝水。水壶是母亲塞给他的,军绿色的旧铝壶,壶身上磕了好几块凹坑。他拧开壶盖小口小口地抿,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跑厕所耽误时间。旁边几个考生聚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素描那个陶罐重心有点偏,你注意到了没?"
"我差点画成正圆的,后来才看见歪的。"
"还好不是石膏像,石膏像我才怕,上次在培训班画大卫头像画得一塌糊涂。"
白小七听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培训班。这些人都上过培训班。他们知道考试会考什么、怎么准备、用什么工具、用什么技法。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王老师教过的那点基础,和无数个傍晚蹲在土墙根下用烧焦树枝画鸡画狗画人影。
上午的速写他画得反而顺。题目是"运动中的两个人",考场走廊里安排了助教做模特,一前一后在走,一个拎着水桶快走,一个捧着画本慢悠悠地踱。白小七对动态线条有一种天生的直觉,他画得快,落笔准,那个拎水桶的助教身形前倾、步子跨大的状态,他用十几条流动的线条就捕捉住了。翻页画第二个人的时候他甚至有余裕去照顾一下手的比例和衣褶的穿插。四十分钟的速写他画了三张半,交卷时心里比素描踏实了些。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白小七没有去食堂,食堂要钱。他出了校门走到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从书包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半个玉米面饼子,已经硬得能敲核桃了。他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水壶盖里,等软了再吃。饼子没什么味道,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摊开的速写本上,他把本子合上,怕光把纸晒黄了。
吃完东西他把水壶盖擦干净拧回去,在树下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上午的素描又在他眼前过了一遍,陶罐的那个肩部他到底画准了没有?衬布左下方那道深褶子他好像画得太黑了,跟整体调子脱节了。他越想越烦,睁眼站起来在原地蹦了两下,让脑子里的画面散掉。
下午的色彩,他只剩一截铅笔头了。
他不画色彩。他从来没用过颜料。在青石镇,王老师那盒十二色水彩是全镇唯一的一盒。白小七只远远地看过,王老师偶尔用它在纸上示范几个色块,红加黄变橙,蓝加红变紫。王老师说过,色彩是另一套语言,素描是骨架,色彩是皮肉和衣饰。
白小七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组全新的静物——一个白瓷瓶,三只橘子,一把暗红色的干花,搭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旁边小桌上摆着颜料盒、调色盘、几支水粉笔和一个小水桶。他拿起一支水粉笔,笔头是干的,硬的,他没沾水就往颜料盒里戳了一下,沾上来一坨赭石。
他的手在发抖。
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已经开始铺底色了,水桶里的水哗啦响一声,笔在调色盘上熟练地转了两圈,然后带着水分充沛的颜料往画纸上落。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子——白小七认出她就是昨天在草坪上画画的——坐在他斜前方,她的调色盘上已经挤好了七八种颜色,从柠檬黄到熟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型的色库。
白小七盯着那块白瓷瓶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色彩是另一套语言。"他不会说,一个字也不会说。他拿笔的手停在空中,笔尖上的赭石快要干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先把笔在水桶里蘸了一下。水是凉的,笔毛吸了水软下来,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在调色盘上把赭石调开,加了一点土黄,又加了一点点熟褐,调出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的颜色。然后他往画纸上落笔,画白瓷瓶的暗部。
第一笔下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颜色太脏了,赭石和土黄混在一起灰扑扑的,一点儿也不透。白瓷瓶的暗部应该是冷灰色的,衬着墨绿绒布的反射应该带一点青调。他画出来的是泥巴色,像是摔在地上沾了灰的陶罐。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橡皮擦不掉色彩,画错了只能覆盖或者洗掉。他把笔在水桶里涮了涮,水桶里的水瞬间浑浊了。他换了一支干净笔,挤了一点钴蓝和白粉,想调出那个冷灰。可他控制不好水分,调出来的颜色要么太稀淌下来,要么太干堆在纸上推不开。
画纸上很快出现了一团惨不忍睹的色块。白瓷瓶被他画得像一块发霉的旧布,三只橘子挤在一起分不清你和我,暗红色的干花被他涂成了一片乌糟糟的痕迹。他盯着自己的画,后背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凉。
他想起昨天走廊里那幅老人素描。那幅画的作者用线条呼吸,从容得像是在散步。而他面前这张色彩,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胡乱扑腾的痕迹。
"调子太重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白瓷瓶的固有色是白的,暗部再冷也不能压到这个灰度。"
白小七猛地转头。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没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画,手上的笔还在动,但声音确实是他的。他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他说话?
