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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九月底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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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白小七开始筹划一件事。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没想好从哪儿下手,可到了这个节点上,前头的事情该交的交了该结的结了,后头暂时没有新的硬性任务压下来,他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一整块干净的时间可以用来做点不赶趟的事。
他想回青石镇一趟,把镇上的路重新走一遍,但不是用脚走,是用画走。他想从镇口那棵老樟树开始,沿着镇上的土路一截一截地把青石镇画成一整条长卷。横长幅的构图他可以控制长度和内容的分布,把镇上的屋子、井台、供销社、小学、他家那堵画过芦花鸡的土墙依次排进画面里,像一个地图但不是地图,是他在青石镇待了十几年来所有他看过的角落的集合。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成型之后他花了几天时间做前期准备。翻出所有跟青石镇有关的旧速写和习作,按地点分类整理,标注每一张上画的是镇上的哪个位置。整理的过程中他发现有些地方他画过很多次,比如村口的老樟树和家里的灶台,有些地方他几乎没画过,比如镇东头的磨坊和村尾那座废弃的老戏台。那些没画过的地方在他记忆里是模糊的色块,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可从来没有停下来仔细看过它们到底长什么样。他要补上这一课。
出发之前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想回来住几天画点东西。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回来住正好,屋子给你收拾出来。白小七问了一句父亲最近怎么样,母亲说腰比以前强一些了,现在能慢慢走到镇口去买烟了。白小七说那我回去的时候给爹带两条好点的烟,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你别惯着他。
十月一号清晨他坐着班车回到了青石镇。下车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完,镇口的樟树的轮廓从乳白色的雾里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白小七没有急着往家里走,先站在镇口看了那棵树好一会儿。雾里的樟树比平时显得更粗大一些,枝叶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垂得更低,树皮上青苔的颜色被水汽泡得深了一个色阶。他掏出速写本画了一张樟树的雾中速写,线条比平时画得更轻更淡,因为雾里的东西本身就看不清楚,太实的线反而会把雾弄丢了。
画完他沿着土路往家走。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两边屋舍的墙皮比去年又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旧的土坯。白小七边走边看,他的视线在每一栋房子、每一段矮墙、每一棵伸出院墙的树枝上依次停留,像在做一次缓慢的扫描。他注意到镇东头刘叔家的院墙顶上多了一排啤酒瓶插在水泥里防贼,注意到张婶家门口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密集,注意到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台阶被磨得向下凹陷了半寸。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他没有刻意去看就根本不会发现。可当他刻意去看的时候,那些微小的变化一个一个地叠加在一起,整个镇子就在他眼睛里变成了一幅在不断呼吸的活的图景。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他进门把被角抻平了拍拍手上的灰迎过来:"瘦了。脸上没肉。"白小七说没瘦,是秋天凉了衣服穿得多显得。母亲没信他,转身去灶台上端了一碗早就炖好的排骨汤搁在桌上。白小七坐下来喝汤的时候,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排骨炖得酥烂,骨头一咬就散开了。他喝着喝着忽然觉得这种待遇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在学校他三餐都在食堂解决,热汤热饭是有的,可那种从灶台上刚刚端下来带着柴火气的烫口温度,食堂的餐盘里出不来。
第二天开始他正式进入了长卷的素材采集阶段。每天早出晚归,背上速写本、铅笔和水彩小盒,沿着镇上的路一段一段地走。每到一处他停下来,先把整片场景的草图勾下来,然后找重点的局部做细节速写。他画镇口的樟树画了三种不同的角度,画供销社的门面画了正立面和侧立面两张,画小学那间空教室的门窗画了锁孔的特写和门框上褪色的油漆剥落纹。他把这些速写按地理位置排序编号,从镇东头到镇西头编了十几号,每一号对应着长卷里的一个段落。
