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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联展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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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展结束后的第三天,白小七把那张横长幅的群像从画筒里抽出来重新挂上了画室的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三米开外,盯着那个策展人说的"倾斜的势能"问题看了很久。左边的青石镇和右边的扎溪村在画面上的确像两个均衡的板块,中间那棵老树像一道界碑,两边各占一半的视觉重量,彼此之间的张力是对等而静止的。他看完之后把画摘下来,在桌面上铺平,用铅笔在纸面的边缘画了几道试探性的修改线。他试着在右侧扎溪村那一半的上方加一道斜贯的山影,从右上角向画面中央斜切下来,这样整幅画的重量会被那道斜线重新分配,右边多了一个向下压的力,左边的地面和人物会因此产生一种向上的回应。
他没有直接往原作上改,先用速写本画了一个缩略版的调整方案。把斜线的角度、粗细、色度做了几个不同的变体,反复比对了之后选中了其中最淡的一种处理方式——山影几乎透明,只用极稀的灰紫色薄薄地罩一层,在画面右上方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倾斜区块。这层透明的灰紫色罩上去之后,左边青石镇的人物群体因为明度没有变,在对比之下显得亮了一度,整张画的重心从中央移到了偏左下的位置,左右之间的关系从均衡变成了不对称的呼应。
他用了三天时间在丙烯原画上完成了这个调整。罩色层薄而匀,用了大号软毛刷蘸了稀释过的颜料在纸面上来回拉了两遍,干透了之后又用干净的湿海绵把多余的浮色吸走,最后留下的那层灰紫薄得像一片落在纸面上的云影,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可远看整幅画的空间关系已经变了——右边有了一个往画面内部收的趋势,左边的开阔感因此被衬托出来,两个地方之间不再是对等的分割,而变成了一种从开放走向收敛的流动。
调整完成之后他把画重新挂回墙上,后退到画室最远的墙角看了五分钟。那道倾斜的山影在做出来之前只是一个概念,落到纸面上之后它改变了整幅画的呼吸节奏。他从墙角走到画架前面又走近看了看那层罩色的边缘,处理得干净,没有渗边没有堆积,整张画的表面肌理保持着跟原画一致的哑光质感。他收了笔和调色盘,在水龙头底下冲洗的时候,颜料的水流进下水道里混成了一团浑浊的灰蓝,他看着那团颜色打着旋消失了,然后把笔挂回笔架上。
六月底的某一天,白小七收到了一个来自省城大学美术学院的邮件。邮件是周怀远转发的,发件人是一家位于邻省的艺术杂志社,主题栏写着"约稿函——乡土题材青年画者专题"。邮件的内容是杂志社想做一个以"乡村记忆与当代视觉"为主题的专题,面向全国征集青年画者的创作文本和作品图片,入选者刊登在杂志下半年的一期上,并参与一个配套的线上对谈。周怀远在转发邮件后附了一句话:"你自己决定,我觉得你可以试试。你的东西跟他们专题的方向很合。"
白小七打开约稿函仔细看了一遍。征稿要求不复杂,每位作者需要提交一到两篇创作随笔和四到六幅作品的图片,篇幅适中。截稿日期是八月底,时间充裕。他想了想,把邮件保存了下来,没有立刻回复,但是心里已经决定要做了。杂志的发行范围比省城晚报宽得多,覆盖好几个省份,能在上面登一个专题对扩大作品的覆盖面有直接帮助。更重要的是,写创作随笔这件事对他来说开始变得不那么难了,画册出版之后他渐渐习惯了用文字给自己的画做注脚,虽然比画画费劲,但费劲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梳理。
整个七月他都在做这件事。先是选题,他想从最早的那个起点写起——青石镇的土墙、烧焦的树枝、那只被母亲用水泼过的芦花鸡。然后是中间那个转折点——进省城之后在附中走廊里看到那幅老人素描的冲击,那幅画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线条太紧了。然后是扎溪村的第一次写生,雨点把铺好的底色砸出了意外的水斑,那个经验让他学会接受画面里的偶然。他把这三个节点写成了一篇一千多字的随笔,语言朴素直白,没有多余的修辞,每一段都对应着两三幅作品图片,文字和画面交错着推进。
写第二篇的时候他选了手部组画作为切入口。这篇不像第一篇那样按时间线走,而是以一只手如何从观察到落笔的过程为线索,把《镇上的手》里母亲那只手的创作过程拆解开来讲——从第一次用烧焦树枝画它的雏形,到考学前夜的速写稿,到附中第一学期正式的水彩作品,再到画册中收录的最终版本。他把这四次创作过程中同一只手的变化对比着写出来,每一次的观察深度和材料处理方式都在发生变化,四次变化叠加在一起,正好画出了一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手部成长曲线。
两篇随笔加上六幅配图,他在七月底整理好了全部材料发给了杂志社。发出去之后他把电脑合上,走到画室的窗前站了一会儿。七月的傍晚天光很长,快七点了天色还亮着,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咚咚地弹过来。白小七靠着窗框看了一会儿,那些跑动的身影在暑热未散的空气里有些模糊,像一幅刚刚开始用湿画法铺底的水彩。
八月上旬的时候,杂志社那边回复了邮件,说两篇随笔和作品都通过了审核,安排在十月刊的专题版面里,并邀请他参与九月中的一个线上对谈活动。届时会有几位同专题的作者一起在线上跟主持人交流,每人有十几分钟的发言时间。白小七在回执上签了名发了回去。他设了个日程提醒,把时间记在了手机里。