"你明度关系没拉开,"男生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更低了,"先把大的色彩关系铺出来,不要抠局部。"
白小七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嗓子发紧挤不出声音。他转回头,看着自己那幅惨不忍睹的画,忽然有种把它撕掉的冲动。可他深吸一口气,没撕。他换了一管新的白颜料——天知道他居然能从颜料管里直接挤白的,他刚才还在调色盘上拿白粉和水兑半天——挤了一大坨在调色盘上,然后调了极少量的群青进去,变成一种很浅很干净的冷白。
他蘸了这笔冷白,直接覆盖了白瓷瓶的高光区和中间调。之前的泥巴色被盖住了,画面上终于出现了一小块像瓷的东西。他盯着那一小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接下来他几乎是咬着牙画完的。橘子的固有色他挤了橘黄加一点朱红,暗面加了一点熟褐和翠绿。干花他只敢画大轮廓色块,细节放弃,小笔点了几下就算交代了。墨绿绒布他花了太长时间,布纹的明暗变化他画得僵硬,但至少颜色是绿的,是布的,不是一摊泥。
铃响的时候他的画纸上还有大片空白没有填满,背景根本没画,只铺了一层很淡的灰绿色。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全是颜料,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色粉。助教过来收画,看见他那张纸,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夹走了。
白小七坐在方凳上没动。屋里的人陆续往外走,说话声、收东西的哗啦声、画架折叠的咔嚓声,混成一片嘈杂。他低着头,两只脏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白小七抬头,是那个高个子男生。他站在画架旁边,背对着窗,脸被逆光挡了大半,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你是外地来的?没上过培训班?"
白小七点点头。
男生沉默了两秒,从画袋里掏出一管崭新的白颜料,放在白小七面前的小桌上。"这个你拿着,以后画画用。白颜料用得最快,省着点挤。"
白小七看着那管白颜料,管子还没开封,锡纸封口完整无缺。他想推回去,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了。他的确需要这个。他全部的"颜料",只是那两管从王老师那里借来的旧颜料,一管普蓝一管柠檬黄,还都是快挤干了的。
"谢谢。"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嗓子哑得不像话。
男生没再说什么,把画袋甩到肩上,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侧过头来补充了一句:"色彩要多画。你素描底子好,色彩练上一个月就能跟上来。"
然后他就走了。
白小七把那管白颜料捏在手里。锡管冰凉,沉甸甸的,封口处还带着标签上的一个价签——八毛五。他把它小心地放进书包最底层,跟那张母亲踩缝纫机的画放在一起。
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的灯亮了,暖黄的灯光把水磨石地面照得泛着光。白小七走得慢,腿有点发软,一整天的高度紧张让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他下到一楼经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大爷探出头来:"小孩,考完了?画得咋样?"