画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走到了镇西头那座废弃的老戏台。戏台已经塌了一半,台面倾斜着,木柱子上的红漆剥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朽木芯,柱脚被潮气泡成了黑色。白小七蹲在台前的空地上仰头看,戏台的顶棚塌了一个大洞,从洞里能看到天空。他掏出速写本开始画这个塌了一半的台子,画到顶棚那个破洞的时候他在洞里画了一小片蓝天,蓝天上浮着一朵极淡的云。他记得小时候镇上的老戏台还在唱戏的那几年,每年正月里这里最热闹,锣鼓声从傍晚响到半夜,台下挤满了人,他趴在台沿上看那些穿戏服的脸在油彩底下一闪一闪的。后来唱戏的班子散了,戏台一年比一年破,没有人再去修它。他画完这张速写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在这张画下面写了两行字:"老戏台顶棚的破洞,天露出来了。台上的戏停了之后,台顶的天空就开始替它唱。"
画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的速写本已经翻了半本,长卷的素材框架基本搭起来了。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自己的速写,按位置排列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在镇上走的时候是按照现实的地理顺序从左到右走的,可画面上的视觉引导如果按照真实地理顺下来,会过于平坦,缺少起伏。他在纸上排了一个草稿布局,把镇口樟树的体量放大,把中间供销社的屋檐做高,把西头的老戏台压缩到画面的四分之一处做一个纵向的收束,这样整条长卷会形成"大树—屋檐—台柱"三个依次递进的视觉落点,像三个竖起的柱子把横向的风景撑出了节奏的骨架。
他决定在镇上多留几天,把这个构图再反复敲定一下。跟母亲说了之后母亲没有多问,只说他画他的,饭点回来吃饭就行。白小七每天吃完饭就背着本子出去,有时候在同一个地方坐一下午,反复画同一个场景的不同角度和光线变化。他画镇口樟树的晨光和午光,画供销社门口的午影和晚影,画老戏台在阴天和晴天的不同气质。这些重复的练习让他的速写本消耗得飞快,到第七天的时候整本本子已经用到了最后三页。
最后一天傍晚他坐在自家院墙外面的地上,画他画过最多的那面墙。墙皮还是斑驳的,旧芦花鸡的痕迹已经被风雨抹去了,只留下一些隐约的暗痕在墙面上。他没有照着那些旧痕去复原那只鸡,他重新画了一只新的芦花鸡在速写本上,线条比旧的那只松、比旧的那只准、比旧的那只多了一层羽毛之间的光影关系。画完了之后他把旧墙和新鸡都收进了本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省城的时候他的帆布包里除了换洗衣物,最沉的是那本已经被翻到卷边的速写本。十四天的素材采集,一百多张速写,青石镇从东到西的每一个主要节点他都有了三到五种的构图变体。坐在班车上的时候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慢慢翻着看,车窗外的青石镇正在渐渐退远,雾又起来了。白小七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觉得这个镇子在纸面上留下来的分量比在真实空间里还重,因为他画的不是镇子本身,是他在镇子里生活了十几年的全部视线。那些视线缩进了一百多张速写里,每一张都带走了当时的光线和温度。
回到学校之后他没有立刻进入长卷的正稿阶段,先花了一周时间整理素材。把速写本里的所有草图按比例缩印、裁切、排列在一张大白纸上做拼贴模拟。他用剪刀和胶水把缩印后的速写沿着实际的地理顺序拼接起来,拼出一条将近两米长的草图带。拼完之后他把草图带贴在画室的墙上退远了看,整个镇子的轮廓从樟树开始往西延伸,经过一排屋舍和路边的井台,经过供销社门前的空地,经过小学空教室的门窗,经过张婶家的院墙,经过他家的灶台和院门,最后收束在废弃的老戏台那片塌了的顶棚下。整条带子贴在墙上像一条横贯画室的缎带,画面里的每一个节点他都认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的倾斜角度都在他的速写里反复核对过。
草图带贴上去之后白小七每天站在它前面看,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小时。他的眼睛沿着画面从左到右地走,又从右到左地走回来,反复确认每一个段落之间的过渡是否顺畅、节奏是否有阻塞。他发现问题出在供销社到小学那一段,中间隔了一条没有被画进去的空隙,空隙的存在让画面的气脉在那个位置断了一下。他在那一段补画了一棵路边的老槐树作为衔接,树冠伸出来覆盖了两边的屋檐,把断开的空间重新连上了。
正稿的绘制从十月中旬正式开始。画幅尺寸他定了四十乘一百五十,水彩和铅笔混合使用,先用铅笔勾整条长卷的轮廓线,然后再分段铺水彩底色。这个尺寸比他之前任何一幅作品都要长,铺水彩的时候不能整张一次性地铺,必须分段推进,每次只处理四五十厘米的长度,等这段干透了再接下一段,拼接处的过渡要格外精细。
他画第一段镇口樟树的时候用了四天。树冠的处理他选择了他最擅长的层层叠色法,从最深的树荫暗部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提亮,到最外层的叶梢时颜色已经薄到几乎透明。树根底下的土色他调了三次才找到跟树冠色温之间的平衡——土色偏暖、树冠偏冷,中间要有一层过渡色带既承接树冠的冷又连接土色的暖。他调了一组介于橄榄绿和赭石之间的混合色,在树根和地面接触的边缘轻轻扫了一层,那个色层干透了之后树冠和土地之间像是长出了一层天然的基座。
第二段是井台和路边的屋舍群。这一段有五六栋房子错落着排开,屋顶的高度起伏不一,他花了很多时间在屋檐和屋脊之间找到准确的比例关系。为了画面的节奏变化,他把井台放在这段的中央偏左的位置,一个深色的圆口在一排浅灰色的屋墙中间形成了一个视觉顿点,像一段旋律里的重音。