那个对谈前的一段时间他没有什么紧迫的事情要赶,却也没有闲下来。他的画室里积压了一些之前画到一半搁置的小稿,他趁这段间歇把那些半成品一一翻出来,有的补完了,有的看了之后决定不补了,卷起来塞进废画堆里。清理旧稿的过程比画新画还费心神,每一张半成品都带着当时画它的记忆——那天下雨了、那天光线不对、那天的笔没洗干净造成了颜色发灰。他翻到一张去年冬天的速写,画的是一个在街边卖烤红薯的老头,他记得那天风很大,速写本差点被吹飞了,他用膝盖压着本子硬画完了。那张速写的线条因为被风干扰过而显得格外急促,可急促里有一种临场的活气,他看了之后决定把它重新做成一张正式作品,用丙烯把烤红薯炉子的铁皮质感做出来,老头的手跟炉子之间被火光照亮的那种暖黄色调正好跟他一贯的灰调子形成反差。
八月底他把这张烤红薯老头画完的时候,九月初的省城暑气开始退潮了。梧桐叶的边缘泛出第一圈焦黄色,蝉鸣从密变疏,早晨起来推开窗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了一丝干爽的凉意。白小七在这种季节交替的氛围里按部就班地做着日常的练习——去画室、铺纸、调色、画新的速写、整理旧稿。他越来越觉得画画这件事跟四季的转换一样有自己的节奏,有些季节快,有些季节慢,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九月中的线上对谈在一个周四的晚上进行。白小七坐在宿舍里戴着耳机面对手机屏幕,画面里同时出现了五个人的窗口,各自在不同的城市和房间里。主持人逐一介绍之后开始轮流发言,前面三位作者分别来自不同的省份,画风各异,有人画的是工业废墟有人画的是城市边缘的街巷,内容跟他自己的乡土路线几乎没有重叠。可他在听他们讲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共同的东西:每个人都在找一种方式把自己跟画布之间的那层膜捅破。有人靠不停地画同一个物体画一百遍来寻找手感,有人靠不断地换材料来保持新鲜感,有人干脆把画布裁碎了重新拼贴来破坏原有的观看习惯。
轮到白小七的时候他把自己准备的内容说了一遍,控制在十分钟以内。他讲了自己从青石镇到扎溪村再到画册出版的过程,把两篇随笔里的核心内容压缩成口头表达。说完之后主持人问了一个问题,问他觉得自己的创作里"最难突破的东西是什么"。白小七想了想,说:"最难突破的是自己最顺手的东西。画顺手了就容易一直用同一个角度、同一种色彩语言去处理不同的题材。不换角度的话,画来画去都是同一幅画的不同变体。我到现在还在尝试每画一批新东西就换一个观察的方式,但有时候顺手了就不想改,那个想偷懒的劲头是最大的障碍。"
他讲完的时候其他几位作者在屏幕上点了点头,主持人说了一句"这个点很实在"。白小七看着屏幕里其他几个窗口里模糊的侧影,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他觉得隔着屏幕的那些人虽然没见过面,但他们手边都放着相似的东西——颜料管、调色盘、削了一半的铅笔、画到一半搁着的稿子。隔着网络他看不见那些东西,可他相信它们就在那些窗口之外的不远处,跟他的宿舍桌面一样凌乱而整齐地存在着。
对谈结束之后他在宿舍坐了一会儿。耳机线缠绕着搭在胸口,他解下来慢慢绕好收进抽屉里。窗外的九月夜风从纱窗的孔隙里透进来,带着一丝微凉的初秋气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把跑道照得泛着银灰的冷色。远处有火车经过时传来的鸣笛声,悠长而遥远,像某个方向在提醒他这条路的长度。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列正在行驶的火车。火车很小,几乎是线条构成的简笔,但车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一个挨一个地排列在细长的车厢轮廓中。他把那列火车画在纸面的下方三分之一处,上面是大片空白的夜空。画完了他在夜空里添了一颗星星,不算亮,只点了一小点白颜料,在铅灰的纸上凸起一个极小的白点。
合上本子之后他躺在床上,脑子里那列火车还在继续往前开。车窗里的暖光一格一格地移动着,经过他看不见的田野和山谷,经过他去年夏天走过的那些弯道和隧道,经过扎溪村口那座水泥碑旁边。它经过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光从车窗里漏出来照在溪水上,溪水会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等下一列火车来的时候再亮一次。白小七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他画的那些画就像是那些车窗里亮着的灯,每一扇窗照着某一个地方的一小片景致,列车一直开着,窗里的光也一直亮着,经过的地方越来越多,照到的景物也在不断地换。
他在这个画面里慢慢地合上了眼。手指搭在枕头边上保持着惯常的微曲,指腹底下压着速写本的硬皮边角,那是他睡前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没有来得及放回桌面的本子。他的拇指在封面磨毛了的边角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呼吸变深变匀之后那只手彻底松了下来,本子从他指间滑落到枕头旁边的缝隙里,夹在床头和墙壁之间立着,像一个窄窄的书脊,竖在黑暗里,等着明天被重新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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