白小七扯了一下嘴角,没说出话来。大爷看他脸色不好,从窗台上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喝口水,歇歇。"
白小七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温的,里头泡了茶叶,微苦。他把缸子还给大爷,低声道了谢,继续往外走。
出了铁栅栏门,他站在花园路的路沿上,仰头看天。省城的天空跟青石镇不一样,晚上也有光,是下面城市的灯光映上去的,把半边天照成了暗橘色。看不见星星,也看不清月亮。
他沿着花园路慢慢地走,书包在背上沉甸甸的。走到那条窄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直接回旅店。他拐到巷子对面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一盏路灯,光打下来照出一小片亮地。他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一页空白的,然后用那截短铅笔头,凭着记忆飞快地画。
他画白瓷瓶。从早晨的素描考试里那个陶罐开始画,然后画考场里的白瓷瓶。他记得白瓷瓶颈部的弧度和高光的位置,记得它底部那一圈细细的青花纹。他用铅笔的侧锋来模拟水粉的那种覆盖感,铅灰在纸面上被他一层层叠上去,越来越深,越来越密。他想把下午没画好的那一张色彩,用铅笔重新画一遍,画准瓷的质感,画准橘子的色彩倾向,画准干花和绒布的张力。
路灯下的飞蛾扑棱棱地撞着灯泡,在纸上投出忽大忽小的影子。白小七蹲在那里画了将近一个小时,脚麻了他换了个姿势蹲,腿麻了他干脆坐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片背景的排线,他把本子举远看了看,叹了口气。比考场上那张好一点,但还是不行,色彩的感觉用铅笔记不住,就像用耳朵记一首歌的谱子,再怎么准确也缺了声音。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路灯杆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巷子口的旅店还亮着灯,胖婶的电视声从里面传出来,正在播什么连续剧。白小七走进去,胖婶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吃了没?"
他摇摇头。
胖婶站起来转身进了后面小厨房,端出来一碗还剩大半的饭,上头盖着几片炒青菜。"中午剩的,热了热,你吃吧。"她把碗放在柜台上,又添了句,"考试费劲了吧,瞅你这脸色,跟纸一样白。"
白小七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吃饭。饭有点凉了,但青菜还热着,他把碗端起来几口就扒完了。吃完他把碗洗干净,胖婶已经回柜台后面看电视去了,电视机里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一个女人在哭。
他上楼,推开那间通铺屋的门。屋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三张床空荡荡的。他拧开灯泡,昏黄的光填满了小屋,墙壁上那条裂纹的阴影被拉得很长。
白小七在床上坐下来,把速写本翻到今天画的那张白瓷瓶,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翻到前面,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翻。校园门口的铁栅栏,公园里的雕塑,树下的长椅和老夫妇,湖上的小船,每一张都记录着他来省城之后的每一天。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他从书包最底层把那幅母亲踩缝纫机的画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王老师送他的那把小刀,把下午高个子男生送他的那管白颜料拆了封。锡纸撕开的瞬间,一股白色颜料从管口慢慢涌出来,细腻、油润、亮得晃眼。
他挤了一点点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用指尖抹开。白色在粗糙的纸面上铺开薄薄一层,像是一小块新雪落在了泥土上。白小七看着那一小片白,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手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颜料,一抹,脸侧染了一道钴蓝。
他就那样坐在床沿上,脸上带着一道蓝印子,手里握着一管白颜料,对着昏暗灯光下的那一小片白,忽然就笑了。笑得嘴角咧得很开,缺了一颗的门牙露出来,眼睛弯得像两道月牙。
明天他就要回青石镇了。考完了,等消息。他不知道会不会被录取,不知道那幅色彩会不会拖后腿,不知道招生办那个女人会不会因为他的画纸有一大块空白就把它扔进废纸篓。可他现在不想那些了。他想的是回程的五个小时车上,他还能看见什么、记住什么、画下来什么。
他把那管白颜料小心地旋紧盖子,和母亲的画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汽车鸣笛。黑暗里,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线条和色块还在不断地浮现、交错、组合。他看见白瓷瓶的高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那只陶罐的歪肩膀在旁边冒出来,然后又有一抹钴蓝从画面角落闯进去,把一切都染成了傍晚的天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的黄渍有淡淡的漂白粉味,混着昨天那碗素面汤的气息。白小七沉沉睡过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填满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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