第三段供销社和小学之间的老槐树他画得比较快,树形的处理借鉴了之前那幅群像里的经验,用干笔枯扫出树皮的肌理,让树干在画面里立得稳。供销社门口那几级磨损的台阶他花了几乎一整天,每一级的台阶边缘的弧度都不完全一样,他照着自己的速写笔记把每一级的磨损程度分别画出,最上面一级被踩得向内凹陷了一截,最下面一级因为有泥土堆积而比实际高度矮了半寸。这些微差如果不画出来,台阶在画面里就只是几道平行线,画出来之后它就变成了一处用过几十年、被人走了无数次的地方。
家里那段他画的最久。院子里的灶台、堆在墙角的柴火、门框上贴着的旧对联残留的红色纸屑,这些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东西他反而画得最慢。因为他要的不是"像"而是"在",要让人看见这幅画的时候不光认出来这是谁家的院子,还要感觉到那个院子里有人正在走动、有炊烟正在升起来。他在灶台上方画了一缕极淡的青色烟线,烟线没有画完,到了画面上沿就断掉了,像是被风截住之后消散在了画面之外。
最后一段老戏台的塌顶他画了两种方案。一种把破洞处理成完整的圆形,让蓝天从洞里一整块地露出来;另一种破洞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着,天从那些参差的缝隙里一小片一小片地漏出来。他比对了三天,选了第二种,因为不规则的破洞边缘能跟戏台本身的残破状态形成一致的质感,完整圆形的蓝天过于工整了,放在长卷的收束处会显得像一个人工加的句号,而参差的边缘更像是一个尚未结束的省略号,戏台虽然破了,可破洞上面还在继续出现的天空替它留了个开口。
整条长卷他画到十一月上旬才完工。最后一笔落在老戏台顶棚参差的边缘上,他把那处边缘的笔触处理得很轻,薄薄的灰紫色扫过去的时候刻意留下了几处纸白,让破洞和天空的衔接处带着一种正在剥落的感觉。收笔之后他把画笔搁进水桶里,桶里的水已经浑了,画笔沉进去的时候搅起一圈漩涡。白小七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画架前面让那幅画在自己的视线里停留了很长时间。
一百五十公分的长卷,从樟树到戏台,全镇的景物铺展在上面,每一栋屋子、每一棵树木、每一级台阶都在他笔下一遍一遍地走过。他坐在画架前面看着这幅画,忽然想,如果他五年前站在镇上用烧焦树枝画芦花鸡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五年之后你会把整个青石镇画在一条纸上,他会觉得那人在开玩笑。可这件事现在做完了,它实实在在地挂在画室的墙上,横跨了整面墙的长度,线条绵密而均匀地铺展开来,像一条被拉长的呼吸。
他把长卷从墙上摘下来,小心地卷好装进画筒里。然后他站在空下来的墙前面发了一会儿呆,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挂痕,是画纸靠在那里压出来的印子,模模糊糊地沿着墙壁横向延伸。白小七伸手在那道印子上摸了一下,指尖感觉不到什么起伏,可那道印子在他的视线里清晰可辨。他收回手走出画室。走廊里的灯亮着,水磨石地面被擦得很干净,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他顺着走廊往尽头走,走到尽头推开了通往楼顶天台的门。
天台上风大,十一月的风迎面灌过来,他眯了眯眼。站在四楼的高度往下看,整个附中的校园收在眼底,梧桐树已经黄了大半,操场上有人在慢跑,远处住宅区的楼顶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暖光。白小七扶着天台的矮墙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外套的下摆不住地翻动。他的目光越过校园的围墙看到更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当然看不到青石镇,可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在那些住宅楼和更远处的山影之间的某个位置。
他在天台上站到了夕阳完全沉下去。城市的光开始接力亮起来,先是路灯,然后是楼群的窗格,然后是远处高楼的轮廓灯。白小七看着那些光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一盏一盏地点亮,心想他画的那条长卷像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做同样的事——把青石镇的每一个角落依次点亮,从镇口的樟树开始,一路亮到西头的戏台,每一盏灯照到的地方都是他曾经经过、停下来看过、用笔画过的。那些光不会灭,只要那张纸还在,光就继续亮着。
他转身从天台上下去,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回到三楼推开宿舍门,屋里的灯没开,陆鸣不在。白小七摸黑走到桌前坐下,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把速写本翻到了今天画长卷时随手记的笔记页。上面写着:"画到戏台破洞的时候,手突然停了一下,想不起来该用什么颜色去画从洞里看见的天。后来想通了,不用想,就从调色盘上现有的颜色里挑一个最淡的往上抹,抹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那天确实不记得天空的样子了,停在纸上的是'忘记'本身。"
他把那行笔记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而不寒,像一卷刚刚摊开的画纸在等待第一道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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